第21章
總笑什麽?
看完雪回去的路上, 潮生時不時看到尋舟獨自輕笑, 本來就天生上翹的嘴角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只狡黠的貓。
雪天路滑的原因, 兩個人不自覺地越走越近,最後尋舟幹脆伸胳膊摟住潮生肩膀, 力道不輕不重。這樣的普通勾肩搭背姿勢像極了平常朋友,潮生也漸漸放松了心情。
“平時晚上會出去玩嗎?”尋舟問他。
“很少。”
“噢,是個乖小孩?”尋舟仍是一副開心的樣子, “我這算帶壞你嗎?”
潮生默不作聲, 其實心裏沒有認同“乖小孩”這個評價。如果是跟同齡人比,那他确實稱得上“乖”, 不抽煙不喝酒不蹦迪,連戀愛都不談。不像林邀他們,一到周末就有豐富多彩的生活,長期保持着充滿青春活力的高漲熱情。
好像那樣才是年輕人……不,是大人該有的樣子。而潮生卻還像是被“中學生行為守則”束縛着一樣, 過着與衆不同“清心寡欲”的日子。
想必看起來很挫, 可他又确實不曾向往同齡人的熱鬧。
他羨慕的,是那些人身上仿佛與生俱來的“信念感”, 在迷霧裏堅定不移, 在黑夜裏閃閃發光。
誰都有自己“人生中必須要做的事”,他卻沒有。
——果然很挫。
尋舟跟他上了最後一班地鐵, 車廂空蕩蕩的,略顯冷清。
“我大學的時候,也跟你一樣不喜歡參加聚會。”尋舟靠在座椅上說, “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有活動大家都讓我組織,倒不是把麻煩事推給我,而是都覺得我像那種很會玩樂的人。”
“這是信任你吧。”
“不,他們是單純地誤解我。”尋舟語氣輕松平靜,“如果我當初也跟你一樣,像個乖孩子就好了,能省不少事呢。”
潮生低頭不語,接着他又聽見尋舟說:“可後來我一琢磨,說不定別人眼裏的我,比我自己了解的我,更像‘我’吧。”
潮生一直看着對面窗戶外呼嘯而過的廣告,這下又把目光偏移到玻璃上模糊的尋舟。
“可還是你自己最了解自己啊。”潮生忍不住道。
尋舟雖然點頭,卻說着相反的意思:“那誰知道我了解的‘自己’,是真實的,還是我期望的?也許很多事我都高估或低估自己了,而呈現在別人眼裏的多少還客觀點。”
潮生揉了揉耳朵,想起林邀經常在別人面前說他“可好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誇獎。
“所以在我眼裏,你可能不是那麽乖的男生。”
尋舟的話輕飄飄地落在潮生頭頂,讓他一時沒想好怎麽反應,但心裏總算認同了尋舟的看法。
如果他真那麽“聽話”,又怎麽可能偏離自己預想,對眼前這個男人産生好感呢。
地鐵沿着軌道從地下行駛到露天的終點站,潮生轉頭望向窗外,看到初雪溫柔地覆蓋這座城市。
回公寓後,潮生拿着手機不敢登陸謎藍,怕看到“坐标軸Y”的回複。盡管知道對方不會埋怨自己,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網戀分手後也算是前任了。
接收前任消息總會尴尬的,潮生還覺得自己可真是喜新厭舊。
鼓起勇氣聯網,潮生意外發現Y什麽都沒回複,而且頭像也灰了。
該不會是生氣了吧……潮生不确定地想,他相信Y不至于那麽小氣,肯定是偶然有事還沒看到消息。
如此自我安慰之後,潮生便心安理得地上床睡覺。閉上眼,腦海裏閃現的都是今晚和尋舟相處的點點滴滴,他抱住自己時的香味,他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重量,還有很多次意義不明的溫柔注視……都彙集成一條清甜的細流,緩緩流動在潮生的骨架之中。
