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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問 (1)

秦音在展昭懷裏, 止不住地發抖。

她沒有父母, 也沒有兄弟姐妹, 自她記事起,她就被趙爵養在襄王府了。

沒有趙爵,也沒有現在的她。

她也認可,趙爵所說的盛世天下。

趙爵畢生心願, 便是宋人永不受遼人欺壓。

可是現在, 她卻為了多與展昭相處一段時間,讓趙爵放棄現在的大好時機。

趙爵可能一輩子都再也遇不到這樣的好機會了。

趙祯與遼人開戰,趙爵趁機取東京,而後揮師北上, 收複燕雲十六州。

燕雲十六州在手,大宋便有了天然的屏障,無須再懼遼人鐵騎何時南下。

屆時是一鼓作氣滅遼, 還是養精蓄銳以圖來日再戰,都有了選擇的餘地。

而不是像現在被動的, 提心吊膽地擔心遼人發起戰争。

可是趙爵一旦起兵, 她與展昭便再也無法像現在這般。

她太了解展昭了,展昭想要的是國家太平,根本就不會允許趙爵實行破後再立。

可展昭的懷抱太溫暖, 溫暖的讓她舍不得放開。

趙爵是一個不怎麽愛說話, 甚至有些陰鸷的人,不曾告訴過她人與人要如何去相處,也不曾教過她,

展昭見過張牙舞爪的秦音,見過肆意風流的秦音,唯獨沒有見過無助惶恐的秦音。

擁擠人潮中,秦音像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展昭一下子就心軟到不行。

他不知道秦音發生了什麽,但當秦音那雙倔強的眼神中帶着些迷茫的時候,展昭忽然間就想把她攬在懷裏。

事實上,他也是這麽做的。

“蜜餞海棠。”

展昭聽到秦音低低的聲音:“我想去吃蜜餞海棠。”

“好。”

展昭道:“展某帶你去。”

展昭帶着秦音去買蜜餞海棠。

看着那透明的蜜餞,展昭想起來,他之前是給她買過的。

那時候她肩膀上的傷口還沒有長好,不願意喝藥,他就去給她買了蜜餞海棠壓苦味。

東京繁華,蜜餞的樣式也多,展昭記不起來,他為什麽獨獨去買了蜜餞海棠。

那時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秦音喜歡吃這個東西。

事實上,秦音的确是喜歡吃的。

她吃完蜜餞海棠,眉眼彎彎,笑的一臉滿足。

可是後來呢?

後來發生了什麽?

後來的那些記憶像是被憑空斬斷了一般,秦音對他說,不若我們從新來過,自此之後,他對秦音的記憶,好像就只停留在襄陽城,漢水畔相遇了。

展昭将蜜餞海棠遞給秦音,指尖相錯間,他感覺到了秦音指腹間薄薄的繭。

這個場景也是有些熟悉的。

那時候的秦音好像也是一身紅衣,額間的花細很是精致,聲音軟軟的,像是含了蜜一般。

展昭微微皺眉,再之後的事情,他便想不起來了。

秦音捧着紙袋,一邊走,一邊吃。

展昭就與她并肩而行。

輕風吹起秦音鬓角的發絲,她好看的眉眼裏有着淡淡的感傷。

她捏起一塊蜜餞,遞到展昭唇邊。

蜜餞是晶瑩剔透的,她的手指白白細細的,相得益彰。

展昭猶豫了一瞬,接過了蜜餞,然後就看到,她眸底閃過一抹失望之色。

秦音轉身,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回到開封府,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中午飯也沒有出來吃。

展昭很想問一句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想起她那雙倔強的眸子,便什麽也問不出口。

與秦音相處兩月有餘,展昭多少也了解一些秦音的性格。

為人爽朗不拘小節,是一個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依然能夠開朗大笑的人。

而如今,秦音把她自己關在那一方小天地中,旁人進不去,她也無法出來。

展昭看着那緊閉的門窗,握了握巨闕。

此時已經到了夜裏,月色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照在門窗上,行成斑駁的白。

展昭叩響了門,輕聲道:“子規。”

屋裏好久都沒有回音。

過了好大一會兒,才想起秦音的聲音:“展昭,我累了。”

她的話帶着無邊的落寞,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帆船,于重重迷霧中起伏不定。

展昭的心口一下子就揪疼起來,呼吸開始慌亂起來。

他想進去抱抱那個看似堅強的小姑娘。

展昭握緊了巨闕劍,叩門道:“子規,展某在外面。”

“你餓不餓?展某帶你去吃東西?”

