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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皇帝來得突然, 走得也迅速。來的時候悄無聲息,可走的時候卻是全部銮輿走的。

只是他這一走, 留下了一堆略帶茫然的人。

女眷們先不說,先說賈政,他肯定是榮國府裏最郁悶的人了。

皇帝來了, 他雖然跟賈赦趕着一起接駕了,可是皇帝根本就沒有理會他,至始至終都只跟賈赦說話, 甚至于他就是要近前伺候,也被金魚衛給攔住了。

再後來, 右丞相梁爾明梁相國略帶遺憾地提起紅薯推行不好, 以及戶部尚書顧之章大人懷疑紅薯的産量的時候, 賈赦立馬表明他女兒在拙園也種了十來畝的紅薯,還說漏了嘴,說他女兒用不到 畝的土地種了十多畝的紅薯之餘還養了幾百只雞, 引起了皇帝的興趣, 這才有了皇帝去賈母的榮慶堂拎走了賈琰一事。

至始至終, 皇帝的注意力都在賈赦賈琰父女身上,根本就沒有一個多餘的眼神給他。

更重要的是, 到了拙園的時候, 因為拙園落腳的地方不多,他被擠到了後頭, 再到後來, 帶刀內侍們開始開挖紅薯、稱量紅薯的時候, 幹脆嫌他礙手礙腳,把他攆出了拙園!

也就是說,到最後,賈政甚至連在皇帝面前露露臉的機會都沒有了,只能跟着賈母等女眷遠遠地給皇帝磕頭、跪送皇帝回宮。

這讓多年來一直非常自傲又講究面子,認為自己處處比賈赦強的賈政如何受得了?!

有那麽一刻,他都在怨恨為什麽賈琰不是他的閨女了。

對比之下,他的族孫賈芸就是這次收獲最大的了。

別的不說,就說那正八品的縣主簿,也夠他樂呵好久了。

賈芸今年才十六歲!

人家進士及第,補缺的時候都有可能為一個縣令的位置打破頭呢!畢竟本朝開國已近百年,每三年一次的進士科大比,還有恩科,這都是進士科,還不算明算科明經科以及恩蔭的、捐官的。

現在可不比剛開國的那會兒,剛開國的那會兒,三鼎甲妥妥的就是皇帝身邊的得力助手,可如今,就是狀元,如果不夠出彩或者是在翰林院的三年得罪了人的,都有可能被丢到地方上做縣令。

縣令、縣丞、縣主簿,是地方上的三巨頭,縣令統籌,縣丞主管戶籍,縣主簿主管錢糧。當然,刑名和轄區裏面的科考之類的,也都歸縣令管。

雖然在品級上,縣主簿和縣丞比縣令都要矮一級,但是,對于之前沒有任何功名的賈芸來說,這個正八品的縣令已經很了不得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帝親口任命的,就是外頭有什麽事兒,人家縣令和縣丞鬥得你死我活,他也能夠安安生生地做自己的事兒、給自己攢功績!

在這個時代,別說十六歲的舉人都金貴非常,更別說更稀罕的十六歲的進士,就是十六歲的秀才都是民間了不得的人物。

寧榮二府在賈政和賈珍的統領下是不怎麽把讀書人當一回事情,可是這不等于賈芸就是個沒見識的了,也不等于賈氏一族的其他人就不知道這正八品的官職意味着什麽!

至少,賈芸自己都知道,他才十六歲,現在做了縣主簿,然後累積功績,就是以九年升一級慢慢爬,他都能夠爬到戶部郎中的位置上!

也就是說,等着他的,就是一片平坦的莊康大道。

因為太過高興,賈芸的臉上就只剩下了傻笑了。

哪怕他的衣服上,還有下巴上全是泥土,他都樂呵呵的。

他實在是太高興了。

趕過來給皇帝磕頭送行的,可不是榮國府裏的女眷,還包括了寧國府的賈珍,而賈珍的兒子賈蓉,還有其他的賈氏一族的族人們,更是只有遠遠地給皇帝磕頭的份兒。

他們有的人甚至連皇帝的衣角都看不到,但是這不等于他們一點消息都得不到。

很快,消息就在賈氏一族的族人裏面炸開了——後廊上的芸兒給縣君娘娘,不,現在要叫郡君娘娘了,他為郡君娘娘做了不到一年的事,現在已經是正八品的縣主簿了!

賈氏一族的族人們都炸了。

哪怕此刻賈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關上榮國府的大門,然後把自己的好兒子好孫女兒拎到面前訓一頓,憑什麽這樣的好事兒要給外人?!為什麽不給他的親弟弟她的親叔叔?!

賈琰把賈芸當成自己的侄子——他本來就是她的族侄子——可在賈母眼裏,不是她肚子爬出來的,身上沒有流着她的血的,就是外人!

可是得到消息的賈家人哪裏會讓賈母順利關門?

