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番外
展昭第一次遇見秦音是陽春三月。
暖風習習,漢水潺潺,秦音一身紅衣,容顏絕麗,不管不顧地闖入了展昭的世界。
那時候的展昭是很不喜歡秦音的。
展昭覺得秦音妖妖嬈嬈的,實在沒個體統,與展昭眼中的世俗女子大相徑庭,所以展昭對她的态度并不算好。
除了必要的與秦音打交道之外,展昭不願意與她有任何接觸。
可秦音總是喜歡來他,秋水似的眸子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後跟他說,她甚是心悅他。
秦音有一雙極為漂亮的眼睛,多情又缱绻,稍微不注意,就會叫人沉浸其中。
秦音喜歡用這種眼神看展昭,也喜歡用這種眼神看別人。
展昭很不喜歡。
展昭知道,秦音的心裏裝了太多的人,而他只不過其中一個,或許還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這個事實讓展昭很沮喪,也很無力。
展昭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的秦音,或許是因為秦音驚為天人的容貌,或許是因為她不容于世人的行為,又或許,是當她愛笑的眼睛不笑時,那臉上滿滿的落寞,總之當展昭發覺時,他已經喜歡上她了。
秦音曾給展昭說過,說她對展昭是一見鐘情。
那時張龍在側,便說,一見鐘情鐘的不是情,而是臉。
秦音擡手将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碗邊留着她淡淡的唇脂印,她擡眸看着張龍,似笑非笑:“一見都不能鐘情的臉,再見也不會鐘情。”
秦音說完話,目光轉向展昭。
她的目光盈盈的,像是潋潋的秋水。
秦音一手扶着臉,笑着道:“奴家對展大俠,可是一往情深呢。”
張龍聽不下去,喝完碗裏的酒,轉身出了房間。
屋裏只剩下展昭與秦音,展昭手指放在桌上,微微曲蜷着,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靜,語氣也是淡淡的,道:“子規,你醉了。”
秦音搖搖頭,喝了酒之後的臉略有些紅,目光也有些迷離,她就這樣看着展昭,嘆息道:“展大俠,有些話,只有醉了之後才敢講呢。”
她對着展昭伸出手,纖細的手指碰到了展昭的臉。
感覺到她指尖冰涼,展昭側了一下臉,避過了她的撫摸。
秦音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時間仿佛顯然了凝滞。
過了好大一會兒,秦音垂下了眼睑,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說不出來的落寞與脆弱。
秦音輕聲道:“展昭。”
她沒有叫展大俠,也沒有叫官爺,只是叫了展昭。
“奴家明日就要走了,你當真...”
說到這,秦音又擡起了臉,眸子裏蒙上了一層霧氣。
美人落淚,如梨花帶雨。
展昭放在桌上的手指動了動,他想去擦去她眼角的淚,想告訴她,展某心裏也有你,但想到她的身份,她來東京城的目的,到最後,展昭什麽也沒有做。
“你當真,一點機會也不願給奴家?”
展昭閉上眼,酒精充斥着他的大腦。
他曾與秦音并肩為戰,他曾與秦音飲過一碗又一碗的烈酒,他曾背着秦音翻過一座又一座的雪山,最後将秦音交到另一個男人的手中。
終一生所愛,忍讓白雲外。
展昭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直沖心肺,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将那莫名的悸動強壓下去。
可是睜開眼,秦音就在他面前。
她的眸子裏滿是深情,在等待着他的答複。
“子規。”
展昭向她伸出了手。
欺騙也好,預謀也罷,明日的事情,交給明日去煩憂。
然而就在這時,劍氣劃破長空,趙無眠一腳踹開了門,冷冷地看着展昭。
“秦妹,跟我走,王爺在等你。”
簡短一句話,将秦音的醉意擊得粉碎,她起身離去,紅衣消失在夜幕中。
你當真一點機會也不願給奴家,竟是秦音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展昭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烈酒太辣,他俯在桌上不住地咳嗽起來。
展昭聽到四庭柱在廊下來回走路的聲音,聽到包拯低低的嘆息,最後公孫策叩門而入,看了他半日,長嘆一聲,道:“展護衛,你看開些吧。”
“秦姑娘,是襄陽王趙爵的人,她此番來京...”
展昭又飲了一杯酒,平靜道:“展某知曉。”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裏,是為了告訴你,你真好騙。
秦音騙了他,也騙了他的心。
他能夠給秦音的,都是秦音并不想要的,秦音想要的東西,都不是他能夠給的。
展昭告訴自己,再相見,便是刀劍相向了。
秦音是趙爵的人,趙爵一心想要謀反稱帝,天下容不下他。
這一年的雪來得格外的早,紛紛揚揚落下。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展昭找到了秦音。
秦音還是那一身他所熟悉的紅衣,額間的花細描做洛陽牡丹,珠纓在她鬓間晃動,她的眉毛微挑,目光淩厲,殺意頓現。
“展雄飛!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一別,你我之間恩斷義絕!他日相見,子規必以死相搏!”