展昭看向桌子,那裏擺着一壇陳酒,是中午的時候他買回來的。

秦音是一個頗為愛喝酒的人,喝完酒之後臉色紅紅的,眉眼裏帶着些醉意,慵懶的目光悠悠的,沒得讓人心跳加速。

“展某買了酒,你還想吃什麽?”

屋內的秦音,躺在床上,兩只眼睛空洞地看着床上的紗幔。

展昭給她買的蜜餞海棠已經被她吃完了,只剩下一個紙袋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

蜜餞海棠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她吃了還想吃。

就像展昭一樣,讓她舍不得,擱不下。

人總是得寸進尺。

她原本只想要展昭抱抱她,現在她卻想要永遠與展昭在一起。

看日升日暮,聽潮起潮落。

展昭的聲音太溫柔,展昭的目光也太溫柔,一旦淪陷了,便再也無法出來了。

可是她還是想要去淪陷。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一輩子太長,她能争的只有朝夕。

“我...”

秦音眼神一暗,道:“我想喝酒,有酒嗎?”

“有,展昭中午便買來了。”

展昭回答的很快。

秦音閉上眼。

展昭從來是一個很細心,也很會照顧人的人。

就像那時候,她和展昭一起出行任務。

雪山上,寒風冷冽,她縱馬在雪上飛奔,鬓發結成霜。

到了夜裏,在客棧中住下。

第二日清晨,展昭叩響她的房門,給她送來一張狐皮大氅。

還将她落在廳裏的酒壺灌滿了酒。

展昭是不喜歡她喝酒的,每每她與展昭對飲時,展昭的眉頭都是緊緊皺着。

展昭不喜歡她很多事情。

比如不喜歡她豔麗的裝扮,不喜歡眉間的花細,也不喜歡她滿頭的珠翠,但到了繁華集市,展昭還是會給她買上一兩支精致的珠釵,兩身豔麗的衣裳。

展昭從未說過喜歡她,但自始至終,展昭都是包容着她的。

秦音睫毛微顫,繼續道:“我想吃蜜餞海棠。”

“好。”

展昭道:“展某去給你買,你在這等我。”

接着便是展昭施展輕功離去的聲音。

秦音打開了門,那抹紅色已經消失在夜空。

秦音低下眉,瞧見了桌上展昭買好的酒。

月色下,秦音目光清冷。

她定定地看了桌上一會兒,而後一手拎起壇子,仰頭喝了下去。

倒出來的酒水濕了她的臉頰與鬓發,她卻全然不顧,一口氣将酒喝了個精光。

酒水辛辣,迅速流入她的全身。

酒精充斥着她的大腦,她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她仿佛間看到,展昭衣帶翻飛,疏朗的眉目裏,有着幾分關心。

秦音笑了笑。

展昭買蜜餞海棠去了,哪裏會回來的這麽快。

秦音晃晃悠悠起身,準備回屋睡覺。

扪心自問,她覺得自己是個灑脫的人。

可以一時的猶豫不決,但不能一世都猶豫不決。

盛世太平,錦繡河山,她想帶展昭一起去看。

秦音迷迷糊糊地想,等展昭回來了,她要與展昭分說清楚。

她不能一直去為難自己。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需要兩個人共同去努力,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她一個人惆悵滿懷,展昭卻什麽都不知。

這樣想着,秦音伸手去推門。

烈酒喝的太多,她腳下一軟,就撞入了一個溫柔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應了滿懷,秦音後知後覺地發覺,原來展昭是真的回來了。

秦音圈着展昭的腰,臉貼在他的肩膀上,打着舌頭道:“展昭?”

耳畔是展昭溫潤的聲音:“展某在。”

秦音忽然就笑了。

秦音道:“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我一生有兩個願望。”

“一願大宋崛起,永不受外族欺辱,重振漢家威儀。”

“二願...”

秦音松開了環着展昭腰側的手,擡頭與他對視,輕聲道:“莫倚傾國貌...”