最終把他整個人都拖入進蓬松柔軟的夢境裏。
——果然今晚見到的是丘比特。
被雪親近過的城市終于又迎來新的降溫,潮生看到外面積雪開始融化,怕冷抵觸出門。可工作還是要做,離考研的日子越來越近,圖書館也有一大批書要清理。
潮生在館內忙活搬書一上午,還沒等休息,林邀就帶着好幾個人過來騷擾他了。
目的很簡單,要借用一下圖書館拍攝期末作業。但是圖書館關于拍攝一直都有嚴格規定,必須出示系裏蓋公章的證明,這申請下來要經過好幾個人,一來二去耽誤交期末作業的時間,林邀只好來央求潮生了。
“把相機藏好,三腳架幹脆放外面別帶進去了。”架不住對方軟磨硬泡,潮生幫他們瞞住同事,又偷偷帶他們上了自己今天負責的四樓,“不要大聲說話,趕緊拍完趕緊走。”
林邀和同行的人連聲道謝。
潮生忙自己的活兒去了,把一樓的部分書籍搬上來,按類別整理擺放。
他正把手裏的一摞書從箱子裏抱出,旁邊忽然伸過一只手接走大半,那人還小聲說了句“我來幫你吧”。
潮生吓了一跳,轉臉發現是跟林邀一起來的男生,眉清目秀,有些眼熟。
直到對方沖自己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潮生才想起他是那天KTV裏最受歡迎的新面孔。
這人五官長得标致,笑起來親和力十足,潮生很容易就對他卸下了防備,“沒事,你去拍作業吧,我自己來就行。”
“我只是出來跟他們湊個熱鬧。”男生搖搖頭,彎腰蹲下幫潮生把書全搬出來,一本一本根據清單上的需要擺放到正确位置,“我大一的時候在圖書館幫過忙,放心,我知道怎麽弄。”
男生這麽樂于助人,潮生也不好意思再拒絕,只好說了聲“謝謝”。
整理書籍的任務進行到一半,潮生拿起那本《撒馬爾罕》時,手上的動作就停頓住了。書名其實他還沒記住,但見過封面就知道這是尋舟之前借過的那本,這次确實按期歸還了,潮生感到一絲欣慰。
他這停下工作的幾秒,男生被他的安靜吸引住了注意,轉身湊過來也跟着看了看,接着驚喜道:“是馬盧夫嗎?”
潮生掃了眼書脊,“嗯。”
“我最近很喜歡他。”男生用極小的聲音表達出自己最大的喜悅,“我不會網購,就一直在圖書館借書,原來學校裏就有啊,早知道我不跑外面了。”
不會網購?潮生很驚訝,這年頭連七八十歲的老人都學會微信聊天了,二十歲的男生連基本購物方式都不會也未免太落伍了。
“那你一會兒借走吧。”潮生說。
男生剛想答應,但轉而一想,失落道:“我沒帶學生證。”
“沒事,我可以給你登記。”潮生覺得這人很合眼緣,便主動想辦法,“你記得看完早點還就行。”
男生兩顆潔白的虎牙全露了出來:“謝謝!”
兩人繼續搬書,潮生偶爾會用餘光打量他。男生看起來有種單純耿直的熱情,深棕色的發絲有點淩亂,左手腕系着一條紅色的緞帶,搭配他身上的深藍色衛衣,總讓人聯想到一罐百事可樂。
潮生不讨厭這樣氣質簡單的陌生人,反而很容易有好感。
“我其實之前見過你。”男生把手裏的書放完,轉臉對潮生說。
潮生不以為意:“嗯,那天在KTV對吧。”
“不,是更早之前。”男生說,“舞美系的教學樓能看到後門那家弓道館,有一次我在樓道,看見你在射箭。”想了想,他又補充:“太遠了看不清臉,但我覺得應該就是你,腰好細。”
被人直接誇獎身材,潮生只能很不好意思地幹笑。
林邀那邊拍攝到半截要換單反電池,順便停下來休息片刻,潮生便過去催問他們還有多久能好。
“快了,還有五個鏡頭,時間很短的。”林邀伸了個懶腰,往遠處瞧了一眼,“欸,我還以為蘇淩瀾走了,原來幫你收拾呢。”
潮生點頭,沒聽清男生的名字,只是直覺很順耳。他轉身正要回去繼續工作,卻聽見背後有人悄聲問林邀:“就是他為你們班英語老師割腕?”