外頭不知道,他們賈家自己人哪裏會不知道?

賈母偏心賈政,可賈氏一族誰不知道,賈赦就是心疼下面的侄子,可是他依舊對賈政王夫人夫婦沒有什麽好感。雖然這兄弟倆依舊住在一起,那也是賈赦看在賈母的面子上沒有把賈政趕出去而已。

實際上呢?

如果以前還只是心領神會的話,那麽這一次,大家可是明明白白地知道了,賈赦賈琰父女,這十有八|九是寧可便宜了他們這些族人,也不想跟賈政有什麽幹系了。

這對于他們來說,未嘗不是好機會!

寧國府和榮國府對八品的官職看不上,可對于他們只能靠着寧榮二府的接濟過日子的人來說,哪怕是在三十歲之前做到縣主簿,那也是頂頂有出息的人了。

知道賈母必定會為了這事兒找賈赦的麻煩,賈氏一族的人第一次,團結起來,打破了賈母想把賈赦賈琰父女拎到自己的榮慶堂的打算。

賈母的輩分高,可是這不等于說,賈氏一族在京中的八房裏面就沒有跟她一個輩分的人了。

賈代儒夫婦就是最好的證明。

還有賈代修夫婦。

他們跟賈母一輩,自然年紀不小,下面也是有兒有孫的,就是不為了自己,他們好歹也要為兒孫們考慮啊。

如今見到了曙光,他們哪裏不緊張的。

賈代儒就道:“老嫂子,不是我這個做兄弟的不給你面子,實在是……政老二當了這府裏這麽多年的家,沒有給自己掙出個好官位來天天在家裏養清客喝酒不說,還把應天府知府的正三品的位置給了外人!我們賈家,京中八房、金陵十二房,也聽說有人叫這個名兒的!”

王夫人怒道:“六老太爺說的哪裏話?那個賈雨村之所以能夠補上應天知府的缺,那是因為他本來就是進士及第!六老太爺在這裏說這個,怎麽不想想這些年家學裏面一個秀才都沒出呢?“

賈代儒當場噴出一口老血。他萬萬沒有想到王夫人竟然這麽無恥,明明是他們夫婦把着他們賈氏一族的資源卻不照顧他們這些族人,到如今,反而怪起他來!

頓時,這榮禧堂前吵成了一片。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何奉儀和溫奉儀穿戴上全套的奉儀女官的官服,站在了榮禧堂的門檻正前方。

榮禧堂前,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不知何時,賈琰已經不在這裏了。

何奉儀和溫奉儀抱上了自己的官位和來歷之後,方道:

“……國庫空虛,萬歲手裏缺少錢糧,這已經不是秘密。芸少爺能成為縣主簿,一來是因為朝廷缺糧,萬歲需要那一萬兩千畝的紅薯,二來跟各層官吏對紅薯推廣不上心也有很大的關系。相信今日過後,朝廷對紅薯的推廣會更加上心。芸少爺的八品縣主簿不可複制。芸少爺,”

賈芸連忙向兩位女官行禮。

“請問兩位奉儀有何吩咐。”

賈芸是正八品,奉儀女官是九品,哪怕何奉儀和溫奉儀是宮裏出來的,比外頭還矜貴些,她們依舊還了半禮。

“芸少爺,用不了多久,朝廷就會有人跟你采購那些紅薯。記住,戒貪。”

兩位奉儀征求了賈赦的意見之後,才由何奉儀道:“芸少爺,一畝紅薯,無論它畝産多高,建議你參照一畝上等水田産的白米的價錢。”

賈芸一聽,連連拱手,道:“是,謝奉儀指點,我記住了。”

賈赦道:“對了,芸兒,這紅薯最好遲個半個月再收割。這半個月下來,這産量還能夠增加至少兩成呢!另外,讓人收割紅薯的時候,切記,別讓人傷了紅薯藤蔓的芽!萬歲讓你去綏遠,就是讓你去種紅薯的,別弄錯了!”

賈芸連忙再拜謝賈赦:“謝叔祖父指點。侄孫記下了。”

“快回去,快回去。說不定這會兒人已經上你家的門了,別讓人撲了個空。”

賈芸聽說,連忙告罪,直接離開了。

賈芸好不容易離開,這榮禧堂前又炸了。

大家議論紛紛,非要賈赦給個說法。他們圍着賈赦七嘴八舌的,讓賈赦越發頭疼了。

賈代修抓緊了機會,道:“兩位大人,縣君,不,現在是郡君娘娘了。郡君娘娘那邊……”

何奉儀道:“無論如何,我們郡君是女兒家,芸少爺就是再能幹,不曾進了我們老爺的眼,我們郡君也不會知道他。你們要撞我們郡君的木鐘?可以,但是,要先過了我們老爺太太的眼。”

一句話,賈琰是女兒,沒有賈赦邢夫人允許,她才不會見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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