“嫁取個,有情郎。”

感覺到展昭身體微微一僵,秦音笑了一下。

秦音眸色潋潋,看着展昭,道:“展昭,你喜歡我嗎?”

展昭沒有說話。

醉眼朦胧中,秦音只看到展昭眸色微變。

秦音自顧自地說着自己的話:“別怪我太過輕浮。”

“我想與你過一生,可一輩子太長,我只能去争朝夕。”

展昭心口一緊,而後氣息亂了起來。

展昭道:“為什麽?”

究竟在她體內游走不停,秦音只覺着頭越來越暈,她幾乎要抓着展昭的胳膊,才能将控制自己不摔倒。

秦音輕輕道:“若我做了你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你會怎麽做?”

皎皎月色下,展昭輕笑,道:“自漢水河畔初相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難以容忍之事。”

秦音搖着頭,道:“這不一樣。”

秦音的目光看向遠方,道:“你有沒有向往過一件事情?”

“漢家威儀,總率萬國...”

秦音目光迷離,眉間輕蹙,輕聲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為漢土。”

秦音說完話,擡頭看着展昭,眸色寂寥,卻也明亮。

秦音道:“你有沒有向往過這樣的大宋朝?”

“一個強大的大宋。”

展昭微微皺眉。

聯想她自幼被襄王趙爵養在王府,聯想她今日的反常,斟酌了片刻,猶豫道:“你見趙爵了?”

“對。”

秦音點頭,目光變得清冷,道:“或許有一日,我們終究兵戎相見。”

想起前三世的兵臨城下,展昭于城樓上冷冷地望着她,秦音胸口開始抽疼起來。

秦音喘息着,問展昭:“在那之前,我想問你,你願不願意,來到我的身邊?”

“你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但遼人虎視眈眈,年年歲幣,歲歲求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秦音聲音越來越冷,眸底恢複了清明,她松開了握着展昭胳膊的手,聲音清亮:“展雄飛,你可願與我一起,去踏平這盛世假象?”

秦音說完話,靜靜地等着展昭的回答。

前三世,她從未問過展昭這個問題。

她知道太平在展昭心裏的分量,所以從來不願去自取其辱。

這一世,她想親口問一問。

秦音看着展昭,神智越發清醒起來。

她看到展昭眉頭微皺,看到展昭薄唇緊抿,看到展昭不自然地握了握巨闕。

時間一寸寸溜走,她終于等到了展昭的聲音。

展昭的聲音依舊溫潤,像是清泉滴在玉石上。

“兵者,兇器也。”

展昭皺眉道:“你想過戰火四起,百姓如何安家嗎?”

“你想過大宋內亂起,遼人趁火打劫嗎?”

秦音眸色越來越暗。

展昭還是和之前一樣。

展昭哪怕喜歡她,也不會為她做這種讓步。

太平二字在他心裏的分量太重太重。

秦音驀然想起,他是南俠展昭。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秦音垂下了眼睑。

縱然重新來過,其結果也不過同之前一樣。

經年改世,再次重逢,終究抵不過天下太平。

楚河漢界,三尺青鋒,便又是一生。

秦音閉上了眼。

月色照在她臉上,她蒼白的臉上有着淡淡的酒紅。

秦音聽到了展昭的聲音:“若你能安置戰亂中的百姓,那展某願與你一起...”

秦音睜開了眼。

展昭眉目淩厲卻也溫柔,他看着秦音,認真道:“去見證新的大宋的到來。”

展昭将她散亂的鬓發梳于而後,道:“于展某心中,誰做皇帝,并無太大關系。”

“重要的是,他有沒有能力做一個好的皇帝,有沒有能力去抵禦外族的欺壓。”

展昭聲音清朗,一遍一遍在她腦海回蕩。

秦音啞了聲音。

她看着展昭,睫毛微顫。

那些逝去的時光,原來是他們兜兜轉轉繞了的大彎。

一百多年了,她怎麽忘了,展昭出身江湖,對于皇室,并無太多敬畏的。

她怎麽也忘了,展昭是心懷天下之人。

秦音盼望了三世的東西,終于在她第四世的時候,姍姍來到了。

月如銀盤,懸挂在夜空。

秦音和展昭爬上了東京城樓。

烈烈的夜風吹過,下面是萬家的燈火璀璨。

秦音看着一旁的展昭,他長身如玉,一如當年漢水初見的模樣。

“展昭,你知道嗎?這麽多年,我從未像現在這麽開心過。”