潮生背脊一僵,下意識回頭聽林邀怎麽回答。林邀還以為他這反應是也想聽八卦,就把他拉過來,幾人圍在一起。
“尋老師好像為了躲他,現在都不給我們班上課了,讓秦鷺來代。”林邀壓低聲音,“蘇淩瀾休學一年,就是在國外看心理醫生。”
“怎麽,被前男友刺激的?”
“應該吧……這我哪知道,又不能直接問。”林邀撇了下嘴,“不過蘇淩瀾還真很厲害,專業分第一入學,大一拍的微電影得過國際獎。”
旁人不由得“哇”地感嘆出聲,被林邀一把捂住嘴噤聲,以免被遠處的當事人聽見。
潮生從剛才開始,整顆心就沉甸甸地跌下去。他用力抿了幾下嘴唇,指尖發涼地走回工作的書架前,一聲不吭地繼續跟蘇淩瀾一起收拾書架。
是個很有才華、熱情友善的人;是個陽光帥氣、聰明真誠的人。
才剛剛見面,潮生就能輕易地總結出蘇淩瀾很多無可挑剔的優點,然而這些加在一起都沒有“尋舟前男友”這個身份帶來的沖擊力大。
可仔細想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們連看書都品味一樣——就是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書,講什麽阿拉伯的。他們生活裏其他方面也應該有重合,互相吸引是必然的,畢竟連自己都對蘇淩瀾有不錯的第一印象。
潮生察覺到自己為這件小事有心神不寧的征兆,為了及時止損,他在心裏默念着“沒關系,反正他們早就分手了”,而且肯定是不歡而散的。
不對,自己怎麽能因為別人過去的痛苦感到慶幸呢……潮生瞥見蘇淩瀾手腕上的那條深紅色緞帶,很快就聯想到對方狠下心割破血管的模樣,于是有一團濃濃的歉意在胸腔裏燃起。
比起知道尋舟現在對蘇淩瀾的态度,潮生更希望這個男孩過去的痛苦已經被撫平。可另一方面,潮生又不相信尋舟能給別人造成這麽大傷害——至少,他認為尋舟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林邀的期末作業部分鏡頭拍攝完,就抓緊時間離開了。潮生送他們到圖書館門口,順便幫蘇淩瀾登記借了那本《撒馬爾罕》。
但書借出去後,潮生又後悔。他應該問問同事這本書還有沒有多餘的,而不是直接把那本尋舟翻閱過的借出去。這種微小又強烈的占有欲持續在他心中作祟,看到蘇淩瀾把書抱走,潮生一時有點焦躁郁悶。
“段段,平安夜來吃飯啊,晚上我們社團包場看電影。”林邀扛着三腳架,臨走前說。
“我不去了。”潮生确實沒那個心情,最近天冷,他只想在屋裏待着。
林邀轉頭問蘇淩瀾:“淩瀾你平安夜有空嗎?”
“我也不去啦,那天已經有約了。”蘇淩瀾笑起來。
“女朋友?”
“不是,前任。”他大方承認,“我只喜歡男生。”
蘇淩瀾話音一落,周圍的人都不禁愣了愣。在A大出櫃根本不稀奇,令衆人驚訝的是他居然直接幹脆地說去見前任,在場的幾人基本都知道,他有個前任正在學校任職英語老師。
沒人注意到潮生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凝重,就連他自己都沒餘力管理好表情,滿腦子都是尋舟前幾天把“上山看星星”推遲到跨年的事。
潮生以為是他期末太忙,原來真正原因是為了見這個人啊。
“那我們先走了,段段。”林邀打招呼告別,将潮生的思緒拉回現實。
“嗯。”潮生扯起嘴角,禮貌地跟那些人揮手,最終視線還是忍不住停在那本尋舟借閱過、而現在卻被蘇淩瀾抱在懷裏的書上。
——不要這麽敏感。
潮生告誡着自己,悻悻地走回圖書館裏。
英語組辦公室內,秦鷺總算批改完學生作文,一擡頭看見對面的尋舟正奮筆疾書,不知道在寫什麽。
她悄悄起身,蹑手蹑腳走過去,“嘿”了一聲故意吓唬他。不過尋舟沒那麽容易失态,就算受到驚吓,也僅僅是眨下眼皮。
“你寫什麽呢,這麽認真?”秦鷺剛瞄過去,尋舟就立刻把筆記本合上了,“幹嘛,日記?這麽神秘。”
“沒事。”尋舟沖她微微一笑,然後把那寫了不少“坐标軸Y”人物設定的本子藏到文件最下層。
秦鷺對他隐私沒興趣,百無聊賴地在寬敞的辦公室裏溜達,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欸,那個以前鬧自殺的小孩沒去找你麻煩吧?”
