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
時間像是靜止了一般。
黑暗中, 展昭閉了閉眼, 輕聲道:“子規, 你又胡鬧了。”
秦音年少,他比秦音大上兩歲,又一路将秦音帶來東京。
東京城內,秦音舉目無親, 唯一認識的人, 就是他。
八賢王臨行之前,又鄭重其事地将秦音托付給他,這種情況下,展昭對秦音, 便多了幾分責任感。
他覺得女孩子随意些,并沒有什麽不好,豁達灑脫, 原本就是一種難得可貴的性子。
可若是在男女之事上,也如這般, 便未必是一件好事情了。
展昭松開了握着秦音胳膊的手, 道:“子規。”
“展某知道你性格散漫随意,可男女之情并非可以随意之事。”
這個世道上,對女子的約束太多太多, 秦音這種性子, 以後是會吃大虧的。
他不想讓秦音在這個事情上受挫吃虧。
秦音到底是他一路帶來東京城的人,他想秦音好好的。
這樣想着,展昭開了口:“子規。”
“你韶華正好, 聰慧過人,與你接觸過的男子,莫不傾心于你。”
“那麽你呢?”
秦音道:“別人都傾心我,那麽你傾心我嗎?”
夜風透過窗戶送了進來,秦音身上有着淡淡的花的清香。
花香萦繞在展昭周邊,展昭只覺得花香說不出來的熟悉,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聞過。
秦音道:“展昭,我不是胡鬧,我說的是真心話。”
靜谧的夜,月色在流淌。
秦音睫毛顫了顫,道:“我說的別的話你都可以不信,但是這句話,我希望你信一下。”
秦音想起之前與展昭說過的話。
那時的展昭也像現在這般,跟她說着別鬧,他淩厲的眉眼有一瞬的松動,低頭垂眸一笑,如三月暖陽一般。
她突然就覺得,她能夠想象的到最美好的生活,大抵也就是,二人身披夕陽還家,溫一壺熱酒,對月舉杯共飲。
燭火下,他的眉目舒展開來,永遠溫潤,永遠是她所喜歡的模樣。
可惜這麽多年了,秦音的心願也一直沒能實現。
其實仔細想來,她只是說着甚是心悅他,卻從未正兒八經的說過喜歡他什麽。
以前她總覺得,被拒絕之後再去做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太傻太傻,可是愛字不曾宣出口,又何來拒絕只說?
展昭曾背她走過連綿不斷的雪山,聲音沙啞還一直提醒她不要睡,她就說好。
可是到最後,她實在支撐不住,便對展昭道,若我死了,就把我葬在襄陽城外吧,這樣我還能聽,漢水潺潺。
展昭肩膀一顫,半晌沒有說話。
過了好久,他才低聲道:“展某不會将你送回襄陽。”
“你想不想跟展某去...”
後面的那幾個字,秦音沒有聽清。
眼睛一閉,一夢黃粱。
夢中秦音聽到展昭對她說,你想不想跟展某去,常州府。
常州府,是展昭的故鄉。
微弱的月色透過窗戶照了進來,秦音閉上了眼睛。
其實她與展昭的很多事情,都經不起推敲。
她總是說,她很喜歡展昭,可卻沒有做過幾件喜歡展昭的事情。
她做的最多的事情是騙他。
展昭從未說過喜歡她,可每次遇到事情時,總是将她護在身後。
但她記得最深的事情,卻是展昭殺了她三次。
一百多年的輪回,再去論個孰是孰非已經沒有了意思。
秦音睜開眼,于微弱的月色下,看到了展昭清亮的眸子。
那些她三世不曾宣出口的話,終于潰敗在他溫柔的目光下。
秦音道:“于黑暗之處呆久了,我也會向往陽光,你是唯一一個能給我帶來陽光的人,我很喜歡你。”
“喜歡你的君子之風,喜歡你的謙和儒雅,喜歡你的俠義心腸。”
秦音說的坦蕩,朦胧月色下,她潋潋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展昭。
展昭呼吸一滞,微微側了一下臉,移開了與秦音對視的目光。
他從未見過像秦音這般大膽的女子,也從未聽過秦音這般熾熱的話語。
往日懶散随意的人,一旦深情認真起來,她輕輕蹙起的眉尖,她眸裏淡淡的惆悵,比平日裏慵懶的面容更為勾人。
最是蝕骨女人香。
展昭啞聲道:“你入江湖之後,會遇到很多人,他們都有俠義心腸。”
展昭行走江湖數年,也曾遇到過鼓起勇氣向他示愛的女子,羞羞答答擡頭,臉上一片緋紅,聲音顫顫軟軟的,說奴家心慕展大俠的俠義心腸。
可是到最後,這些女子,大多接受了家裏的安排,平平淡淡嫁人,安安生生相夫教子。
經年再遇,梳着婦人鬓的女子柔柔對他道萬福,波瀾不驚地對他說上一句,展大俠,好久不見,最近可安?