秦音的笑容終于到達了眼底,眉眼微挑,有一種別致的風流。

她攬着展昭的肩膀,呼出的氣息帶着烈酒,掩去了她那一身淡淡的花香。

展昭看着她暢快淋漓的大笑,看着她被風吹起的衣角,最後看着她緋紅的小臉,安靜地趴在他肩膀睡着。

展昭将她輕輕攬在懷裏,引來她一聲低低的呢喃。

“展昭。”

夜風拂面而過,月色昭昭也皎皎。

展昭輕輕一笑,柔聲道:“展某在。”

宿醉之後總是頭疼欲裂,秦音也不例外。

秦音是在她房間醒來的。

頭疼有些讓她起不來身,略微一動,床幔外就響起了一個清朗的聲音:“你醒了?”

是她所熟悉的,展昭的聲音。

昨夜的事情秦音還能記起來大半。

秦音得到她想要的回答之後,鬧着讓展昭帶她去東京城樓去吹風。

展昭就帶她過去了。

展昭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去東京城樓,她也沒有主動去告訴他。

東京城樓上,展昭殺了她兩次。

她此番讓展昭帶着她過去,總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過去的舊時光無法挽回,不妨就活在當下。

雖然展昭現在還沒有說喜歡她,但總有一日的。

展昭或許會紅着臉,或許是一臉坦蕩,明明确确地告訴她,展某喜歡你。

一想到這一幕的發生,秦音就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秦音拉開了床幔,看見了展昭坐在桌邊,修長的手指握着瓷碗,另一只手握着湯勺,在給她吹碗裏的羹湯。

展昭嘗了一下,似乎在确認溫度。

“不燙了。”

展昭擡眉問道:“要現在起來喝嗎?”

秦音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她看着展昭溫柔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喉嚨,道:“疼。”

“喂我。”

然後秦音就看到,展昭那張永遠平靜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有一瞬的不知所措。

秦音手托着下巴,饒有興致地看着他英俊的臉上飄起一朵可疑的紅雲。

秦音眨了眨眼睛,聲音放的柔和,又說了一遍:“喂我。”

展昭終于滿面飄紅。

秦音看了看他的臉,決定見好就收。

秦音跟展昭相處了多年,太了解展昭的性格,她知道,若她再這樣繼續胡鬧下去,展昭多半會摔碗而走。

秦音笑了一下,正欲開口說話間,就見展昭低咳一聲,一步一步慢慢渡了過來。

展昭垂着眼睑,将勺子放在她唇邊,不自然地側了側臉,道:“喝吧。”

秦音一怔,低頭喝下了勺子裏的粥。

展昭又從碗裏舀出一勺,仍喂到她的唇邊。

秦音閉了閉眼,看着面前英氣逼人的男子,再瞧瞧他手指間握着的湯勺,秦音捂了捂胸口。

面前的展昭,她不能更喜歡了。

包拯被罷了官職,展昭也不願在開封府多呆。

閑暇時間,展昭便領着秦音,在東京城看房子,若遇到合适的,便準備買下來。

一想到這是二人共同的家,秦音便來了興致,八賢王遇刺的悲傷,也被展昭的細心相待驅散了不少。

再者,展昭願意跟她同一戰線,這種事情,足以讓她暫時放下八賢王的事情了。

盡管展昭說的是,戰火蔓延之前,需安頓好百姓的住所,不讓百姓流離失所。

終于遇到了合适的房子,展昭付完銀子,回身去開封府簡單地收拾一下,便搬了過來。

秦音開開心心搬家期間,東京城又發生了不少事情。

朝堂上的官員接二連三地遇刺身亡,一招致命。

死亡現場非常幹淨,只有着一朵紅花被随意死扔在屍體旁邊。

遇刺的都是官員,趙祯下令要盡快破案,緝拿兇手回朝。

然而新任開封府尹絞盡腦汁,也沒能查出來一個所以然。

遇刺現場除了一朵紅花,再沒有其他的線索了,新任府尹急的團團轉。

官員還在不斷遇刺,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一日,展昭與秦音吃飯間談起這事,秦音便随口問了一句,這些遇刺的官員,可有什麽相似之點。

展昭看着秦音,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他們都是極為忠于皇帝之人。”