“蘇淩瀾?沒有,我就偶然碰見過他一次。”尋舟神色如常道,“你看他上課有問題嗎?”
“沒,挺正常的,可能在國外恢複好了,不然學校也不同意他那種偏執狂回來上課……哦,對了,”秦鷺忽然想到一件事,轉身問尋舟,“怎麽現在還有人傳你是他前男友啊?”
尋舟毫不意外:“他以前逢人便說,那時候又看起來太像正常人,當然沒人懷疑。”
秦鷺看他這副對名聲滿不在乎的樣子就頭疼,勸道:“要不我替你澄清一下吧,萬一這事傳到那個段潮生耳朵裏,被他誤會了怎麽辦呢?你這不是才跟人家混熟。”
“不用。”尋舟趴在桌上,悠哉游哉地玩起手機游戲,“讓他誤會才好。”
秦鷺皺起眉,盯着他看半晌,終于反應過來:“你多大人了,又想使壞?”
尋舟挑了下眉毛,無辜道:“哪有?”
他垂着眼看手機,下巴杵在小臂上,繼續說:“他才不會因為這種事誤會我。”
秦鷺真不知道尋舟這種自信滿滿的底氣哪來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再理會他。
尋舟中午突發奇想,準備去潮生的公寓蹭飯,一敲門果然聞見廚房裏飄出了香味。
其實潮生一直懶得自己做飯,只不過今天心情差勁,才買了食材自己忙活,轉移注意力。
“菜都是我以前沒做過的,應該不好吃。”潮生怕尋舟嘗了失望,趕緊提前說明,“你吃魚吧,這個沒有刺。”
尋舟嘴上答應着,筷子還是去夾菜,嘗了幾口就積極地給潮生提改進意見。
“那我再回個鍋,你等着。”潮生端起碟子走進廚房,只留下一個匆忙的背影供尋舟觀賞。
吃完飯,尋舟留下來幫潮生刷碗,還主動提起下禮拜跨年去山上看星星的計劃。
兩人都默契地期待這次出行,潮生心裏本該開心,可他還是有些在意蘇淩瀾的事。于是他只好裝作忘記那天尋舟電話裏說的理由,故意問道:“為什麽聖誕節那天不行啊?”
“學校有晚會,很多學生希望我去。”尋舟解釋,“抱歉,本來先答應你的,結果我不好意思拒絕他們。”
“沒事。”潮生完全能體會那種心情,所以不介意。而且他也不想太早進行這次“約會”,往後拖延幾天,他就等于多了幾天期待。
等尋舟吃飽喝足離開,潮生給林邀發了條消息詢問聖誕晚會的事,卻很快得到了對方“沒聽說過有晚會,不過平安夜的足球場會很熱鬧”的回複。
潮生剛放下去的心又瞬間懸起來了——所以是尋舟在撒謊嗎?
也許是他跟蘇淩瀾約好那天見面,便把原本的計劃推遲掉了,剛才又怕跟自己解釋起來麻煩,就随口編了個什麽參加晚會的謊言敷衍。
按照這個邏輯猜測是說得通的,潮生認真思考片刻,慢慢接受了這個“真相”。
然後他又開始梳理自己心裏的不安:理所當然的啊,畢竟他們才是用心相處過的戀人,彼此的事放在第一位再正常不過,我有什麽資格計較呢?
