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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因為說這話的是史湘雲和賈寶玉, 薛寶釵就是有滿心的不痛快,她也只能忍着。

不過, 她很快就解脫了, 就在賈母讓嚴碧琚起來, 就在嚴碧琚回到邢夫人身後不久,賈赦就帶着一堆人, 而且還是男人直接進了賈母的榮慶堂。

賈母才要開口訓斥,賈琰已經對着為首的青色鶴氅的三十多歲模樣的男人拜了下去:

“臣女叩見萬歲。”

“免。”

皇帝讓賈琰起來之後, 這才對賈母道:

“老夫人,朕今日來, 還是為着紅薯之事, 因此需要暫借一下嘉善。如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賈母哪裏敢說不?她早就趴在地上, 對着皇帝磕了幾個頭了, 就跟之前劉姥姥在她面前一樣。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皇帝的時間更寶貴了,因此, 皇帝很快就把賈琰帶走了。看着微微低着頭跟在賈赦身後離開的賈琰, 賈母的心中又是歡喜又是憂愁。

歡喜的是, 自己這個孫女兒果然得皇帝的喜愛,将來肯定前程似錦。憂愁的是,皇帝白龍魚服、駕臨臣子之家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

可賈母敢私底下打聽嗎?

她當然不敢。

這可是犯忌的事兒。

不說榮慶堂裏的衆多女眷, 就說皇帝,出了榮慶堂就直接往拙園去了。

他身邊的人, 好幾位都是須發花白的老人, 氣度非凡, 根本就不是賈赦這樣的老纨绔比得上的。賈琰雖然不認得,但是,她父親賈赦卻是個有成算的,早就悄悄地告訴了他。

皇帝果然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的人分別是左丞相祁謙、右丞相梁爾明、戶部尚書顧之章、兵部尚書單如令。

別說是賈琰,就是賈赦都想不明白,皇帝帶着這四位重量級的大臣來他們榮國府是幾個意思。

想不明白歸想不明白,但是,賈赦還要小心伺候着。

至于賈琰,她可不會跟賈赦那樣,彎彎繞繞地想上一大堆。

拙園裏面有什麽,不就是紅薯和籠子養的雞鴨嗎?

而紅薯推廣的不順,早在當初她給賈芸銀錢的時候就知道了。皇帝會來,十有八九,還是為了紅薯。

這可關系到老百姓的肚子。

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從來就是以吃苦耐勞和隐忍而聞名,只有被逼到絕處、只有連連災荒、大家都要餓死了,否則,老百姓絕對不會造反的。

換而言之,紅薯關系到當今皇帝的治世,下面的官吏們敷衍了事,但是皇帝絕對不會等閑視之。

除非當今皇帝是個昏君。

心中有了計較,賈琰自然比賈赦從容很多,卻不知道他們父女的模樣,早就落入了皇帝和四位宰相的眼裏。

本朝的開國皇帝是個漢唐發燒友,因此不但宮廷制度帶着唐朝和宋朝的風格,就是前朝官制也帶着濃厚的唐宋風,最明顯的,本朝的宰相為兩位,下面的六部尚書其實就是副宰相,也是皇帝的智囊之一,真正負責處理六部具體事務的官員其實是六部的左右侍郎,而六部尚書的職責更趨向于給皇帝提供咨詢、引薦人才。

本朝太|祖皇帝去得早,只在位五年,而且這五年裏面還以征戰為多,因此,什麽樞密院,什麽軍區制,什麽參謀,他都弄好了,可是關于百姓民生這些,卻是高祖皇帝做的。

這也是紅薯這麽重要而且就藏在藩屬國的好東西被朝廷錯過了這麽多年。

也正是太|祖皇帝去得早,才使得這一注功勞被賈琰撿到了。

紅薯推廣中遇到的困難,其實諸位宰相都知道。他們都是官場上滾過來的,自然知道,在紅薯推廣上面,的确有人懈怠了,但是,大家對紅薯能夠高産一事心存疑窦,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是戶部尚書顧之章都承認,他對紅薯的産量有懷疑。

拙園那邊早就得了消息,甚至提早一步進行了清場。那些丫頭婆子早就被攆到了附近的兩座院子裏候着,如今園子裏的,都是皇帝的人,也就是一群穿着金魚服、腰裏挎着刀的內侍。

看着面前這超過十畝的綠油油的田地,皇帝道:“這就是紅薯嗎?”

賈琰連忙跪禀道:“回陛下,正是。”

“沒有收割?”

“是的。還沒有收割。”

“差不多到了收割的時候了吧?”