秦音的飯便沒再吃的下去。

她看了看展昭,認真地想了一會兒,覺得八成是趙爵的手筆。

無怪乎展昭剛才會猶豫這麽久。

估計在展昭心裏,也是懷疑是趙爵做下的事情。

只不過礙着她的情面,不大好意思說出口罷了。

那些被殺之人,并非棟梁之才,都是一些擁立趙祯登基之後,并無建樹的權貴,更有甚者,還愛做一些仗勢欺人之事,所以展昭對于他們的死,并不怎麽放在心上。

此事若真是趙爵做的,展昭倒也感覺沒什麽所謂,但他怕秦音感覺尴尬,所以便岔開了話題。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秦音放下了碗,想了想,對展昭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見王爺?”

展昭既然同意她的想法,秦音便想帶着他見一下趙爵。

秦音心中,趙爵是如父親一般的存在,一朝她找到了心上人,她便想帶展昭回去見一下趙爵。

她以為展昭也是這般。

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展昭拒絕了她。

展昭淡淡道:“等再過一些時日再說吧。”

展昭不願意去見趙爵,秦音也不去再提。

她覺得,她與展昭走到這一步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見不見趙爵的事情,全憑展昭的喜好就好了,沒必要非拉着展昭過去。

吃完飯,秦音與展昭一起例行去包拯家裏轉了一會兒。

剛到包拯家裏,便見包拯臉色凝重,面有不虞之色。

童子倒上了茶,展昭抿了一口,便詢問包拯為何事煩憂。

展昭與包拯的關系一向不錯,包拯做事也并不瞞他,道出了趙祯有意将他官複原職的事情。

“這是好事啊。”

秦音放下了茶杯,笑眯眯道:“官複原職,難道不好嗎?”

包拯輕輕搖着頭,道:“陛下并非真心複我原職,只因京中紅花一案,無人能夠破解,陛下這才想起...”

包拯的話沒再繼續說下去,秦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感情包拯就是趙祯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就往哪裏搬。

一朝不需要了,随手一扔,一朝又想用了,便仍撿回來。

這種事情,擱誰身上誰都不爽。

但包拯不是一般人啊。

包拯心心念念的,也不過是為民請命罷了,出了這種事情,東京城人人自危,他也有早日将案子偵破的想法。

可趙祯只給了他五日的時間。

時日之內,若包拯仍然無法偵破,那包拯還是乖乖做一個平民為好。

秦音聽完包拯的話,眉頭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趙祯這是瘋了嗎?

這太不符合他善于用人的作風了。

秦音雖然與趙祯接觸不多,但趙祯溫和有禮看重人才的性格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此等用包拯又嫌棄包拯的事情,秦音真是看不懂。

秦音一度懷疑趙祯腦袋進了水。

展昭放下了茶杯,當即便表示,願去皇宮探一下趙祯的意思。

秦音自然也要跟着去。

從包拯家離去之後,秦音便跟着展昭一路輕功到了紫宸宮。

羊角琉璃燈盞盞,将大殿裏照的如白晝一般。

趙祯就坐在高堂上,下面坐着的是他的老岳父太師龐吉。

秦音一看這個模樣,就準備拉着展昭回去了。

趙祯樣樣都好,唯獨有一條,善良太過,就難免耳根子有些軟。

深夜龐吉還在此處,可想而知,他為了搞垮包拯,也是煞費苦心了。

龐吉與包拯并無太大的恩怨。

龐吉的女兒是皇妃,龐吉又身居高位,這般富貴無極的人家,難免行事跋扈些。

或過壽時收了壽禮,或無意間欺壓了百姓,總之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整日裏在大宋律法左右徘徊。

