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王妃
“我沒有王妃了,你賠我一個。”
渡雪時氣定神閑地點頭:“好啊!”
于是,整個金闕城都知道惠王爺要娶一個男人當王妃了。
“你可真有本事,鬧了這麽一出,現在街上的三姑六婆都在說你相貌如何如何絕色、文采多麽多麽非凡,是個神仙似的人物,把五王爺迷得神魂颠倒的,非要娶你當王妃。”
青衣巷,花十二頓在花樹下填土,對突然上門的渡雪時好一通奚落。
渡雪時尴尬地站在籬笆牆外,道:“你不要挖苦我了,我受審時吃了不少苦頭,挨了四十鐵棍,手指差點兒被廢了,前天才能下床走動。”
“少在我這兒裝可憐。你是活該,顧小姐不是你親手殺的,我信,但說顧小姐的死跟你沒有丁點兒關系,那是瞎話。”
“唉十二哥,你就行行好,再幫我一會吧。”
“不不不,你不要求我。我跟小桐好不容易過上了安穩日子,您老兒還是去禍害旁人吧。”
“不要這麽絕情呀!你跟七王爺雙宿雙飛去了,留下一個我豈不是很可憐?”
渡雪時哭喪着臉,眼睛盈盈潤潤像含了一汪淚水,這時候夏景聞拎着大盒小盒走過來,問:
“怎麽了這是?花十二欺負你啦?”
花十二吓得連連擺手,惹不起,慌忙地道:“竈上煲着湯呢,我去看看。”
正要開溜,夏景聞喊住:
“等下!這是給小七的補品,收好了,每天都要吃點兒。”
“好的好的,謝五哥。”
夏景聞嫌棄:“哼,套什麽近乎,誰是你五哥。”
“……嗯好的,謝惠王爺。”
花十二跟受氣的小媳婦兒般唯唯諾諾,不敢多說一句話,忙溜進了廚房。
渡雪時心嘆: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扭頭看夏景聞,又是一副極致溫柔的笑臉,道:
“你怎麽來啦?不是說懶得出門嗎?”
“府裏亂糟糟的,我待不下去,來看小七。”
說着推開院門,大聲喊:
“小七不要睡啦!——出來見客!”
渡雪時跟在身後,忽地迎面一陣疾風撲來,夏景聞反應極快,稍稍側身便躲了過去,他卻不行,還沒看清是什麽東西,“咚”一聲砸中了鼻梁。
“嘶——好疼!”
鼻端感到了液體流淌的絲絲涼意,一摸,流鼻血了。
這時候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兒,夏景桐探出腦袋,眼皮還合在一起,嘴上卻大聲道:
“大清早吵什麽吵!擾人清夢!”
緊接着扔出枕頭。
渡雪時捂住流血的鼻子,看清砸中自己鼻子的是一個茶杯,剛要彎腰撿時,枕頭又砸到了他的頭上,登時眼前一暈,被夏景聞及時扶住才沒跌倒。
渡雪時迷茫:“怎麽這麽大的火氣?”
廚房裏的花十二伸出腦袋,小小聲說:“小桐有起床氣兒,自懷了孕,就越發大了。”
卻見夏景聞撩起袖子,磨牙:“什麽起床氣兒,都是被慣的。”
大步走進去,不多時,聽見夏景桐哼哼唧唧的吵鬧聲。
花十二端着飯菜走出廚房,道:“不知道你們要來,這些菜的口味清淡了些,吃得慣嗎?”
“我不挑,不過……”渡雪時指着屋裏,謹慎地道:
“不攔住聞五嗎?那人下手沒輕沒重的,要是……”
花十二嘻嘻笑:“你怎能這麽說五王爺。我相信五王爺知道分寸,不會亂來的,倒是你,屁股還疼不?”
“不疼?呵,不疼才怪!”
渡雪時心裏一絲不甘寂寞的報複冒出了頭,竟将夏景桐的枕頭墊在屁股下,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道:“盛碗湯來。”
花十二:“我幹嘛要伺候你?自己有手有腳,幹嘛使的?”
“你、你!我可是傷者,你——”
“想盛湯?可以,喊你的五王爺來。”
便在這時候,夏景聞拎着衣裳不整的夏景桐走出屋門,嘴裏還在碎碎念:
“還睡,就知道睡!你看才幾天沒見,臉圓了、腰粗了,真胖成一頭老母豬了。不是五哥說你,那花十二沒存什麽好心眼兒,整日投食個不停,要是把肚子裏的寶寶養成了個胖子,生的時候得多受罪?你想過沒?行啦,別撅嘴,剛你扔茶杯、枕頭砸到了渡雪時,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夏景桐一邊整衣服一邊撅嘴:“還沒娶進門,胳膊肘都開始外拐啦!你松開我,不想理你,你趕緊跟你家王妃滾得遠遠兒的,少礙我的眼。”
一張小方桌圍了四個人,花十二低頭默默扒飯,渡雪時看着夏景聞、夏景桐兩人吵嘴,臉上笑得很滿足。
碗是花十二一個人洗的。
渡雪時曾問:“要我幫忙嗎?”