“是的,陛下。”

“來人!收割一畝給朕看看。”

早就有帶刀內侍應了,從邊上的草房裏面找出了鋤頭,當着皇帝和諸位宰相的面選了一塊地開始挖起來。

這拙園足有近二十畝,光紅薯就種了十多畝。當初,為了便于管理,以及最後确認紅薯的産量,這些田地都是一畝一畝分開的,如今倒是省了确認的事兒。

這些帶刀內侍們忙得大汗淋漓,而宰相們的臉色,由最開始的不以為然,變成了錯愕,再由錯愕,變成了驚詫,到最後,戶部尚書顧之章可以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跟小山一樣的紅薯。

不止是他,其實另外五位宰相差不多都是一樣驚訝,只不過,有的表現的明顯一點,有的則要含蓄很多。

其中左丞相祁謙更是含笑看了一眼賈琰,然後看了一眼皇帝,沒有說話。

其實,為了紅薯的事兒,他們這些人在福寧殿已經争執過好幾次了,但是,沒有親眼見過紅薯的産量的話,還真的有人不敢相信。

祁謙相信,經過今天的事情之後,內閣的國策肯定會有所調整。

右丞相梁爾明倒是一只皺着眉頭。

哪怕兵部尚書單如令一疊聲地叫人去找大秤來稱量這一畝紅薯的産量,他都還是皺着眉頭。

單如令是兵部尚書,而兵部主要的任務就是保證将士們的補給。紅薯産量高,那就意味着将士們的肚子,意味着将士們餓着肚子上戰場的可能性大大降低。對于兵部來說,這也意味着後勤壓力的降低。

顧之章會放過紅薯,但是單如令卻不會。

天知道,為了每年的兵部預算,單如令在明裏暗裏要跟顧之章打多少官司。至于兵部和戶部的不和,也是由來已久。

看見單如令上蹿下跳的模樣,顧之章哼了一聲,道:“紅薯如此高産,一定非常消耗土地肥力。如果必須種一年休一年的話,這收成跟小米也差不了多少吧?”

皇帝立刻看向賈赦,而賈赦則悄悄地推了賈琰一把。

賈琰向顧之章行了一禮,道:“相國大人果然是熟手。是,土地肥力的确是個問題。因此我才在這裏養了雞鴨,用雞鴨的糞便來堆肥。”

顧之章道:“雞鴨?雞鴨也是要糧食喂養的。”

賈琰道:“回大人的話,所以我用了蚯蚓和蛆。”

蚯蚓和蛆?

別說是顧之章,就是皇帝也其餘的幾位宰相都傻了。

接下來,賈琰就讓拙園的某個婆子過來給諸位宰相講解她們是怎麽用籠子養雞養鴨,也包括他們是怎麽用蘆葦稻禾之類的東西堆肥、養蚯蚓的,當然,也少不了一堆的蒼蠅和蛆。

老實說,看見那麽多的蛆拱來拱去,別說是這些宰相,就是皇帝都覺得他的密集恐懼症要犯了。

可是,看見那些雞從特制的籠子裏面探出腦袋來啄食這些蟲子,皇帝又似乎看到老百姓家裏就是不花費糧食飼養都能夠吃上雞的美好遠景。

直到這時,左丞相祁謙終于開口說了他來到拙園以後的第一句話:“昔年晉惠帝曾說,何不食肉糜。如今看來,不久之後,百姓吃不起白米飯,卻能夠吃得上雞肉的肉糜了。“

那話語裏面,帶着淡淡的諷刺,讓賈琰忍不住想起了她的前世。

她的前世,一斤上好的米,少說也要七八塊一斤,而兩塊雞胸肉才十塊,可以吃兩頓。因此有人說,麥叔叔和肯爺爺這兩家洋快餐真的賺死了。

賈琰仿佛沒有聽出這話裏面的諷刺一樣,依舊面帶微笑地道:“讓相國大人見笑了。當初我原來是這麽想的,這雞鴨吃螞蚱啊,而太多的螞蚱集中在一塊地方炸了鍋,那就是蝗蟲。因此,這地方上能夠多多養些雞鴨就好了。只是,蝗災也不是年年都犯的。因此,平日需要人養着。因此我才想到蚯蚓和蛆的。只是這些玩意兒,今年才摸到一點門道,要真用上,那少說還要兩三年功夫呢。”

皇帝一聽,立刻看了賈琰一眼。

作為皇帝,而且在皇子時期就領過實務的皇帝,他當然知道對于這個國家,蝗災是多麽的可怕。

他查過各地的地方志,基本上都是“三年澇三年旱還有三年鬧蝗災”的循環。而且因為大蝗災而導致國力大損而亡國的王朝,也不是一個兩個。

算算時間,京畿道鬧蝗災的時候也沒兩年了。按照過去的規律,如果明年春夏之交就開始鬧蝗災,那麽十有八|九就是小蝗災,可如果連着兩年大旱,那接下來就有可能是長達半年甚至更久的大蝗災了!

欽天監那邊也給出了差不多的答案。

這也是皇帝今天為什麽會來賈家的重要原因。

他需要大量的紅薯做糧食儲備。

皇帝道:“嘉善,朕聽說,你在桃山和定縣兩地開荒種地,種了數千畝的紅薯?”

