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聖誕節的淩晨一到, 那些半夜在外面晃蕩的人又将節日氣氛推向新一輪高`潮。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女精力旺盛, 為了期末減壓, 還有人帶了香槟和啤酒去足球場玩鬧。
衆人都朝着熱鬧中心走，只有兩頭“麋鹿”慢吞吞地離開場地。
尋舟還穿着麋鹿人偶衣服, 是從某個班的學生那裏借的，而碩大的鹿頭早就摘下來，挂在了潮生的腦袋上。
潮生雙手牢牢地扶着頭套, 透過鹿頭嘴巴的縫隙看地上的路。等兩人都遠離了人群, 潮生還猶豫着，不想把它摘下。
那是他現在面對外界的一份安全感, 像個殼一樣能把他的緊張和羞澀嚴密包裹住。
最終還是尋舟直接上手，不由分說地把那沉重的裝飾物取下，讓潮生呼吸到嶄新的空氣。
“我還以為你不屑于節日出門呢。”尋舟說着，看了潮生一眼，發現少年的發絲被頭套壓得淩亂, 就擡手輕輕幫他撥順, “而且怎麽一個人啊，沒約別人出去玩？”
潮生默許了對方這個摸頭發的親密舉動, 他視線仍停駐在自己的正前方, 這樣的眼神能顯得他處變不驚，從容淡定——哪怕心裏有一陣由欣喜引發的慌張。
“我閑得沒事, 所以就臨時想出來轉轉。”潮生漫不經心地回答，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剛才真正的出門原因是由妒火與失落引起的，幸虧此刻他已經被喜悅沖散了消極。
“喜歡國外的節日嗎？”尋舟問。
“還好, 感覺都沒什麽特別的。”潮生被他整理好頭發，兩人繼續向前走，“我覺得萬聖節最有意思。”
“嗯，可惜國內不太流行，或者說大部分人都不好意思穿奇裝異服出門見人。”
潮生對此表示同意，包括他自己在內，每年萬聖節也就看看國外的活動照片，為一些驚豔的打扮點贊，親自去嘗試肯定提不起動力，要是弄巧成拙就太丢人了。
“沒關系，以後可以去國外玩。”尋舟說着，伸手摟住了潮生肩膀，拖着他往公寓方向走。
語氣乍一聽，“以後”兩個字之前好像應該還有個“我們”。
潮生怔了怔，就當自己是錯覺。
這次他們不是像朋友那樣勾肩搭背的方式，尋舟的手沒有輕松随意地壓着潮生肩頭，而是手掌覆蓋住了少年最上方的臂膀。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讓潮生離他的胸膛更近，倘若這時候把人箍在懷裏似乎都很順理成章。
半路有不少陌生情侶經過，于是潮生後知後覺地注意到了……尋舟摟着自己的姿勢也分明像戀人關系。
他再次默許了這種舉止，或者說是當下的氣氛令他不得不忽略掉尋舟那些微妙的親昵。
充滿試探性的暧昧在他們之間的空氣裏擴散，而兩人此時又心照不宣地選擇用若無其事的态度應對，讓各自的好意在彼此眼中顯得理所應當。
其實他們也清楚，再怎麽掩飾都是多此一舉，可偏偏兩人又沉溺其中，一邊故作矜持地逾越關系，又一邊假裝不在意地期待對方先失态輕浮。
無論怎麽看，潮生都知道自己不是尋舟的對手，不過他也不想輕易認輸。
回到教職工公寓，尋舟臨進門前問潮生：“你元旦放假回家吧？”
“嗯。”
接下來幾天尋舟要早早地去監考，估計沒時間跟潮生碰面，于是他提前說跨年出去玩的事：“那我們一號中午就下山。你家遠不遠？我可以送你回去。”
潮生當然想一口答應，可理智又讓他不得不客套一番，拒絕了尋舟的好意。
兩人的公寓門一關，潮生就把渾身重量傾倒在床上，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摸摸自己的臉，被冬夜的溫度同化得冰涼，但手掌卻有源源不斷地熱量冒出。
手機屏幕亮起，潮生看到通知欄有謎藍的消息推送，還以為是“坐标軸Y”。打開一看卻發現是系統提示“有新的朋友想要認識你”。
潮生現在可沒興趣認識新朋友，剛想點拒絕，卻猛然發現對方的驗證信息填寫着“潮生！是我呀！”。
偷偷用男同性戀聊天軟件被現實中相識的人發現，這可着實吓了他一跳，幸好冷靜後想起來，今天确實被蘇淩瀾知道了自己這個秘密。
可他怎麽搜到的自己……潮生記得隐私選項早就勾選了。