花十二吓得連連擺手:“不敢勞煩惠王妃,惠王爺會殺了我的。”
下午,夏景聞回府忙婚宴的瑣碎事,渡雪時則跟花十二去“花町閣”忙生意。
“嗳我說,這真的是個小忙,你真的不打算幫我嗎?”
夏景聞不在,渡雪時又開始磨。
花十二木着臉:“不想幫。”
“那……一千兩呢?”
花十二當即改口:“什麽忙?不用一千兩,你我相處這麽多年了,我只收九百兩。”
“……”
錦樂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這下全沒了。渡雪時心肝兒抽疼,後悔不該逞一時口舌之快,試探着問:“只是借你的小蠱蛇一用,能……五百兩?”
“不成,說是九百兩就是九百兩,少一個銅板都不是九百兩。”
然後,花十二從袖中掏出一條軟趴趴地四爪鱗蟲,伸出一只手掌,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捂住胸口,氣得險些吐血,顫抖着嘴唇:“你個財迷!”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你是未來的惠王妃,沾了惠王爺的光往後衣食無憂,可我不一樣,我要養家糊口,再過半年多,家裏多出個嗷嗷待哺的小娃娃,開銷更大,唉你要理解我。”
提到“小娃娃”,花十二嘴角突然咧大,傻傻地笑了下。
渡雪時扶額:“我覺得人家七王爺不用你養活。”
“那也不行,總之我要賺錢養家,你現在孤家寡人一個,不懂的。”
這話聽上去實在紮心,但想到過不了幾日,聞五就會風風光光地娶他進府,到時惠王府的金銀錢財都是他的,犯不着為了九百兩生悶氣。
這麽一想,渡雪時瞬間寬慰了,拿出一張千兩銀票,道:“都賞你了。”
花十二咧嘴笑:“謝這位爺。不過,我很好奇,你拿了小黑蛇做什麽用?”
渡雪時吐出兩個字:“吃肉。”
“吃什麽肉?”
“……人肉”
手哆嗦地開鎖,推開“花町閣”的大門做生意時,花十二還在抖。
渡雪時安慰:“你不要害怕,不是吃你。這是你的蠱蛇,也吃不了你。”
花十二低頭請教:“吃就吃了,也沒什麽。我就奇怪,什麽人得罪了你,你要這麽報複回去?”
“沒有啊。有一條漏網之魚,我得殺了滅口。”
“滅口的法子千千萬萬,非要用蠱蛇吃了?”
“這個麽……”
渡雪時露出白牙森森一笑,将雙手捧上,道:“你看我這雙手,是行醫濟世的手,是不能沾半點兒血腥的。我不能因為一條魚就污了我的手,所以我要用你的蠱蛇,一口……将其吞了,屍骨無存,不留一絲痕跡。”
花十二頓悟:“看來顧小姐真不是你殺的,要殺也是你唆使旁人殺了。”
花町閣開張,生意極其好。也難怪,近日花町閣上午開張一個時辰、下午兩個時辰,其餘時候皆大門緊閉,送到門前的銀子都不賺。究其緣由,只因一個夏景桐。
渡雪時明白,花十二那一顆真心全掏給了夏景桐,而夏景桐也不曾辜負他,二人整日裏柴米油鹽醬醋茶,日子平淡如水,他在一旁看着,其實心裏頭……是有些羨慕的。
夏景聞此人,他是琢磨透了,又懶又濫情,需要有這麽一個人伺候着、圈養着,最好是千依百順。
就像養一只金絲雀,等養熟了,再突然離開,這只金絲雀定然是不習慣的,這時候便會想那個人。
渡雪時捏了捏小蠱蛇的爪子,忽地幽幽一嘆:
“……要養到什麽時候呢?”
這時候,一位年輕小公子失魂落魄地走進“花町閣”。
花十二道:“亦小公子,許久不見,您看上去清瘦不少啊。”
“我,我來給顧小姐買些東西……”
花十二偷瞄了渡雪時一眼,碧眼盛了憐憫的光,道:“請節哀,顧小姐已香消玉殒了。”
亦小公子卻忽地大喊大叫:“我就要買!我說了要買給顧小姐的,上回找你,你打烊關門,我什麽都沒有送給她,現在可好,我要買,你又說顧小姐香消玉殒。花老板,你是不是成心跟我過不去,不肯賣我?!你再敢說一句不中聽的話,管昭和公主、七王爺是不是你的靠山,我依然敢喊人砸了你的店!”
渡雪時就坐在櫃臺後面,亦真看見了,登時湧上一股洶湧的血氣,大叫着:
“——是你!——你殺了顧小姐,我要殺了你報仇!”
緊接着抽到靴中的匕首,朝渡雪時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