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奢求
為什麽?
花十二走來走去,捂住腦袋大叫:“為什麽?!——你才在那惠王府住了幾天就惹來這麽大的禍端,絕對要砍腦袋的!你要掉腦袋的!”
“不要嚎了!掉腦袋的是我又不是你,你怎麽比我還着急?”
渡雪時淡然地坐在陰暗潮濕的天牢裏,手裏拿着花十二送來的肉包子,正端着碗喝肉湯。
“我能不急麽?!你是先生的孩子,你要在我眼皮底下出了事兒,雪國那幾位豈不要劈了我。”
“你不說我都忘了,先生還是我的爹爹。”
渡雪時咬了一口包子,想到牙牙學語的小時候,父親渡景創立了春陵私塾,所有的孩子都管渡景叫“先生”,他便跟着叫“先生”,久而久之,“爹爹”的稱呼反而淡忘了。
“對了惠王殿下呢?你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怎麽不見他來?”
“他……忙去了。”
渡雪時不确定的态度惹惱了花十二,幽幽綠瞳氣得冒出了火苗:“他忙什麽?!忙着去找哪家姑娘還是跟狐朋狗友拼酒去啦?算了,我去找小桐看有沒有法子救你。”
走了幾步,又拐回來,問:
“那顧小姐真不是你殺的?”
渡雪時喝完了肉粥,拿袖子擦了擦嘴,淡然地道:“你搞清楚,我是神醫,這雙手是用來救人的,從不會殺人。”
他說這話時,臉不紅氣不喘,真以為自己是懸壺救世人人稱頌的大善人。
等上了公堂,渡雪時跪在冰涼的石磚上,神态是前所未有的溫順與配合。審判官問什麽,他便答什麽。
“……丢了一樣兒東西,去月老廟尋找。我在附近尋找的時候,聽到那角落裏有動靜,就走過去看,然後看見一位姑娘躺在那兒。”
“那位姑娘是丞相之女顧蘭嫣小姐。顧小姐的屍首上有你的針,又有小蝶親眼所見,你還在狡辯?”
渡雪時無奈地道:“我看到顧小姐的時候,她已經死了。”
然,無人信他。
“事發之前,丞相府的門房雜役說你曾找過顧小姐,是為何事?”
“我,我……”
渡雪時剛要張開嘴,忽地想起了什麽難以啓齒的事情一般,臉色漲紅,緊接着合上嘴巴,竟是一副推拒的羞赧姿态。
審判官立即像撬開了河蚌的殼兒一般興奮,認準了那日發生了不可言說的事情,致使渡雪時對顧小姐心生怨恨,故生了殺心。
渡雪時對那日之事三緘其口,鐵了心當啞巴,審判官怒不可遏地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人,上刑。”
苦肉計用過了頭,實在不妙。
渡雪時被按在地上打了足足四十鐵棍,疼得頭昏眼花,險些昏過去。但他不敢,他要等夏景聞,他知道夏景聞一定會來的,從始至終都如此堅信着。
也曾想過,如若不來,那他就活活打死算了。
挨過四十鐵棍,後臀、腰背皆是麻木的疼痛。他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殘存的意識想着:這個狗官,還想屈打成招不成?
便在他咬牙堅持的時候,鐵棍換成了夾棍。
那審判官得意洋洋地道:“你說你是個神醫,這夾棍毀了你的手指,你還醫得了世人嗎?”
