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鹽官營, 最初的做法其實是民制、官收、官運、官銷, 從漢武帝至今, 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了。也就是因為歷史漫長,這其中的形态也有了很多的變化, 比方說這官銷, 本來是應該直接是官府下屬的牙行之類的商業機構直接對百姓銷售鹽巴的, 可是這種方式,一來成本偏高,二來容易讓鹽巴成為下面的官吏們盤剝百姓的又一種途徑。
所以,如今大晉朝的鹽官營中的鹽巴銷售,其實是放在鹽場進行銷售。商人們去鹽官手裏先繳納賦稅, 領取鹽引, 然後憑着鹽引去鹽場領鹽巴。
就是因為這種模式,減少了鹽官營在銷售過程中的成本,至于各地的鹽巴的實際價格,卻是不一定的。越是偏遠地區, 這鹽巴的價格就越高,這是事實。
當然, 鹽場相關的工作人員跟別人私下勾結,一份鹽引領兩份或者兩份以上乃至更多鹽巴,這才是大晉朝私鹽的來源和本質。而鹽官們,就以林如海為例, 其實如果鹽政一點問題都沒有,那麽, 他們的任務就是盯着鹽場的産量,然後批鹽引拿稅金就好了。而鹽這種東西,是唯一一種沒法自給自足的生活必需品,而且需求基數大,生産成本低,尤其是曬鹽法,除了初期的鹽田的投資,後面的管理和工人的費用,對比鹽的産量,基本可以無視。加上人對鹽巴的需求,每個月最多也就一斤多一點,因此人們對鹽巴的價格的敏感度也不像糧食那麽高。
這就是鹽會成為暴利的産業的主要原因。
鹽,看起來很不起眼,可是在很多國家的歷史上,都有鹽稅等同于王權的說法。
可就是因為百姓對鹽價不那麽敏感,使得國家在收不上鹽稅的時候,就會提高鹽稅的稅率,然後進一步地促進鹽價的走高,然後私鹽更加猖獗,鹽稅只能繼續提高。
這已經成了一個怪圈了。
賈琰跟林黛玉薛寶釵幾個經過反複低讨論,覺得從運輸這一塊下手,還是有可能把鹽價降下來的。
最開始的兩年,這鹽之戰進行得非常艱難,光鋪設那些鋪子,都差一點榨幹了賈琰手裏全部的資金,更別說那些
但是,事情伴随這皇帝把自貢送給了母親一事,事情終于出現了轉機。
自貢打漢代時期就是産鹽之地。只不過,賈琰接手之後,讓欽天監的陰陽博士、水文博士和虞部相關官員對當地進行了詳細地調查之後,竟然發現在自貢,跟鹽伴生的,竟然是天然氣!而且當地對天然氣的用法跟賈琰的認知比起來,顯然是非常非常落後的。
賈琰立刻讓将作監設計了一種機關,看上去就像是一口異常古怪的大鍋,卻能夠以蒸汽為動力,把深入地下幾百米的鹵水抽出來,然後用天然氣煮鹽……
內閣會同意皇帝把自貢送給太後,其實是因為很多人都相信,自貢從漢代到現在,地下的鹽鹵已經近乎枯竭,因此皇帝要讨母親歡心,他們也選擇了默許。
對于他們來說,太後娘娘只要不幹政,一個小小的自貢,還是可以的。
但是,伴随着新儀器架到了自貢的鹽井上,自貢每年的産鹽量暴漲,從自貢的地方報告上可以看到,新儀器使用的第一年,自貢井鹽的産量,就足夠全國十分之一的人口食用!
據說川南道布政使因為不相信這份報告而親自去自貢做了一番調查,這才把這份報告送達內閣。
內閣驚呆了。
因為伴随着自貢井鹽産量的暴漲,自貢這一年的鹽稅直接就上繳了一百二十萬兩白銀!