包拯鐵面無私,遇到這種事情,自然是忍不了的。

三天兩日就上折子奏他。

趙祯礙于情面,便不痛不癢地說上龐吉幾句。

一來二去,龐吉就對包拯上了心。

龐吉一旦得了閑,便來皇宮向趙祯說些包拯的壞話。

這不,包拯剛鍘了驸馬爺,龐吉又逮到了機會,把包拯說的是一無是處。

恰遇東京城紅花一案,趙祯有意将包拯官複原職。

龐吉一聽,心裏就不痛快,連忙火急火燎來到了皇宮,兢兢業業地上着包拯的眼藥。

龐吉道,都說包拯斷案有奇才,老臣之前從不曾見過,這次紅花一案,正是一個機會,不若給包拯五日時間,讓他施展一下,也好讓百官心服口服。

這才有了趙祯雖讓包拯官複原職,卻給了包拯五日的期限的事情。

龐吉雖然達到了心裏的目的,但仍頗為不知足,還是勤勤懇懇地說着包拯的壞話,深夜仍然不安歇,這種極為敬業的行為,正好被秦音與展昭撞個正着。

秦音手指把玩着展昭的頭發,懶懶道:“等會我去找朵紅花。”

“你一劍送他歸西算了。”

依照展昭的武功,縱然是包拯來破案,也難以查得出來。

秦音把玩展昭的頭發,展昭往一邊側了側,又聽秦音說話頗為孩子氣,忍不住地笑了,道:“你又胡鬧了。”

“我就是喜歡胡鬧。”

秦音打了一個哈欠,送了展昭的頭發,臉枕在展昭的肩膀,道:“朝堂上的勾心鬥角真沒意思。”

秦音的呼吸在展昭耳畔萦繞,展昭不自然地避了避,氣息有點亂,道:“争權奪勢,人之常情,哪裏都是如此。”

“誰說的?”

秦音道:“我們王府就不一樣。”

“争權奪勢有甚好的,我們王府的人,從來不內鬥,大家心裏只有一個目标。”

秦音指了指殿裏的趙祯,道:“就是他。”

誰都會覺得自己的家是最好的。

展昭忍不住笑了笑,道:“恩,王府最團結。”

想起秦音對趙爵的推崇,展昭又問道:“等天下平定之後,你想做什麽?女宰相?”

“還是女将軍?”

“都不是。”

秦音搖搖頭,渾身都貼在展昭身上,瞧着他英氣的眉眼,笑着道:“我呀,跟你浪跡江湖去。”

“當官有什麽好的,規矩又多,還不如自由自在,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燕雲之北的草原,極西之處的皚皚雪山,以及蜀地的青山綠水,我都想與你一起去看看。”

前三世,秦音是與展昭一同去看過的。

不過是因為查案。

她身上流的血染紅了青青草原,也染紅了白的刺眼的雪山。

如果再有一次機會,秦音想不流血地去那邊轉一下。

北國風光,她之前一直都沒來得及欣賞。

秦音憧憬着,總有一日的,夢想都會實現。

展昭笑了一下,道:“好。”

龐吉本欲再想說些包拯的壞話,但見趙祯一向平和的臉上有了幾分的不耐,便收起了絮絮叨叨的話。

目的已經達到,若說的太多,就惹趙祯不喜了。

龐吉為官多年,早就将趙祯的心思摸的極透,要不然,他也不會被包拯參了這麽多次,仍穩坐着太師的位置。

龐吉走了之後,秦音與展昭也準備回去了。

然而就在這時,屏風後走出了一個雍容華貴的女子。

她鳳目微挑,眉目裏有幾分淩厲。

展昭身體一頓,拉住了秦音的胳膊。

秦音疑惑轉身,展昭指了指大殿中的女子。

那個女子,與秦音,有着兩分的相似。

秦音瞳孔驟然收縮。

三世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在這一世,全部豁然開朗了。

八賢王覺得她面熟,趙祯也覺得她面熟,也就是說,她長相相似的那個人,是八賢王與趙祯共同的熟人。

而這個熟人,曾與襄陽王趙爵有着一段過往。

與趙爵有糾葛的女子自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先帝最寵愛的妃子劉娥,如今的劉太後。

她比趙爵大的太多,又是趙爵的嫂子,因着這兩個原因,秦音壓根就沒往她身上想過。

如今想想關于劉娥的事情,很多秦音原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劉娥故鄉在蜀地,秦音的故鄉也在蜀地。

秦音的心髒砰砰直跳。

世人傳言,劉娥在嫁于先帝之前,曾嫁過一人,生有兒女。

秦音與劉娥的故鄉極為蜀地,劉娥也曾教養過趙爵一段時間。

那有沒有可能,她就是當初劉娥的生下的女兒,劉娥做了皇妃,她的身邊便再也見不得光,所以劉娥将她托付給趙爵?

所以趙爵才對她這般好?