霎時間瞳孔皺縮,渡雪時五指收攏,握進了拳頭,那雙輕柔和煦的眸子瞪向高堂上的審判官,蒙上猩紅的惡毒之色。
這時候官差已強行掰開他的手指,套上夾棍。
審判官笑道:“人證物證俱在,就是你殺了顧小姐。你現在不承認不要緊,等你雙手廢了、腿斷了,再承認可就來不及了。本官本想免你皮肉之苦,可你嘴硬不聽話,那只好嚴刑逼供了。”
“等,等一下……”
他忽地顫聲叫道,全身無處不恐懼地顫抖。
審判官大喜:“知道害怕啦?!早這麽乖多好。趕緊說事發前你找顧小姐做什麽?殺人動機、作案手法統統交代清楚。”
渡雪時卻淬了一口血沫,繃緊了臉皮,淡漠地道:
“茲事體大,你過來,我講給你聽。”
審判官料他生不出什麽幺蛾子,便下了高堂,走到他身旁,居高臨下地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渡雪時強撐着一口氣,又道:“你附耳過來……”
“真麻煩!”審判官低聲咒罵了一句,便真的矮身蹲下。可渡雪時的聲音極小,他不耐煩地說:“什麽?大聲些。”
這回渡雪時一字一句吐得甚是清晰,道:
“我這人很記仇的。你今日欺辱于我,它日必斷你的筋骨、削你的皮肉。”
審判官登時大怒,高高地揚起手掌搧了下去。
渡雪時惡狠狠地瞪着那只手掌,心裏盤算報複的時候,要将它一根一根斬斷還是全掰了指甲?
——然而,那只手掌久久未落下,半空中被截下了。
渡雪時愣愣地擡頭,看見夏景聞那張兇狠惡煞、憤怒得幾近扭曲的臉。他禁不住細聲喃喃地道:
“你可算來了。”
然後搖搖欲墜地要倒下去。
緊接着,一條強壯有力的胳膊托起他,身體便被擁進了極溫暖的懷抱。
“一條丞相的狗也敢動本王的人?禦醫已驗過屍了,那幾枚銀針所刺的都是救命的xue道。至于他為什麽不肯說去丞相府做什麽,呵!無非是有損本王名譽之類的。”
然後,夏景聞低頭看懷裏的渡雪時,冷冷地下命令:“說出來,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渡雪時扯唇,苦笑:“這可是你讓我說的。我确是去了丞相府找顧小姐,為的是求顧小姐……不要嫁給惠王爺。”
此言一出,夏景聞也不由得愣住,問:“你若不願我娶顧小姐,告訴我,我便不娶了,為何還要去找她?”
“……你果真不懂嗎?”
渡雪時狠狠閉上眼,再睜開時,竟是一片血紅。
夏景聞看上去十分焦躁,道:“我總猜不透你的心思。你不說清楚,我怎麽會懂?”
回應他的,是渡雪時印上了他的嘴唇。
刑部大堂霎時一片嘩然。審判官的臉色鐵青,跪在地上遲遲不敢動彈。
渡雪時親完了,故意大聲道:“那你帶我回去。到了惠王府,我都說清楚。”
夏景聞抱着他,便要走。
審判官忙道:“王爺,您不能帶走那兇徒……”
“——住嘴!渡雪時不是兇手。”
“那是誰?”
夏景聞回頭,臉色陰煞,冷冷地揚起嘴角,哼道:“賀長安,将兇手帶上來!”
于是,賀長安牽着一條鎖鏈跨進大堂,鎖鏈上拴着幾個面目不端的漢子。
審判官登時吓得癱在地上,不是因為大勢已去,而是渡雪時離去時那個看上去柔和清冽的耐人尋味的笑臉。
回到惠王府,夏景聞道:“他怎麽欺負你的,我都幫你讨回來。”
渡雪時忍痛忍得滿頭大汗,勉強擠出一絲蒼白的笑意,道:“你先做下,我有話跟你講。”
夏景聞便乖乖坐下,聽着。
“其實有時候,我覺得我真下賤。”
“什、什麽?”
“難道不是麽”
渡雪時表情落寞地垂下頭,說:“我愛你啊。因為愛你,我從雪國追了過來,一廂情願地捧上我的真心。我奢望你能回應我,像九王爺、花十二那樣,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是……卻落得如此狼狽的下場。”
“那你找顧蘭嫣……”
這時候,渡雪時的臉頰毫無血色,還不停流着冷汗,說話時氣息奄奄,好像随時會斷了氣一樣。他擰眉痛苦地道:
“因為我在你的面前夠卑賤了,不想再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