他于她們,不過是年少懵懂時一個緋色朦胧的夢境罷了。
南俠展昭,她們喜歡的是那個熱心仗義的南俠。
“到那時,你就會發覺,展某也不過爾爾罷了。”
有女初長成,深閨不識人,一朝初入江湖闖天下,待看盡繁華之後,那些年少時的傾慕愛戀之心,也就随着閱歷的增長淡入回憶了。
展昭道:“展某既然将你帶到京城,便有責任護你周全。”
“你在展某心中,如展某的妹妹一般,展某只盼着你好。”
展昭的話說到這個份上,秦音覺着沒有繼續再聊下去的意義了。
她處心積慮想睡他,他直把她當妹妹。
人間揪心事,莫過于此了。
但秦音還想再掙紮一下。
秦音道:“你別把我當妹妹。”
“這個世道上,沒有妹妹是一門心思想要嫁哥哥的。”
展昭是一個慢熱的人,她早就做好被展昭婉拒的思想準備。
若展昭聽完她的話,一把将她攬入懷中,那才有了鬼。
冷靜自持的展昭,才值得她心心念念了多年。
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說完這句話,秦音起身離去,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廳之隔,展昭看到她房間處透過來的淡淡的燭光。
銅鏡中,印着展昭的臉。
臉上有秦音給他摸的藥膏,涼涼的。
秦音從來不是一個溫柔的人,但在給他塗抹藥膏的時候,動作無比的輕柔。
秦音離去,她身上的淡淡花香味也随之飄散。
展昭閉上了眼。
忽然之間,他覺得臉上的抓痕有點疼,有一種想讓秦音再給他摸一下藥膏的沖動。
展昭睜開眼,攤開手掌,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去信一信秦音說的話。
盡管他們認識不過兩月的時間,盡管這個想法有些瘋狂。
展昭看向秦音的房間,她房間的燭光已經熄滅了。
展昭搖頭輕笑。
展昭突然有些期待明日的太陽初升了。
那時的秦音會揉着惺忪的睡眼,與他一起去當值。
他說不出這是什麽感覺,像是雨後初晴,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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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科狀元陳世美,與公主新婚未出三月,就被包拯鍘了的事情,在朝堂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然而更轟動的事情,還在後面。
公主在開封府鬧了一場的第二日,懸梁自盡了。
好在自幼照顧她的劉公公心思細膩,及時發現了,将她救下。
救下公主之後,劉公公請來禦醫為公主看病。
禦醫一問診,才發覺公主已經有了月餘的身孕。
相公慘死,自己尋死不成,又懷上了遺腹子,公主情緒徹底失控,一時間,皇宮內院人仰馬翻。
皇宮亂成一團,皇宮外也是流言滿天飛。
酒樓茶館裏,街頭商販中,議論紛紛,道公主看上有妻室的新科狀元陳世美,皇帝趙祯寵愛皇妹,逼迫陳世美停妻再娶,迎公主為妻。
陳世美的原配妻子秦香蓮,為陳世美贍養公婆,教育兒女,并未犯七出之條,更何況,糟糠之妻不下堂,論情論理,她都不應該是被休棄的那一個。
秦香蓮不甘受此大辱,一紙訴狀,狀告當朝驸馬爺與公主。
秦香蓮與陳世美原本是一對恩愛夫妻,只因公主看上了陳世美,皇帝才逼迫陳世美休妻,如今見秦香蓮膽敢告狀,不思反思,竟而派殺手去殺秦香蓮。
京城百姓議論紛紛,為秦香蓮鳴不平。
皇帝趙祯無法,只得下令包拯殺陳世美去堵悠悠衆口。
包拯被罷職,開封府的廚子也給停了,秦音晃悠了一圈沒找到早飯,只好出去吃飯。
臨行前,瞧了一眼展昭的房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去叫他。
見面展昭只會覺得尴尬,還是給他一段時間,讓他自己好好想想,只好再去找他為好。
秦音這樣想着,在路邊攤上喝着粥,聽完路人議論陳世美的事情,整個人都驚呆了。
秦音看了看周邊的人,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世美不是壞事做絕的一個人嗎,怎麽到了老百姓口中,成了個慘遭皇帝拆散的苦命鴛鴦?
