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妖物
“阿真!快住手——”
渡雪時愣神的工夫,匕首已刺到了胸前。便在這時,另一個布衣少年忽地沖進來,竟徒手握住了那把匕首。
亦真憤怒地叫道:“為什麽要護着這個殺人兇手!他殺了顧小姐,你為什麽還要護着他!”
布衣少年松開匕首,手掌鮮血淋漓,道:“我不是護着他,是護着你。”
然後手起掌落,劈中了亦真的後頸。亦真晃了晃,緊接着倒進了少年的懷裏。
少年看向渡雪時,道:“讓公子受驚了,是阿真的不是,我代阿真道歉。”
渡雪時卻陷入了沉思,眸光深邃幽遠,像是謀劃着什麽。
櫃臺後的花十二兢兢地露出半個腦袋,道:“你發什麽呆?那刀子沖着你的心口去的,要是沒有那少年,此刻你都要見閻王爺啦。”
渡雪時稍稍回神,笑道:“無妨。随他捅我幾刀出氣,只有留我一口氣兒,我都能醫活。”
捱過了兩個時辰,“花町閣”打烊。
渡雪時道:“我先走一步,晚上不必等我。”
便只身離去,不知去向。
花十二心知他這是“殺人滅口”去了,不便插手,卻也奇怪:什麽人需要他親自滅口?
金闕城有兩條巷子,名近似,裏面住的東西卻一個寧靜幽遠、另一個是吃人的。一是青衣巷,餘下這個,便是此地烏衣巷。
夕陽西斜,烏衣巷中寒鴉聒噪亂飛,遍地是潮濕的雜草荒樹。踏進半步,腐朽的臭味便撲鼻而來,甚是難忍,渡雪時按耐住拂袖離去的沖動,提腳走進了烏衣巷。然後,他敲開了一扇腐木蟲蛀的門。
門“吱啞”一聲緩緩打開了,露出一顆賊眉鼠目的腦袋。
“喲是渡公子,酬金帶來了嗎?”
渡雪時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面煞是動人,道:“帶來了。你做的很好,我很滿意,一千兩的酬金,我付你一千五百兩,如何?”
“甚好甚好。爺就喜歡你這痛快人,以後公子您還想殺什麽人,盡管來找我。”
渡雪時道:“好啊,不過這一千五百兩可不是個小數目,你想怎麽用?”
“還能怎麽用,這回替公子頂罪,我損失了好幾個弟兄,我怎麽也得花幾百兩買點兒吃的穿的用的送過去,唉做這一行都是拿命換錢的。俺們人窮沒什麽本事,也就這條命值點兒錢。”
“确實,你就這條命有點兒用。”渡雪時解下腰間的小袋,遞到那人的跟前,道:
“它可是件寶物,莫說一千五百兩,就是一千五百萬兩也是值得的。”
那人将信将疑地捧到手心裏,軟軟涼涼的似是活物,正要打開,忽地伸出一截蛇首。小蛇那黑豆似的眼睛閃過一抹猩紅色的血光,緊接着鱗蟲身軀像吹氣一般脹大,張開冒有黑霧的血盆大口,一排尖細如鐵鈎的獠牙。
渡雪時回頭望去,只看見黑墨鱗片的沖天巨蟒吞進了半截人體,蛇嘴邊那雙條腿還在空中亂蹬,待“咯铮”沉重的悶響之後,那雙條腿疲軟地耷拉下,再也不動了。
巨蟒開始咀嚼撕咬,生肉的血腥氣吹到鼻前,嗆得渡雪時連連後退,便在這時,身後突然響起泥土剝落的動靜。
——有人在此?!
渡雪時道:“是誰?”
一個少年身量的黑影連滾帶爬地朝烏衣巷口逃走
這時候,巨蟒拖動龐大卻極其靈敏的身軀閃電般飛了出去,要看就要追上。渡雪時又小聲說:
“莫追。”
這聲音極小,可巨蟒真的停下了,“嘶嘶”吐出猩紅的蛇信子,下一刻又縮成一條四爪小黑蛇,“嗖”地纏上了渡雪時的手臂。
渡雪時這時才恍然明白,這可不是什麽“蛇”,分明是“蛟”的姿态。
此時夕陽沉落,天色已晚。
渡雪時心念着夏景聞,想着拐去天香樓買醬肘子,哪料剛踏出烏衣巷,烏衣巷口那個看上去等待許久地身影,霎時間讓他渾身徹骨,連同到心裏的熱氣全涼透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一掌拍死自己,一了百了。
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因為下一刻他才看清楚,那個身形颀長的男子縱然有一副與夏景聞七八分相似的相貌,可那通身萦繞的華貴氣質絕不是夏景聞所有的。
不是夏景聞,那便……殺之!