緊接着,就有個愣子算了一本賬,說根據典籍記載北宋末年兩淮鹽利收入在1500萬至2405萬貫之間,可是本朝去年的兩淮鹽場稅銀才八點七萬兩白銀,甚至連十萬兩都不到,而當年林如海在位的時候,兩淮鹽場每年都能夠上繳一百六十餘萬兩白銀。
然後就有人在朝堂上公開表示,是因為自貢鹽運輸方便,直接走岷江入長江,通過長江水域順流而下,節省了很多人力物力,因此大家都從自貢取鹽,所以,去年兩淮鹽場的收入不好。
然後那愣子就說了,一百六十萬兩銀子去掉一百二十萬,還有四十萬。這四十萬去了哪裏?這還沒有算上自貢以前的稅銀呢。還問對方是故意找茬看太後娘娘不順眼,還是包庇私鹽。
整個朝堂立刻炸了。
因為無論哪一個罪名都不好回答啊。
朝堂變成了宛如開了鍋一般的沸水,當然,前後三任揚州巡鹽禦史都倒了大黴,全部被抄家問罪。
其實高位的朝臣和消息靈通之輩已經隐隐猜到了,繼開疆拓土之後,太後娘娘又準備對鹽政下手了,原因很可能是改革。
結合之前的外遷百姓,很容易就讓人想到,這是一次面向全國的,涉及土地和鹽政的全方面的、深入的改革。@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能夠爬進內閣的大臣們絕對不會是對歷史和政治一無所知的家夥,跟司馬光這樣的經濟學家,也不獨北宋會出現。封建王朝的內閣大臣們,幾乎每一個人對經濟和民生都有自己的一套認識。換而言之,雖然這次的事件看起來不過是因為去年兩淮鹽稅沒有收上來,可實際上呢,不過是因為立國百年,朝廷到了需要改革的時候,而鹽稅,不過是改革的一個突破口而已。
不過,閣臣們清楚這一點,可是有的人卻不知道啊。
因為涉及到了皇太後,事情就變得格外複雜,甚至連後宮都被牽扯了進來。
作為媳婦,馮皇後對賈琰的心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以為自己隐藏得很好,卻不知道很多人都猜到了她的心思。
無論是賢妃還是德妃,都這樣悄悄地跟左右道:“看我們這位娘娘,不過是惦記着太後娘娘手裏的那些東西罷了。密衛,皇家海上商隊,如今又多了一樣,鹽。別的不說,無論是哪一樣,都夠饞人的了。更別說太後娘娘手裏有三樣!可惜,這三樣,密衛是仁宗陛下和先皇一手設立的,太後娘娘不過是接手之人罷了,海上商隊是先皇跟太後娘娘一起用太後娘娘的陪嫁籌建的,原就應該屬于太後娘娘才對,就是放在民間,也沒有做兒媳婦的惦記着婆婆的陪嫁置辦的産業的。至于自貢的鹽,又是太後娘娘歇下來之後弄的。我們這位娘娘,除了生了一位皇子,別無寸功,竟然敢肖想太後娘娘手裏的東西!”