對嘛。
沒必要為此敏感。
潮生深呼吸,想為自己打氣。可是第一句“加油”還沒從心裏喊出,另一個聲音就已經開始在身體裏叫嚣了。
——好不甘心。
潮生手臂無力地下垂,整個人悶悶不樂地縮在床上。
把尋舟看過的書借給蘇淩瀾了,好不甘心;自己的事在尋舟那裏是可以推遲掉的,好不甘心;沒有資格計較尋舟撒謊,好不甘心;明明嫉妒得不行卻還要自欺欺人“我不在乎”,好不甘心。
潮生一想到林邀說的那些關于他們或真或假的的傳言,渾身就立刻被挫敗感籠罩。再怎麽內心陰暗地慶幸他們已經分手都是沒用的,失戀還可以複合,先出現的那個人永遠都能占據尋舟心裏存在最久的位置。
潮生不由自主地緊繃着身體,遲遲沒辦法放松。
最終是“坐标軸Y”的消息出現挽救了他。
【坐标軸Y】:嗯。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了,我們确實該分手。
【坐标軸Y】:不過那個人你是真的喜歡嗎?
潮生緊緊攥着手機,輸入了在前不久他還沒勇氣寫下的那兩個字:“喜歡”。
發送出去後,他忽然覺得自己得到了一些坦然面對現實的寬慰。
很快,潮生又抓起手機,再次發送一句:“好喜歡。”
【坐标軸XZ】:好喜歡。
【坐标軸XZ】:好喜歡。
【坐标軸XZ】:真的好喜歡他。
這一連串直接露骨的真情告白,令屏幕前的尋舟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生怕自己太激動把玻璃砸碎。
在半分鐘之前,尋舟以為段潮生對他的好感是模糊的、朦胧的;沒想到對方那個時常欲言又止的沉悶身軀下,居然藏着這麽多對自己的戀慕。
要是早點發現就好了,昨天晚上只敢抱一下,未免太紳士。
尋舟以為此刻的潮生是因為太愉悅了,才會不停地吐露心聲,于是不假思索地用Y的身份回應他:“放心,他也一定非常喜歡你。”
然而當潮生看到Y發來的這句鼓勵後,怔了怔,眼眶發熱。
——如果現實真如你所說該多好。
潮生把手機倒扣在一旁,大半張臉都深深埋進枕頭。
他從沒像今天這樣自責過,腦海裏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麽不能再開朗熱情一點”“為什麽哪方面都沒有值得吹噓的成績”“為什麽不多讀書離他再近一點”。
為什麽這麽平凡的自己……還妄想着成為尋舟心裏的第一順位。
——因為真的好喜歡他,越來越喜歡他。
平安夜那天,潮生靠打手機游戲度過了白天,期間Y給他發了不少消息,似乎是想聊他所暗戀的那個人。但潮生眼下沒那份心情,他知道今天尋舟要去見前任,沒準還會複合,想到這裏他左胸口就一陣酸脹。
“讨厭聖誕節。”潮生退出游戲後,瘋狂在謎藍裏打字,“讨厭騙小孩的聖誕老人,讨厭平安夜,讨厭蘋果。”
【坐标軸Y】:記得穿襪子,冬天冷。
“襪子也讨厭,聖誕節都讨厭。”
【坐标軸Y】:今天不開心啦?
“沒事。”潮生情緒發洩夠了,慢慢冷靜下來,“就是不懂為什麽要在這種日子見前任,肯定是為了複合吧。”
【坐标軸Y】:什麽?你超~喜歡的那個人嗎?
潮生不回答,繼續發表自己看法:“換作是我,哪怕想見前任,也會挑個普通日子。”
【坐标軸Y】:我算不算你的前任?
潮生想了一下,認真回答:“你算‘分手了還能做朋友’。”
跟網戀對象說再多,潮生也緩解不了今天的煩躁和失落,索性穿好外套出門溜達了。
學校今天很熱鬧,路過幾棟樓還能聽見裏面教室聯歡會的聲音,就連圖書館門口都擺了一棵聖誕樹。潮生漫無目的地閑逛,想起後門小道的流浪貓可能還沒吃飯,就趕緊出校門買了袋貓糧,回來喂它們。
潮生拿着袋子走到那裏時,看到前方蹲着個人,歪頭一瞧原來是蘇淩瀾。
下意識轉身離開,可沒走幾步,口袋裏的手機就開始嗡嗡作響,不用看也知道是謎藍的消息。
“是你啊!”看到潮生後,蘇淩瀾率先笑着打招呼,“這些都是你養的貓嗎?”
