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乃翁今日壯否
霸道老怪在周霄受傷的當口,心中不由的暗暗害怕,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溜下了山去,這老怪自思今後難在蒼州立足,毫不遲疑的朝着境外而去。
周霄、周霄分身、陸銘分別站在高臺的三個角落,遙遙相望,誰也不曾出手。
聖賢說‘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镃基,不如待時’,所以他倆都在等,等一個屬于自己的機會。
“此時就該乘勝追擊,一舉将這個嚣張的外鄉人擊斃。陸真人還在猶豫什麽?這不是在平白浪費大好的機會嗎?”
看到兩人對站了半晌,臺下有些家夥自以為是個明白人,頭頭是道的說着。
他自不懂,就算獅子搏兔也要瞅準時機,然後才能全力而動,更何況陸銘面對的是周霄這等深明大道的修士。天時、地利、人和,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在其手中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等修士的決死一擊也必然燦若星隕,敢将任何對手一同拖入地獄,生死面前他不能也不敢有絲毫大意。
陸銘不動,周霄亦不動,他已處在劣勢危局之中,不求生只求同死,你若想殺我,便要為我陪葬!
修行之路有重重磨難,每一劫便是一張大棋盤。
這一次對弈,他...
不執黑白子,只做生死局。
周霄分身被斬去一條胳膊,鬥志卻絲毫不洩,甚至在那電光石火間,決然反擊将陸銘擊傷。逆境、絕境才能真正反應出一個人的心性意志,周霄實力渾厚心志堅不可摧,讓陸銘心有顧忌不敢貿然行動。
兩人只是對視并不動手,逐漸耗光了一衆看客的耐心,他們的注意力逐漸被‘咚咚咚’的鼓聲吸引了過去。
咦?
這個袒肩赤膊,把鼓聲擂得如此雄渾悲壯的老翁,竟然是那個以慫和軟著稱的王真人?
開什麽玩笑?
這老漢何時有了如此的氣魄?能在萬衆矚目之下昂然擊鼓,聲震山岳;縱使面對隐雲宗的煉氣期高人,依然不減聲勢。
有些修為高深的像是石青巒等人,他們已經發現王真人雙目深邃空冥,渾然是已經進入了物我兩忘之境,此刻鼓就是他,他就是鼓。
王真人的确是進入了物我兩忘之境,他一路感受着周霄的胸懷氣魄,才突破自身性格極限入道,對于周霄此刻的處境深有感觸,就連鼓聲也從磅礴大氣突然變的悲壯蒼涼起來。
孤軍擊賊,身陷重圍兵臨絕境之時,該當何如?
王真人腦海中浮現出他和周霄的對話,那時周霄曾言道:“士氣能夠影響戰局,每逢戰事軍中必擂巨鼓以助威,鼓聲強則士氣旺。”而他自己回答道:“道兄戰鬥不止,我便鼓聲不息。”
“要教兒徒們得知,以前非是乃翁天性懦弱,實在是世事維艱不得不俯首屈身。今日随周道友震懾河岳、血戰蒼穹,不可再堕志氣威風,如此才能生不羞兒孫,死無愧祖先!”
生不羞兒孫,死無愧先祖,這是王真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以前他無能為力,如今他想抓住機會。
‘咚咚咚’這真人與鼓合一,已經将鼓聲擂出了極高的境界,宛如一首慷慨悲歌,千古悲壯之情莫過于是。心有所感之下,這真人沉聲而歌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镗镗擊鼓,伯也執殳。死生何憾?敵忾同仇!”
這真人的弟子從未見過他如此英勇激壯的一面,在慨慷激昂的鼓聲中,甚至逐漸忘記了心中的恐懼。無不擡頭仰望着,這位時常讓他們覺得蒙羞,甚至在背地裏埋怨已久的恩師。
原來這位老翁就是我們的師父嗎?蒼蒼白發,慷慨而歌,壯氣淩雲,而我們以前卻....
少年心性更容易受到感染,這些弟子不斷被雄沉的鼓聲、悲壯的歌聲催發着熱血,一時之間仿佛有無數感觸淤積胸腔中,不吐不快。
不知是誰聽着真人的歌聲忽然低聲喊道:“風!”,這個字似乎終于讓衆人的感情找到了發洩口,齊聲跟随他同喊道:“風、風、大風!”