雪越下越大,壓得展昭有些喘不過氣,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秦音,輕聲道:“子規,回頭是岸。”
秦音眯起眼,眼底一片嘲諷,輕蔑道:“展昭,你該明白。”
“你對我來講,不過是一個任務而已。”
紅色衣帶翻飛,秦音轉身離去。
大雪很快掩蓋了她停留的痕跡,就像她從來沒有來過一般。
展昭閉上眼,雪花落在他臉上,融成水,一滴一滴從他臉側滑落。
偏偏只有他一人當了真。
再相見,就真的是刀劍相向了。
展昭站在城樓上,看秦音一身素白銀甲,将東京城的禁衛軍殺的望風而逃。
展昭拈弓拉箭,身旁的白玉堂按住了弓箭,道:“你舍得?”
白玉堂緩緩抽了出了腰間的刀,道:“還是讓白某來吧,免得日後你悔恨不已。”
展昭淡淡道:“子規曾說過,若有一日,兵戎相見,她希望,死在展某手中。”
箭若流星,白色的身影從戰馬上跌落,倒在了血泊中。
展昭算的很好,力氣也用得足,她不會太痛,也不用再替趙爵賣命。
子規啼血,音斷命絕,她的一生,終究還是活成了她名字的模樣。
後來的後來,展昭一直都沒有娶妻。
也有人問他,為何不娶妻。
展昭淡然一笑,道:“展某的妻子,是一個很出色的女子。”
“她叫秦音,字子規,喜歡穿一身紅衣,武功很好,人也聰明。”
“她愛喝酒,愛打架,看見長得好看的男子,便走不動路。”
“她在三十三歲時,被展某親手殺死了。”
展昭曾做過無數個夢,夢到秦音走的前一夜,盈盈的目光看着他,問他為何不給自己一個機會,他還沒來得及答話,場景又轉到雪山上,她目光決絕,聲音清洌,到最後的東京城樓,她倒在血泊之中。
餘生茫茫,念舊的人更容易受傷。
後來的展昭鬓發花白,從開封府辭行,一人一馬,來到了秦音曾與他講過的,巴蜀的故鄉。
子規鳥聲聲凄婉,聽當地人講,這是呼喊遠方的戀人。
子規鳥啼血,便有了這漫山遍野的杜鵑花。
杜鵑花開的燦爛,展昭又想起了那個灑脫肆意的女子。
展昭活到了一百零三歲,走過秦音曾提起過的路,喝遍秦音曾與他說過的美酒,于襄陽城中瞧見了秦音幼時歪歪扭扭練過的筆跡,那些他缺失的時光,都有人陪她走過。
展昭淡然一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星辰回到天空,白發老人恢複了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身形蕭蕭如松,目光如水一般清澈,大步走到星盤下。
千歲的童子取來了他要的命盤,道:“星君,她殺戮太重,難入輪回,需償清前世罪孽,方能重返星盤。”
男子接過命盤,皺眉問道:“可有化解之法?”
童子搖頭道:“孽障未消,天命難違。”
男子放下命盤,轉身離去。
“我去陪她。”
童子在後面一路小跑追着,勸道:“星君,一入紅塵,前事盡忘,你記不得她,她也記不得你,何苦呢?”
“她一世不入輪回,我便陪她一世,她生生世世不入輪回,我便陪她生生世世。”
男子回頭道:“滿天神佛不渡她,我來渡她。”
大星自夜幕中墜落,轉眼又是一個輪回。
襄陽城,夜風烈烈,吹起了小女孩的衣裳。
秦音站在城樓上,猶豫着跳還是不跳。
她不是被展昭一箭給射死了嗎?
怎麽醒來之後變回了自己小時候的模樣?
有了上次被展昭一箭射死的經驗,秦音是知道她跟着趙爵肯定是謀反不成功的。
秦音嘆了口氣,默默地爬上了城樓邊緣。
與其等着十幾年後被展昭一箭射死,還不如現在就跳樓摔死了算了。
睡不到自己想睡的男人,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業,活着還有什麽意思?
秦音坐在城樓上,兩條腿在外面蕩着,只需要在往前挪一步,就能馬上去死入輪回了。
秦音又往前挪了一步,狂風吹起她的衣裳,然而卻沒有迅速墜落在地。
她胳膊被人拽住了。
上方傳來了趙爵低沉的聲音:“音音,你做什麽?!”
秦音睜開眼,她被趙爵拽着,趙爵手扒着城牆,兩個人串成串,搖搖欲墜。
秦音嘆了口氣,當真是前世欠了趙爵的,死都死不成。
秦音道:“吹個風,你這麽緊張做什麽?”
三月暖陽,展昭跟随朋友來到巴蜀。
不知名的鳥兒在天空盤旋,聲聲哀轉。
展昭問道:“這是什麽鳥?”
朋友答道:“子規鳥。”
展昭的心跳慢了一怕,他感覺到不知名的情緒湧上心頭,撕扯着心髒一寸一寸的疼。
展昭手握巨闕劍,回頭遲疑道:“子規?”
作者有話要說: 秦音:說好的渡我呢?
媽蛋,殺我幾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