潮生硬着頭皮走過去,把貓糧撕開倒在地上,“不是,沒人養,它們都是野貓。”
“你人真好。”蘇淩瀾蹲在地上,擡頭看着潮生。
潮生沒想跟他搭話,但還是忍不住問:“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蘇淩瀾輕描淡寫地說:“噢,我被人放鴿子了。”
尋舟?潮生有點遲疑,他覺得尋舟不像是那種人,該不會是遇到特殊狀況了吧。
“以前這裏只有一只貓,”蘇淩瀾低頭說,“白色的,身上有黃斑,尋老師有空就一直來喂它。”
潮生略感意外,這人怎麽這麽自然地在自己面前提尋舟,好像默認了他們之間是認識的……也許那天在KTV,蘇淩瀾注意到他和尋舟了吧。
蘇淩瀾把臉湊近了貓群,抻着脖子繼續說:“可惜那只貓後來死了,尋老師很難過,把它埋在學校外面了。”
潮生順嘴問了一句“怎麽死的”,蘇淩瀾卻沒回答,而是轉移了話題:“潮生,我想看你射箭。”
這次潮生是真詫異了,他沒跟蘇淩瀾自我介紹過的……估計又是林邀嘴欠。
“那家弓道館應該沒關門吧?”蘇淩瀾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可以嗎?我覺得會射箭的人都好帥。”
又不是才藝表演,憑什麽……潮生緊握着貓糧袋子,語氣生硬地拒絕了:“不行,我最近沒手感。”
“那好吧。”蘇淩瀾聳聳肩。他看到潮生白皙的脖頸裸`露在外,外套領子很短,根本沒起到禦寒作用,于是主動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摘下,遞給潮生。
潮生搞不懂他對自己示好的含義,警惕地搖頭拒絕。
蘇淩瀾收好圍巾,挂在手臂上,淡笑着對潮生說:“你好像很抗拒我?”
“沒有。”潮生咬牙否認,“我……直男。”
蘇淩瀾恍然大悟地“哦”了一下,露出兩顆虎牙:“用謎藍的,直男?”
果然剛才那幾聲響動被他聽得一清二楚。潮生面露尴尬,把臉別到一旁,語氣終于放軟下來:“不要告訴別人。”
原以為這個請求提出後會被蘇淩瀾取笑,但對方卻鄭重其事地點頭答應:“嗯,我明白,我幫你保密。”
“謝謝……”潮生将信将疑。
“不客氣,我只是想跟你交朋友的。”蘇淩瀾說,“方便留個聯系電話嗎?”
潮生怕自己要是不答應,對方就把自己用Sexting類軟件的秘密說出去,只好互相交換了手機,在聯絡簿上輸入各自的號碼。
蘇淩瀾在拿到潮生的手機那一刻,率先打開的不是通訊錄,而是謎藍。匆匆看了一眼用戶資料,記住了潮生的昵稱和數字ID。
不知道自己假裝系統随機推薦去加他,會不會通過好友……蘇淩瀾遞還了手機後,盯着潮生心想。
潮生現在很在意尋舟放蘇淩瀾鴿子的事,主要是怕尋舟在哪裏遇到麻煩。盡管不情願向蘇淩瀾開口,潮生還是耐不住地問他:“尋舟為什麽不來見你?”
蘇淩瀾抱着自己的圍巾,“啊?他為什麽要見我?”
“不是你那天說平安夜見前任。”
“是啊……可尋老師又不是我前男友。”蘇淩瀾雙眼有輕微渙散,好像沉浸在回憶裏,“雖然我的确有很長一段時間迷戀他,但尋老師從來不理我。”
出乎意料的答案令潮生啞然。
沒有前男友、沒有戀愛過、沒有放鴿子……
所以尋舟那天沒有騙他。
潮生一瞬間因自己的愚鈍而惱火起來——最近他竟然為了個莫須有的情敵陷入郁悶中。
這下,潮生總算對蘇淩瀾失去關注了。
走在學校的路上,潮生都被“我怎麽這麽蠢”這件事深深困擾住。他笨就笨在寧可相信自己的直覺,都沒去相信尋舟真誠的理由,反而還誤解了對方。
“你也太好笑了。”坐标軸Y看了潮生的描述後發出感嘆,“你最近該不會在很認真地嫉妒吧?”