“雙腳踏翻塵世浪,只手辟開生死輪。”
周霄每逢血戰本就是勇猛無懼的性子,此刻受到王真人的悲歌和那些弟子齊呼大風的聲勢感染,整個人的氣勢直貫長虹,仰天一聲長嘯,單手揮錘朝陸銘砸去。
風!
周霄身形剛動天地之間真的起了一場大風,飛岩走石地動山搖,更有黑雲以壓城之勢鋪蓋而來,遮天蔽日不見光明,整座山峰都已顯得萬分陰暗沉寂,一種極其壓抑的情緒在衆人心中蔓延。
“風、風、大風!”不斷有修士被感染着,不由自主的将這句話齊聲吶喊了出來,他們想要沖破這種宛如末世的氛圍,重見天日。
轟!
周霄人到半路,天空中突然一道霹靂響起,電閃雷鳴,風來雨至,當真是好兆頭!
“如今就連天地之威都來助我,讓我如何不殺你?真龍變!”
周霄這具分身之中有一滴得自蘇師兄的錦鯉真血,現在突逢風雲雷雨正合化龍,話剛說完一聲龍吟已經響徹雲霄,蜿蜒着朝陸銘盤卷而去。
周霄心中已經打定主意,縱使舍了這具分身,也要以力鎮殺這位隐雲宗的天才弟子,以他之血上祭軒轅,替蒼州人族掃除心中陰霾。
陷陣之志,有進無退!
‘咚咚咚’
受到周霄意志感召,王真人的鼓聲已經擂出了千古以來,人族志士抗争強權威武不屈的精神,這是人族歷無數歲月長河,依然能夠長盛不衰的根本。蒼州之地失去這種信念已久,不料竟然被這個一向以慫軟著稱的老漢在鼓聲中擂了出來。
無數人聽聞着這道鼓聲悵然若失,察覺到似乎有一種極珍貴的東西,被被他們随手丢在了過去。
若是不把那些精神信念找回來,如何能夠煉道長生?
“該殺!”
陸銘已經感覺到天地人被一種精神意志引動,機緣巧合的布成了三才大陣,這陣不破他就有敗無勝,而陣眼正是那個擂鼓不休的老漢。
可惜他已經發現的太遲了!
蟄龍已驚眠,一嘯動千山。
在萬衆齊呼‘大風’的聲威之中,周霄分身化成真龍,已經長吟着盤卷了過來。身體時隐時現,不斷螺旋而上仿佛飓風一般,将陸銘裹在了裏面。
陸銘揮玉尺朝龍身擊去,不料這龍身上竟然有六丁六甲神光閃滅,将他擋了回來。
這時周霄分身那條被砍斷的胳膊,突然倒提着錘頭,向萬丈長空飛去,周霄對陸銘說道:“在我所來世間,曾有一絕世猛将敗盡天下英雄,最後恨無敵手便以錘擊天。雖然最終被自己大錘鎮死,但也不失悲壯,今天我便用錘以此方式來擊殺你,讓你死得其所。”
陸銘聞聲并不言語,此刻落入困境,唯有一力脫劫逃生而已,言辭交鋒只能徒勞心力。他雖然已經邁入煉氣期,但是他平常心思全在修行,渾身上下除了手中璇光尺別無長物,也算是個窮酸之輩。
但是陸銘認為這已經夠了,他是煉氣修士,璇光尺只差一步就能成為法寶,蒼州之地盡可去的。
只是如今...