這還就罷了,陳世美的死,原本是罪有應得,而這裏傳唱的,居然是陳世美幫皇帝公主背的鍋。
秦音瞬間就對趙無眠佩服的五體投地。
陳世美良心壞透的一個人,趙無眠居然都能将他描述的這麽無辜!
這種才華,不去茶館說書,委實可惜了。
秦音搖頭輕嘆,忽然就聽到擦肩而過的一人對她低語道:“王爺有要事找你,速來。”
那人手裏握着一個腰牌,在她眼前一晃,而後迅速走開。
腰牌是襄陽王府的标志,不會有錯。
秦音眯起了眼,這個時候,趙爵能有什麽要事找她?
腰牌周邊一團火紅,只有最緊急的時候,才能夠使用的東西。
秦音顧不得喝粥,将錢扔在桌上,迅速離去。
展昭從開封府出來,只瞧到她的衣帶翻飛。
秦音在展昭心裏,一直是一個慵懶閑适的人,他甚少見她這般行色匆匆的模樣。
展昭皺眉喚了一聲:“子規?”
早晨的街頭人群擁擠,秦音身影一頓,最終消失在路口。
秦音跟了趙爵一百多年,太了解趙爵的性子了。
沒有特別重大的事情,趙爵根本不會找她的。
而盡管有了重大的事情,趙爵也不會找她。
比如說,之前趙爵起兵,就沒有通知她。
還是趙無眠将這個消息傳給了她,她才急忙從東京趕回。
所以秦音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來,趙爵會為了什麽事情找她。
秦音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回應展昭。
秦音來到暗室,趙爵一身暗紅色衣裳,棱角分明的臉比之前更為陰沉,他見秦音進來,如古井一般無波幽深的眼眸有一瞬的閃躲。
秦音見他這個樣子,心裏更為擔憂了。
趙爵都不敢看她了,這得是多大的事情啊?
秦音手指有點抖,坐下之後,摸到桌上的水壺,先倒了一杯水,給自己提前壓壓驚。
秦音心裏焦急,也沒品出來茶是趙爵提前預備好的,她所喜歡喝的茶。
“王爺,出什麽事了?”
秦音聲音發顫,她看着趙爵,生怕趙爵跟她說,他時日無多,這次是跟她見最後一面了。
除了這個原因,秦音實在想象不出來,趙爵能為了什麽事情,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險,讓人叫她回來。
趙爵擡眉,看着秦音,聲音低低的:“音音。”
“恩。”
秦音心慌得厲害。
趙爵道:“孤王對你不住。”
一抹悲傷自趙爵眸中閃過,秦音覺得她幾世都沒有這般緊張過,趙爵臉色的凝重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對她不住?
發生了何事?
秦音忍不住地想,趙爵能有什麽對不住她的?
然後就聽趙爵沉聲說道:“八賢王于遼國遇刺了。”
秦音手裏的茶杯瞬間就掉在了地上。
快要跳出胸腔的心髒終于歸位,秦音深呼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原來是八賢王遇刺了。
秦音呼吸順暢之後,想了一下趙爵剛才說的話。
八賢王遇刺了。
八賢王遇刺了?!
八賢王在民間的口碑一向不錯,在群臣中也頗有威望。
從未做過仗勢欺人之事,相反,在周邊人遇到麻煩時,還會幫人解決麻煩。
更何況,他只是一個賢王,與任何人都沒有利益沖突。
這樣一個賢王,有誰會對他下手?
秦音木然轉過身,瞧着趙爵。
趙爵低頭抿了一口茶,而後擡眉,将秦音的反應盡收眼底,淡淡道:“音音,不是孤王下的手。”
“你信也不信?”
秦音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八賢王死了,誰是最大的收益人呢?
無疑是趙爵。
耳畔響起趙爵低沉的聲音:“音音,他是你喜歡的人。”
“孤王不會對他下手。”
秦音無力地擺擺手,道:“我信你。”
她了解趙爵。
趙爵雖然是一代枭雄,立志要謀反,但只要是牽扯到她的事情,趙爵都會願意為她讓步。
可是誰會殺八賢王呢?