“也沒有很認真!”潮生反駁,“只是忍不住!可我有什麽辦法……我就是控制不了啊。”
“那就別控制了。”坐标軸Y說,“沒有嫉妒,哪還算暗戀呢。”
潮生:“就是感覺很對不起無辜的男生,莫名中槍被我讨厭了一陣子。”
Y:“沒關系,也許那人确實值得讨厭呢,只是你還沒發現。”
潮生低着頭看手機走路,聽林邀說足球場那邊到處都是聖誕節的裝扮,操場中央還有一棵巨大的聖誕樹,所以他想去看看。
光顧着和Y互相發消息,潮生一不留神就撞上了打扮成聖誕老人的學生。擡頭一看還是外國人,應該來自國際部,正在場地外圍給路過的人發糖果。
潮生含了塊菠蘿糖,徑自走進足球場。
他看到有一面的鐵網上挂滿了裝飾彩燈,在夜裏閃爍,十分惹眼,于是走過去拍照留念。場地中央除了聖誕老人在發小禮物,還有幾只麋鹿人偶,正跟周圍的學生們鬧作一團。
潮生走過去看熱鬧,結果那些穿着玩偶服的人見終于有新同學來了,就齊刷刷跑過去輕輕拍打他。
不僅不疼,還有點癢,潮生忍不住笑出來,用同樣的方式反擊。
麋鹿玩偶裝的頭套很大,裏面的人總是要用一只手扶穩才能進行接下來的行動。潮生記着就是這人剛才不停撓自己肚子,害得他條件反射地在草坪上滾一圈,沾了一身塑料草。
潮生毫不客氣,打算直接扯下他的麋鹿頭套。握住邊緣的布料後用力向上一擡——正好面對面直視彼此的眼睛。
眨了一下,像是沖他笑。
“你……”潮生剛張開嘴,忽然就眼前一黑,耳邊還伴随着衆人情緒高昂的歡呼尖叫。
雖然麋鹿頭套很大,但要容下兩個人的腦袋還是有些勉強,所以尋舟幾乎是貼在潮生的耳邊說話:“本來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在山上看星星的。”
溫熱氣息和磁性的嗓音一齊鑽進耳朵,潮生難以抵擋,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而更讓他頭暈目眩的是……他們兩人此刻腦袋都鑽進頭套裏的樣子,在旁人看來肯定像是在……接吻吧。
尋舟呼吸極輕,很快就嗅到了潮生嘴裏那塊菠蘿糖的香味。
如果不是潮生在此時忽然抱住自己,尋舟剛才那一秒恐怕真會被糖果的味道勾住吻上去。不過錯失一個主動吻他的機會,換來一次對方的投懷送抱,倒很值。
尋舟正滿意着,卻隐約聽見懷裏的人偷偷吸了下鼻子。
他伸手摟住潮生纖瘦的腰,悄聲問:“怎麽了?”
“沒事。”潮生聲音沙啞解釋,“見到聖誕老人太開心了。”
尋舟心想那你去抱聖誕老人啊。
不過他嘴上說的可沒那麽煞風景,抱緊潮生後,愉悅地問他:“那見到我開心嗎?”
潮生沒回答,他就接着追問:“開心嗎?開心嗎?開不開心?”
問到最後,幹脆摟着潮生在原地晃悠着轉起圈來。
何止開心呢。潮生想。
仿佛是失而複得,原先他庸人自擾制造出的酸澀與委屈,在見到這個男人第一眼後全部煙消雲散了。
尋舟問他“開不開心”,他只能埋頭躲在對方的胸膛,拼命地點頭。
“噢。”尋舟似笑非笑,還有點不懷好意,“原來是喜極而泣。”
潮生不好意思再多抱下去,準備放開他,但剛一松手,尋舟就牢牢圈住了自己的腰。
“好多人都看着我們呢。”尋舟的嘴唇幾乎要蹭到了潮生額頭,“你現在放手走,他們可都記得住你長什麽樣。”
潮生一聽這話有點退縮了,“那怎麽辦?”
“就這麽繼續抱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