賈琰連忙道:“回陛下,這事兒臣女可不敢居功。”

“哦?不是,你幹的?”

賈琰答道:“陛下容禀。臣女雖然得萬歲恩寵,但是,冒犯律令之事,臣女是不敢做的。父母在不置私産,這乃是鐵律,臣女如何會做?這事兒,還請萬歲問我父親便是。臣女是不知道的。”

皇帝又望向賈赦。

賈赦結結巴巴地道:“啓禀萬歲,臣,舊年臣看見臣下面就兩個兒子,一個還着實年幼,而,而臣又是個無能的,因此想,想在族裏找個孩子,讓他跟臣那不成器的兒子互相扶持做個靠傍。選來選去,選中了後廊上的叫賈芸的侄孫。不成想,這孩子年紀雖小,卻着實能幹。臣,臣不過讓臣妻給了他一千兩銀子,讓他置辦些家業,卻沒有想到他幹出了那麽大的事兒。臣,萬歲,臣……”

賈赦啞了。

他忽然發現,他好像把賈芸說得太好了。好到賈芸很有可能壓過了賈琏。

賈赦硬生生地急出一身的冷汗。

皇帝一聽,大感興趣,立刻召見賈芸。可巧,今天賈芸正好在家,看見林之孝帶着一個不認識的人來請,還以為賈赦有什麽交代,忙把賬本塞在了靴子裏面,跟着林之孝往榮國府裏來。

直到遠遠地看到賈赦對着一個青衣人弓腰,一副賠着小心的模樣,賈芸這才發現不對勁,等知道那青衣人乃是當今皇帝的時候,他都傻了。

茫茫然地在內侍的指點下給皇帝行了三跪九叩大禮,賈芸這才反應過來:

他這是見到皇帝了?

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了?

如果不是上面賈赦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他都想歡呼一下了。

事實上,他自己也跟一只鹌鹑差不多。

跟他這樣的鬥升小民,在今天之前,哪裏想過能夠有面聖的機會?

那根本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兒好嗎?

賈芸曾經想過,他能夠在三十歲之前對着皇帝的身影遠遠地給皇帝磕個頭,那都已經是借了二姑姑的光、是他早逝的爹的庇佑了。

因此,直到顧之章問了他第二次,賈芸才反應過來,連忙道:“回萬歲的話,草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進了大老爺的眼了,不但讓太太給了我們一千兩銀子不說,還提起朝廷缺糧。二,二姑姑還轉告了大老爺的話,說,如今天下缺糧,紅薯高産,可種植的人少。草民就心裏存了一點妄想,用這銀子雇人開荒。草民承認,草民利用了國法中鼓勵開荒的部分。不過,草民的确種植了一萬兩千畝的紅薯……”

皇帝吓了一跳:“一萬兩千畝?”

賈芸也被皇帝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道:“回萬歲,是,是的。”

說着,就彎下腰去摸自己的靴子。

“放肆!”

“萬歲小心!”

邊上帶刀內侍立刻就跳起來,把他按在了地上。還有兩個已經搶過去脫下了他的靴子。

至于那些宰相們,早就把皇帝擋在了身後。

皇帝奇道:“裏面有什麽?”

賈芸幾乎是貼在地上,只能費力地擡起頭,他的聲音都變了:“是,是賬本!開荒的賬本,賒欠黃米的賬本,還有最後種植的紅薯的數量。”

皇帝一聽,立刻伸手。

帶刀內侍統領立刻雙手把賬本舉過頭頂,呈到皇帝面前。

權昌接過賬本,這才奉于皇帝。

皇帝接過來,迅速翻看起來。

賈芸的字不算好,但是賬目卻清楚明白,皇帝又是幹過實務的,自然知道這裏頭寫的是什麽。

只見皇帝越看越開心,連聲贊道:“好好好!”

一萬兩千畝紅薯,那起碼就是一千多萬斤,糧食儲備有了!

皇帝把賬本一合,朗聲道:“賈芸聽封。”

內侍們立刻松開了賈芸。

賈芸乖乖跪好。

“封,賈芸為綏遠縣主簿,管軍屯,來年春往大同效力。“

縣主簿,這可是正八品的官職,就比縣令矮一級。

就是那些十年寒窗的同進士都未必在三年內弄到這麽一個職位。

更重要的是,賈芸之前是白身,要不然,皇帝有可能封得更高。

賈芸傻傻地給皇帝磕了頭。

等他磕了頭,他才明白過來:好像,我做官啦?

皇帝封了賈芸之後,又晉賈琰為三等郡君,還賜下彩緞十匹、明珠二十粒。

賈琰連忙推辭,說這是賈赦的功勞,她不敢要。

皇帝淡淡地道:“如果是你父親,那麽就不會是只有這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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