秦音心髒砰砰直跳,一雙眼睛直直地盯着劉娥。

展昭看了看劉娥,又看了看秦音,神色有些複雜。

八賢王與趙祯都說過秦音有些面熟,他原本只當二人的玩笑話,如今見了劉娥,才知八賢王與趙祯并未說笑。

秦音的的确确是像一個人的,那個人就是當今太後。

劉太後鳳目微斂,道:“包拯乃是國家棟梁,不可輕廢。”

趙祯有些猶豫,道:“可...”

“皇妹那裏...”

劉太後淡淡道:“哀家自會處理,無需你多費心。”

沒由來的,秦音對這個劉太後多了幾分敬佩。

包拯殺了她女婿,她還能重新啓用包拯,這種胸襟,也足以她做大宋朝的垂簾聽政頭一人了。

趙祯點點頭。

太監郭槐扶着劉太後,聲音尖細,道:“娘娘,夜深了,起駕回宮吧。”

趙祯便起身送劉太後。

不知為何,趙祯看着劉太後,面有躊躇之意,劉太後掃了他一眼,道:“還有何事?”

趙祯滿面掙紮之色,劉太後的目光冷了下去,道:“旁人不信哀家,難道你也不信嗎?”

“兒臣不敢。”

趙祯連忙道:“兒臣只是覺得...”

講到這,他飛快地看了一眼劉太後,又瞬間收回了目光,道:“若果有此事,兒臣也只會善待...”

趙祯的話未說完,就被劉太後厲聲打斷了:“胡鬧!”

“哀家此生只有一子一女,那便是你與你皇妹!”

劉太後拂袖而去,梁上的秦音與展昭陷入了沉默。

展昭是知道世人傳言劉娥私下有女兒之事的。

秦音能夠想到的事情,他也能想得到。

展昭輕聲道:“你想要母親嗎?”

秦音點點頭,而後又搖搖頭。

她的心思有點亂。

她之前一直都沒有父母的概念,因為養在王府的孤兒太多了,每一個都沒有父母,這種情況下,她覺得沒父母這種事情挺正常的。

後來長大了,知曉旁人都有父母,她也有一瞬的難過,可轉念一想,這麽多年都這麽過來了,如今再去想父母之事,便有些矯情了。

秦音道:“以前想過,現在沒想了。”

“如果她真是我娘,我倒是覺得,現在就挺好的。”

秦音眸色淡淡的,展昭揉了揉她的發,笑了一下,道:“展某跟你一起去找襄王吧。”

“找他确認一下,也就知曉了。”

秦音遙遙頭,道:“确認了又有什麽意思呢?”

“沒意思,但你最起碼知曉了,普天之下,你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人,跟你流着相似的血。”

展昭溫暖的大掌握着她的手,道:“走吧。”

秦音閉了閉眼,道了一個字:“好。”

一路上,秦音想了無數個問題,如果劉娥真的是她娘,當初劉娥将她交給趙爵時,都說了什麽。

又或者說,這麽多年了,劉娥有沒有,派人問過她的消息。

秦音倚在展昭肩頭,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搞笑。

什麽時候,一向豁達灑脫的她,會糾結這些事情?

秦音看着展昭,他眉目清俊,眼神澄澈。

秦音恍惚間,便明白了。

她的那些灑脫豁達,更像是緊緊把自己包裹的盔甲。

而展昭的到來,用他的溫潤與細心,一點一點摘開她的那些防備,把陽光帶到她的身邊,照亮了她所有的世界。

秦音閉上眼,聲音啞了一下:“怎麽辦,跟你在一起之後,我好像越來越像小孩子了。”

耳畔傳來了展昭爽朗的笑聲:“這是好事。”

“如果有可能,展某想回到過去,抱一抱七八歲時的你。”

秦音呼吸一緊,就聽展昭繼續道:“展某想告訴那時候的你,不要害怕現在,也不要畏懼未來。”

東京城的夜風呼嘯而過,秦音有些聽不清展昭後面在說什麽。

如果只有死了三次,才能換來這一世展昭的溫柔以待,那麽,這門生意,她覺得很劃算。

展昭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所有的晦暗與惶恐都留給過往。

自遇到展昭之後,她的世界盡是陽光。

雪後天霁,冰霜融化,自此之後,星河長明。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真的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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