那男子忽地輕輕一笑,恍如腐朽的血霧中盛開的一朵清純高潔、不染塵污的遺世白蓮。
渡雪時不由自主地怔住,聽他道:
“好兇的殺氣,你要殺我滅口麽?”
他只在意:“你是誰?”
男子莞爾:“你幼時,我抱過你的,只是你忘了罷了。”
“你是……”
渡雪時登時殺氣騰騰地望去,眼中翻湧出沉重又如火燒的烏黑怒氣,道:
“宴熙,你是宴熙。”
是夏景聞的父親,曾權傾天下的夏帝夏延煕。
也是渡景苦等了一輩子,也渴求不得的夢中人。
宴熙道:“你的心性夠狠,不像是渡景的孩子。”
他反唇相譏:“你怎知渡景不狠?”
“……渡景狠麽?”
“渡景怎麽不狠?宴熙,我敬你是長輩,不想過多冒犯,可……關于情愛之事,我想說,聞五真是随了你,自以為風流其實一竅不通。你覺得渡景不狠,那他是怎麽步步為營精心算計,讓你對他死心塌地的?……只可惜他千算萬算,沒算到你是這麽一個不開竅的笨蛋,煎熬中癡癡等待,最終落得個心力交瘁孤身慘死的下場。”
渡雪時看上去咄咄逼人,心裏卻怕極了。
他怕宴熙将烏衣巷之事說給夏景聞,怕夏景聞知道真相。倘若真走到了那一步,是不是還有別的法子挽回?
——對了!他是神醫,其實他可以下藥,用藥物控制聞五的記憶,這樣一來,雖然麻煩了些,但聞五依然會是他的。
這麽一想,渡雪時又沒那麽害怕了。
這時候宴熙忽地開口,聽上去幽幽猶如一嘆:
“等我死了,我會與渡景合葬。至于烏衣巷一事,我不會說的,小五的心機遠不如你,只希望你得償所願時待他好,莫傷了小五的心。”
“……我自不會傷他的心,從來是他傷我的心。”
惠王府燈火輝煌,大簇大簇的錦花擺在府前,紅毯一路鋪向府裏,兩旁是大根晶瑩剔透的深海珊瑚群,放眼望去,整個惠王府皆是喜慶洋洋耀眼的紅。
渡雪時走回惠王府的時候,夏景聞正在布置新房。
“你回來啦!快來看,剛送來的嫁衣,喜歡嗎?”
夏景聞捧着一件紅衣裳傻傻地笑。
渡雪時跟着笑:“你覺得好看,我就喜歡。”
說是嫁衣,其實并不是鳳冠霞帔。依然是男子裝束,紅衣上繡了青鸾火鳳,束發的玉冠上多了支鳳凰翎。
渡雪時試穿在身上,覺得十分招搖,又有按耐不住的興奮:“我還沒穿過這麽紅的衣裳,會不會有些兒怪?”
夏景聞的臉是紅彤彤的,自顧自地道:“我的眼光當真是不錯。怎麽瞧兒怎麽順眼,等到了洞房花燭夜,嘿嘿你就是我的王妃了,再也跑不了的。”
“是的,我是惠王爺的王妃,不過我更想知道,”渡雪時柔柔一笑,燭光下羞怯的模樣如含了花苞的花枝,極其惹人憐,道:“惠王爺娶了我,還會留戀花街柳巷麽?”
“這個……呃,應是,可能……”
“會納妾麽?”
夏景聞立即道:“即便納了妾,你還是我的正房,她們都歸你管的。”
渡雪時戴上鳳凰玉冠,面上笑着,心道:我就知道。然後走到他的面前,問:“喜歡我這副模樣嗎?”
夏景聞傻傻地笑:“喜歡,喜歡到了心坎兒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