為了弄清原因，潮生還是通過了蘇淩瀾的好友驗證。
【蘇淩瀾】：還沒睡？
這人居然直接把大名當社交昵稱，潮生服了他這份單純，提醒道：“這又不是微信，你資料別寫真名啊。”
【蘇淩瀾】：沒關系啦，我不怕被人知道。
“好吧。”潮生不再多管閑事，直接問他自己的困惑，“你怎麽加到我的？”
【蘇淩瀾】：你不是給了我電話號碼嗎？
“可我賬號設置了禁止號碼搜到啊。”
【蘇淩瀾】：哦。
【蘇淩瀾】：其實是我試着寫代碼破解了一下^o^
【蘇淩瀾】：很厲害吧！
潮生驚訝得目瞪口呆，這人居然把侵犯隐私說得理直氣壯，還沾沾自喜。不過導演系的藝術生還有這種特長，潮生錯愕之餘，也不得不感概他的才能天賦。
“反正，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用SB，謝謝。”潮生有點不信任這個神經大條的男生，為了讓對方遵守承諾，他還特意嘗試了謎藍發紅包的新功能。
蘇淩瀾沒有拆，繼續給潮生發消息：“為什麽要叫‘坐标軸XZ’？”
潮生不好解釋，當初他改這個昵稱只是為了跟Y湊成一組坐标系，就算現在已經跟Y“分手”，用習慣的名字他也懶得換。
“沒有為什麽。”潮生随意道。
蘇淩瀾很快直截了當地問他：“你喜歡尋老師嗎？”
這個問題潮生始料未及，被剛認識不久的人一眼看穿心思，他頓時手足無措。
第一反應是詫異對方怎麽看出來的，不過潮生接着又明白過來：蘇淩瀾也許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同類”。
潮生記得蘇淩瀾說過“曾追求過尋老師，但沒被理睬”的經歷，所以就沒再繼續注意這個人；可對蘇淩瀾來說，自己是個很有威脅力的情敵候選人吧。
畢竟對方是個一言不合敢割腕的狠角色，潮生怕他情急之下與自己糾纏，便堅定地撒謊：“不喜歡。”
蘇淩瀾有點意外：“只是朋友嗎？”
“嗯。”
蘇淩瀾半信半疑，暫時沒再追問潮生。
怎麽會不喜歡呢？明明在這種秘密聊天的軟件上都要用尋舟的名字縮寫當昵稱……蘇淩瀾心想。
在過去一年裏，尋舟的微信還允許添加學生，蘇淩瀾記得他當時所有用過的名字，比如“坐标軸Y”“XXXZZZ”“WHY”之類以字母代號為主的。雖然經常更換，但蘇淩瀾每個都過目不忘。
所以當他看見潮生的謎藍昵稱是“坐标軸XZ”時，第一反應就是跟尋舟有關。如果喜歡一個人，不是很容易把社交軟件的賬號密碼改成和對方有關的嗎？更何況還是這種酷似情侶名的對稱格式。
看來是羞于承認吧——蘇淩瀾得出結論。
潮生不夠坦率确實在蘇淩瀾的意料之中，那個男孩雖然看起來安靜乖巧，但眼神裏總是寫着“生人勿近”，說話也是流露出警惕。
不過這樣逗弄起來才有趣嘛……蘇淩瀾看着潮生的謎藍資料，隐隐興奮。
聖誕節的轉天就是期末考試，一到中午，教學樓就烏泱泱地湧出大片學生。
蘇淩瀾也混跡其中，不過他并非考生，而是為了測試“在考場坐一天，會不會被監考老師發現自己是外人呢”這個實驗才來的。
上午的測驗結果讓他很失望——三個監考居然都沒把他揪出，看來老師們放假前也松懈了，工作狀态太不認真，很容易讓想作弊代考的同學渾水摸魚。
于是蘇淩瀾利用中午吃飯的時間，給院長寫了一封建議信，希望能嚴格加強考場管理力度。
下午的電影史考試他仍要參加，帶着文具和身份證平靜地找位置坐了下來，簽到表傳到他那裏時，也工整地寫下自己大名。
試卷非常簡單，他作為導演系高材生閉着眼也能拿滿分，然而就當他奮筆疾書地寫最後一篇影評時，整張卷子忽然被人撤走了。
他擡頭，看到尋舟居高臨下地盯着自己，然後漠然地移開視線，不發聲只用口型告訴他：出去。
蘇淩瀾十分愉快，總算有人認真履行工作職責了。果然尋老師還是這樣做事一絲不茍，從開考就挨個核實考生信息，連身份證相貌都仔細對比。
蘇淩瀾被趕出考場後，漫無目的地在樓道裏閑逛，假裝自己巡考人員，清點每間教室的監考人數。
這麽做在別人眼裏确實毫無意義，但蘇淩瀾就是覺得有趣，看着別人被自己耍得團團轉還渾然不知的模樣，他有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逛完考場，他又去檢查各個辦公室鎖門沒有。鎖門的方式通常有兩種，一是直接關上門，二是關好後再用鑰匙加一層鎖。大部分人都習慣前者，但安全性沒有後者充足，遇到小偷就麻煩了。