八賢王死了,宋遼兩國必會再起烽煙,屆時生靈塗炭,國将不國,這種情況下,又有誰會是受益人?
秦音手扶着額頭,閉眼思考着。
趙爵眉頭微皺,臉色更為陰郁,道:“孤王派了無眠去遼國。”
“無論生死...”
講到這,他話音一頓,看着秦音緊閉的眼睛,猶豫了片刻,換了一個說辭。
“或許他沒死。”
秦音點點頭,只盼着八賢王命大,還沒有死透。
秦音問道:“無眠什麽時候走的?”
“剛走。”
趙爵道:“孤王是剛得到的消息。”
“你...莫太傷心了。”
趙爵從來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人,他看了秦音半日,斟酌了一句感覺最為合适的話。
“我知道。”
秦音揉揉臉,若八賢王真的死了,宋遼兩國開戰,趙爵必會趁虛而入。
包拯被趙祯罷官,展昭還會留在開封府嗎?
秦音不知道,秦音只知道,若趙爵起兵攻東京城,展昭無論身在江湖,還是身在朝堂,都會站出來阻止趙爵。
天下承平時,展昭是不會讓反賊謀逆成功的。
到那時,秦音還是要與展昭為敵的。
一想到這種事情的發生,秦音就覺得頭大。
前三世,她與展昭好歹也相伴了幾年,趙爵造反時,她已經年近二十好幾了,但如今,她才十八。
與展昭相處,也不過兩月時間。
秦音閉着眼,艱難道:“王爺,你能不能給我一段時間,你想要的天下,或許我們可以換個方法去實現。”
“你所恨的,不過是遼人欺壓,宋軍軟弱,可若是,這一切都有改變的餘地...”
秦音睜開眼,看着趙爵,眸底是清澈的感傷。
秦音道:“若是這樣,王爺還要造反嗎?”
趙爵眸色微微一變,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他目光深邃,眼角是無邊的寂寥。
秦音的心口忽然就抽疼起來。
趙爵道:“你想要孤王如何?”
秦音瞳孔驟然收縮,接着就聽趙爵淡淡道:“孤王所圖甚多,可孤王也希望你能得償所願。”
秦音只覺呼吸一緊,喉嚨就像被黏住了一樣,那句你能不能不要造反的話,卻是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她要趙爵如何?
趙爵待她仁至義盡,她卻還想讓趙爵放棄畢生所願。
人生的岔路口,她沒辦法抛棄趙爵一人獨行。
秦音起身離去。
她不能為難趙爵,所以只好為難自己。
秦音走出暗室,街頭小巷仍在喧鬧,讨論着陳世美與秦香蓮的事情。
不遠處,一抹紅衣蕭蕭,展昭手握着巨闕劍,眉頭微皺,平靜的面容裏有着一絲淡淡的擔憂。
他聽到秦音的腳步聲,擡起了頭。
陽光下,他眉目疏朗,星眸澄澈,斂去臉上淡淡的憂,眉峰鋒利,卻也柔和。
展昭道:“你怎麽了?”
展昭沒有問秦音為什麽獨自一人來到這裏,也沒有問秦音來這裏做什麽,他只是迎着目光擡起頭,晨曦下,他目光溫柔,一如初見時的模樣。
秦音驀然就難過了起來。
那些紛紛揚揚的情緒湧上胸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此時的展昭,是無條件信任她的,此時的趙爵,也是無條件待她好的。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展昭就靜靜地站在那,似乎在等着她走過去。
秦音道:“展昭。”
“恩?”
展昭仍然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那雙微微擡起的眉眼裏,說不出的明澈與溫柔。
“你能不能抱抱我?”
秦音閉上眼,輕輕吐出這句話。
逆着光,展昭只瞧見她微微抖動的肩膀,與半垂着的眉眼。
秦音知道展昭是不會抱她的。
展昭是不喜歡與她有肢體動作的,所以她索性閉上眼,瞧不見展昭抗拒的神色,她就當展昭答應了。
下一秒,她就撞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展昭身上是淡淡的青竹味道,他溫熱的氣息就繞在她的臉側。
展昭揉了揉她的發,聲音清朗,沒有問義正言辭地拒絕她的無理取鬧,也沒有問她為何這般,只是柔聲地說道:“你想吃什麽?”
“展某帶你去吃。”
作者有話要說: 甜不甜!
今天的6000!
不出意外的話
明天應該會日萬~(≧▽≦)/~
如果臨時有事
那就沒辦法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