這幾個妃子會這麽說,她們心裏實際上如何不饞賈琰手裏的東西呢?只不過,她們只是妃子,而不是皇後,因此只能如此罷了。可是這不妨礙她們趁機做一點小動作,給馮皇後添點堵,順便給自己弄點好處。
就這樣,表面上是彈劾太後幹政實際上卻是為馮皇後挖坑的行動開始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禦史臺是言官,本來就有聞風奏事的傳統,因此,禦史臺很多底層的禦史都是以彈劾他人為榮的,加上他們很多都是初入官場,年輕氣盛,自然是更加無所畏懼。
雖然說馮皇後是勳爵貴胄之家出來的,跟清流沒有什麽關系,可是,馮家子弟在外面吃花酒,然後酒上了頭,被誘惑着,說了不該說的話也是有的,然後,被人聽了去……
在信息不透明的時代,要污蔑一個人真的是太容易了。只要經手的人夠多,就足夠混淆視聽。而馮皇後對賈琰心存芥蒂,本來就是後宮裏面衆所周知的事情。
最最重要的是,早在先皇孝宗皇帝還在的時候,皇帝就知道,馮皇後對自己的母親心懷不滿一事了。
在皇帝看來,馮皇後會有這樣的想法,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你貴為皇後,這宮裏,缺了誰的都不可能缺了你的,你觊觎母後手裏的密衛和皇家商隊是幾個意思?母後就是要放手,也是交給朕!怎麽可能交給你!如果僅僅是皇家商隊,反正海禁這玩意兒已經名存實亡,你娘家也可以組建商隊,或者讓附庸過來的商人送你幾成幹股就成。你吃喝花用一概不愁,還惦記着這些是幾個意思!
如今又惦記上了母後手裏的鹽!也不想想,就憑你的這點心性和眼界,真給了你這些東西,你能做出什麽事兒來?不給朕添亂就好了!
有賈琰珠玉在前,皇帝再看馮皇後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如今再被這把火一燒,有人再在他的耳邊嘀咕幾句,更重要的是,他的密衛和禦史臺的“深入”調查報告往他面前一送,皇帝徹底火了。
他直接把馮皇後關了禁閉,也收了馮皇後的鳳印。
大皇子聽說,先是去了冠帶跪求父親,結果皇帝直接叫人把他拖了下去。大皇子無法,又去清涼殿求見母親,結果馮皇後摟着兒子,哭着說什麽恐叫兒子看蘆花。
皇帝更怒。
他直接叫人收了馮皇後的中宮箋表和冊寶,又裁減了皇後身邊的侍女宮人,堂堂皇後,随侍宮人和排場、用度竟然連庶妃都不如了。至于什麽六局六尚的首領女官、首領內侍等,也不再向皇後負責,而是直接向皇帝負責。
皇後不廢而廢。
如果說皇帝直接公開表示要诏告天下廢後,群臣肯定是會反對的。可是皇帝并沒有公開表示要廢後,而京中的權貴之家都知道,這是因為皇後觊觎太後手中的東西,而太後手裏的那些東西,本來是應該傳給皇帝的,皇後如此行為,幾乎等同于站到了皇帝的對立面,成了皇帝的政敵了。
群臣如何敢勸?
被奪走了冊寶,連兒子也不能見的馮皇後這才知道不好,可是她哪裏還有回天之力。這年冬天就染上了風寒,然後因為身邊的人有心怠慢,竟然死在了小年之前!
大皇子哭得死去活來,可是一切都已經遲了。
馮皇後以貴人之禮下葬,就是祭享,也是庶妃的例。這位曾經被全天下羨慕、跟賈琰一樣坐着花轎從朱雀門嫁入皇宮的女人,就這樣,宛如露珠一樣消失了。
大約除了她自己的父母和她的兒子,京中已經無人關心她的結局。因為當今皇帝才三十出頭,宮中勢必需要一位新皇後。重要的是,皇帝年富力強,這個時候娶進宮的皇後,生下的嫡皇子才有可能繼承大位!
想想仁宗皇帝中後期的政|局|之詭谲,和填進去的人命,在想想孝宗皇帝跟當今之間的平穩過度,傻子都知道哪個選擇才是更好的。
泰安元年,大晉開始了又一輪後妃揀擇,文武百官跪在了夏宮的勤政殿前,懇請皇太後賈琰出面,主持大局。
揀擇後妃,禮部和宗正寺可以代辦,但是選皇後,必須由皇室最高長輩出面。
賈琰是皇太後,她才是皇室最尊貴的長輩。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個人覺得,真正的後宮之争,絕對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絕對是要你命。
跟那種後妃過招三百,你來我往的熱鬧,在真正的歷史上,是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