蘇淩瀾的開鎖技能是在高中期間學會的，自己生活中沒有用武之地，所以他就經常悄悄地給別人的門加層鎖，再觀察主人會不會發現。
到了英語組辦公室門前，蘇淩瀾還不忘跟攝像頭打招呼，這個時候查監控的人應該都在看考場情況吧，恐怕沒人注意到他。
于是蘇淩瀾不費吹灰之力，就用工具把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正準備關嚴時，他想起來這裏是尋舟辦公的地方。
心想着“也許能發現好玩的東西吧”，他就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了，完全沒有是在擅闖的自覺，哪怕是在他內心深處，都認定這樣的行為十分名正言順。
尋舟的辦公桌還是一如既往整潔幹淨，就是因為他生活細節裏到處都是這樣井井有條，才會讓人覺得他無論做什麽都有別樣的魅力。
期末英語試卷的答案、作文材料、四六級語法大全……蘇淩瀾挨個翻閱，看着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又再次感嘆尋舟對待教學的一絲不茍。
最終，他翻到了那個棕色筆記本。
前幾頁都是生活開支賬單，再往後翻，則是一組名為“坐标軸Y人物設定”的資料。
“男，二十六，貨車司機，小時候父母離異，跟母親相依為命長大。因為不忍心讓母親失望，所以至今沒有出櫃，只能在謎藍上抒發情感。”
蘇淩瀾匆匆浏覽一遍，只是很奇怪尋舟為什麽要在筆記本上寫自己過去微信昵稱的人物設定，難道副業開始寫小說了嗎？而且謎藍也出現在其中，莫非尋老師會用這種軟件去聊天？
蘇淩瀾以為自己發現了尋舟不為人知的一面，繼續向下看，卻發現內容越發離奇，什麽“前幾天去山裏送貨，沒WIFI，網戀對象跟他誇別人的男人”，看起來好像在抱怨。
直到他在上面發現了“坐标軸XZ的喜好”這個清單，才終于發現不對勁。
“網戀對象是‘坐标軸XZ’……”蘇淩瀾喃喃自語起來，通過這份人物設定總結出推論，“Y是尋老師，XZ肯定是段潮生。”
蘇淩瀾凝眉沉思，那兩個人是在玩什麽角色扮演的游戲嗎？
可是，筆記本上卻沒有寫“坐标軸XZ”的人物設定，還是說這個角色的資料要由段潮生拟定？
蘇淩瀾搞不懂他們做這件事的樂趣，而且以自己對尋舟的了解，這個男人應該會尋找更有樂子的事做才對。
如果換一種思路，只有“坐标軸Y”在進行角色扮演呢？蘇淩瀾不斷地思索。假如只有Y在模拟身份，而XZ卻被蒙在鼓裏，那麽從Y的角度來看一定非常、非常可笑吧。
蘇淩瀾忽然頓悟。
“果然尋老師沒有讓我失望。”蘇淩瀾心裏升騰起一團難以言喻的欣慰，“真是太會欺負人啦。”
蘇淩瀾情不自禁地露出滿意的笑容，抱着這個本子離開了英語辦公室，然後出校門去禮品店買了精美的包裝紙。
他拿着這份僞裝成“禮物”的東西，直奔圖書館。
潮生今天一直都在館內看書，看的是《傲慢與偏見》。從小到大他沒讀過一本正經書，那麽多名著羅列在書架上，他挑來挑去只好選了這本讀起來最輕松的，作為入門。
因為再也不想體驗那種質問自己為何差勁的感覺了，哪怕只能提升一點點，潮生也覺得是在慢慢靠近尋舟。總有一天，自己也一定能跟他讨論那種晦澀難懂的小說，也一定能聽懂尋舟上課用英文說的每一句話。
“潮生。”正埋頭讀書時，潮生聽見有人輕輕喊自己，擡頭發現是蘇淩瀾。
男生露出标志性的虎牙：“我要放假回家了，臨走前給你買了新年禮物。”
潮生頗為意外，自己跟蘇淩瀾剛認識幾天，還沒熟悉到互送禮物那個程度吧。
“給你。”蘇淩瀾滿臉真誠的笑容，“一定要在新年的時候打開這個驚喜哦。”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今天來晚了！白天去幫不在學校的朋友開在讀證明，所以回來很晚，字數又超了才到這個時間= =
你們以為蘇淩瀾是情敵想搞事真的想多了……他存在的作用分明就只是為了助攻尋舟掉馬+讓潮生嫉妒一下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