陸銘将元氣灌注玉尺之中,還未等到動作,就被周霄分身一龍爪扇飛了出去。他想祭出璇光尺遁走,又被周霄一掌拍在了地上。
“吼!”陸銘連番硬闖均被周霄竭力攔下,想要以玉尺再現天涯咫尺的神通,竟然已經無法施展,山頂這一隅之地早被扭轉了天地規則。陸銘感覺自己就像滿腹經綸的書生,突然置身化外之地,空有一肚子才學偏偏無法施展,無奈憋悶之氣被他化做長嘯吐了出來。
那邊王真人不曾料到,竟然被他引發出天地變動,人心革易來。這種煌煌之威豈是他能承住?這真人處身天地人三才之陣的陣眼中,心神屢受重壓,七竅之中都有鮮血流出。只是他恍若未覺,鼓槌翻飛,鼓聲铿锵激昂連綿不絕。
“風、風、大風!”山頂衆人齊呼‘大風’,望着那個白須亂飛,以鼓槌為筆椽,寫下千古壯麗篇章的老者,無不心生敬服。他就像俗世之中的順民,平常渾噩度日時時為人輕視,只有緊要關頭被激發出血性,世人才能見到他們的壯懷激烈。
天發殺機,鬥轉星移;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德,萬變定基。
陸銘身陷陣中,被天地人三重殺機壓迫,終于抗衡不住,諸竅之中都有鮮血溢出。
“卒困于此實乃天之亡我,我不甘心啊!”陸銘狂聲大吼着,似瘋若颠的朝着周霄分身化成的真龍沖撞而去。
此時周霄分身得到天地人三重威勢加成,揮手投足都有着不可思議的大法力,見陸銘沖來一抓便攝住了他,對陸銘厲聲喝道:“你錯了!你們幾大宗門統領蒼州,竟讓一境之民失去精神信念,實在有大罪過!我讀書曾聞有千古志士引發彗星襲月、白虹貫日、蒼鷹擊殿異像,此三者皆因布衣之怒而起。懷怒之未發,休祲降于天,這是人心思變所引發的天地交感,難道你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嗎?”
“你休要诓我!我陸銘何等樣人物,你這些空言假語豈能蠱惑我心!”陸銘聞言之下心中有異樣情緒滋生,立馬揮利劍将那些念頭斬去,此時此刻他豈會自掘墳墓。
陸銘雖然如此說,但是‘咚咚咚’的鼓聲不絕入耳,一直震懾着他的心神;‘風、風、大風’的呼喊聲屢屢傳來,如同在指認他就是獨夫寇仇。
瘋了!
這些人全都瘋了!
一個個都被這道人蠱惑着要做亂臣賊子,如此下去豈不乾坤失綱,到時蒼州規矩何在?
“給我殺!”陸銘不敢再想,大吼一聲披頭散發的朝着龍首削去,先誅首惡再鎮亂民,否則隐雲宗以後還如何立足?
此刻周霄的大錘,已經從九天之上落了下來,與天地元氣激蕩相磨,整個錘頭上都燃起了熊熊烈火。周霄分身以龍爪攥住陸銘,然後錘頭就像砸釘子一樣,不斷朝他頭頂砸去。
“我們人族能夠從天地萬族中脫穎而出,在歲月長河中獨占鳌頭,那是因為自強不屈、勇于抗争的精神始終長留心中。若是沒有這般精神意志,打出‘振興人族’的口號,不過就是一句妄言而已。”
“蒼州修士在你們治下丢失信念太久了!今天我要将你做為一顆釘子,釘進這處山巅之上,激勵後來人。好叫他們知曉,唯有精神不滅,才能萬古長存。”
周霄的聲音響徹山巅,傳遍六合八方,人人聽聞之下,都覺的心神如同受過洗練一般。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如今周霄借勢而行,為這些修士拂去了心境中的一層塵埃,他們在修行這條路上,仿佛看到了從未見過的風景。
此時的王真人皮膚寸寸皲裂,血浴衣袍,耳目口鼻都已經有些變形,茫茫天地之威如巨浪此起彼伏,他甚至感覺到如果繼續下去,他的大限将至。
但是王真人不想停,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度過了極其平庸的一生,如今已經垂垂老矣,他想要給自己畫上一個完美的落點。
這真人強振精神,讓鼓點和着周霄的錘子一同起落,用最後的力氣高唱道:“糾糾雄夫,慷慨悲歌!血戰八方,壯志不堕!”
這是他唱給周霄的贊歌,感謝他給了自己一個可以揚眉吐氣的機會。歌聲唱完,王真人很想回首,對着兒徒們問一句“乃翁今日壯否?”,聽到他們給出“壯!”的回答,然後再無遺憾的含笑而去,只是他真的累了,早已耗光了所有精力。
“咚...”的一聲餘音是這真人留在世間最後的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