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
展昭劍眉微皺, 無聲搖頭。
秦音要喝藥的事情, 之前并沒有跟他說過, 他也不知道秦音為什麽突然就改變了計劃。
秦音現在懷着孕,很多東西都不能碰,尤其是藥物。
治療燒傷的藥物,多會配上活血化瘀的東西, 孕婦最是忌諱。
展昭之前千叮咛萬囑咐, 不要讓她去碰耶律重元的湯藥,她當時連連點頭,答應的極好,誰能想, 臨到事上了,她又反悔了。
展昭深呼吸一口氣,握了握巨闕劍,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秦音。
他還是高估了秦音照顧自己的能力,又或者說, 秦音拼命的程度。
秦音現在只想早點滅了遼國這個心腹大患, 而後跟着他去過二人的小日子,而不是在這黏黏糊糊地跟遼人糾纏不休。
展昭眉頭微動。
他早該想到的。
展昭看着秦音,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耶律重元被秦音大膽的提議驚了一下, 須臾又恢複了正常。
他擡眉打量着秦音, 遲疑道:“公主這又是何苦?”
秦音搖頭,道:“本宮只想洗刷本宮的嫌疑。”
秦音看了耶律重元一眼,輕輕道:“方子是殿下的大夫寫的, 熬藥的人,也是本宮借殿下的,就連給殿下送藥之人,都不是本宮的人。”
屋裏的遼人面面相噓。
他們倒是不曾知道,秦音的人從未經手過湯藥,只道耶律重元喝了秦音送來的湯藥,便吐血不止了。
遼人們看着秦音,年華正好的女子,眉目如畫,半嗔半怨,靜靜地坐在這滿屋子高大魁梧的男人中,顯得嬌弱又可憐。
如同一朵搖曳在風霜裏的花。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遼人也不例外。
更何況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背井離鄉的女子,能繁騰出多大的浪花?
事情既然已經明了,再去逼迫一個弱女子,便有些過了。
一個遼人站了出來,向耶律重元行禮道:“殿下,此事既然與公主并無關系...”
話未說完,就被蕭孝先打斷了。
蕭孝先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道:“公主與殿下同被大火燒傷,湯藥也是相通的,公主既然沒有下毒,喝幾口湯藥也是無妨的。”
蕭孝先有意刁難,遼人們也不敢再替秦音求情。
蕭孝先不等耶律重元說話,一聲令下,屋外的侍衛捧來了黑乎乎的湯藥。
侍衛把湯藥遞到秦音面前,房梁上的藍骁無聲地抱住了展昭。
這個時候,若是展昭從梁上跳了下來,秦音的一腔心思就白費了。
到那時,有沒有下毒都說不清了。
藍骁對展昭耳語道:“再等等,王爺在,你緊張什麽?”
展昭一怔,緊繃的肩膀輕輕起伏。
是啊,他在緊張什麽?
趙爵在秦音身邊,以趙爵對秦音看重,根本就不會讓她出任何事。
秦音在趙爵心裏的分量,無以倫比的重。
展昭閉了閉眼,握着巨闕劍的手指微微抖動。
秦音看着面前湯藥,刺鼻的苦澀在她面前飄蕩。
黑乎乎的湯藥望不見碗底,只能瞧見她緊蹙着的眉尖。
秦音是不想喝的。
她知道湯藥裏的成分,一個不好,她肚子裏的小生命,就要煙消雲散了。
可她又不得不喝。
耶律重元的心思遠比她想象的深沉。
他不僅想要耶律宗真謀害弱弟的罪名,還想要耶律宗真嫁禍宋人公主,宋人公主一怒之下誤飲□□的下作罪名。
耶律宗真害耶律重元也只是皇家內部相争,但嫁禍宋人公主,以致兩國失和這種事情,足以将耶律宗真釘在羞恥柱上了。
遼人想要一統天下,名聲便不得不顧忌。
耶律宗真再怎麽想要南下滅宋,在大宋連連示好的情況下,他也不好貿貿然對宋出兵。
大宋雖弱,但宋人百姓多,遼人不可能滅宋之後,将宋人全部屠戮殆盡,他還需要宋人做他的奴隸,給遼人耕地織布。
所以耶律宗真才會跟趙無眠合作,襄王趙爵造反,向他借兵,他便師出有名了。
以後青史幾筆,也不過是宋人內亂,他平叛戰亂的美名罷了。
耶律宗真籌劃的很缜密,宋人公主若是害死了耶律重元,那是最好不過的,他以後也會善待一個為他做過事的亡國公主,畢竟他的後院頗大,容得下一個貌美且無腦的女人。
不過是給宋人公主改換個身份的事情,對于他來講,并不是什麽難事。
若是害不死,他也有了對宋用兵的理由。
宋人公主以和親為由,謀害他的弟弟,此仇不報,怎能消他的心頭之恨?
耶律宗真計劃的很好,若是遇到了旁人,他的計劃指不定就能實現了,可偏偏是,他遇到的是一個假公主,真殺手,以及一個外表張狂放浪,內裏心思深似海的耶律重元。
秦音看着湯藥,這個藥,她不得不喝。
喝了之後,耶律重元才好與耶律宗真內裏相鬥,大宋才能坐收漁利。
額間的珠纓晃動,秦音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還未觸及到碗,屋裏響起了耶律重元的聲音。
耶律重元道:“公主,我勸你三思之後再做決定。”
秦音擡頭,看到耶律重元的目光閃了閃,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她的小腹,漫不經心道:“這裏面,可是有活血化瘀的東西。”
秦音瞳孔驟然收縮,而後又瞬間歸于平靜。
房梁上,展昭比她還震驚。
五六月的天氣,并不算太熱。
但展昭的額上,卻已經沁出了點點汗水。
貼身穿的衣物也被汗水浸濕了,粘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極了。
但是他現在卻是無暇考慮衣服的事情,展昭看着耶律重元,清澈的眸子的滿是探究之意。
耶律重元這句話,是有意還是無意?
秦音懷孕的事情,除了他,也只有趙爵知曉,耶律重元是如何知道的?!
耶律重元知道了秦音懷孕,那麽秦音的身份,是不是也已經被他識破了?
若是識破了秦音的身份,耶律重元彼時唱的這場戲,又意欲何為?
展昭行走江湖數十年,從未像今日這般緊張過。
他有自信能帶着秦音殺出重圍,可化作送親侍衛的這數千襄軍,以及待命即将出征的狄青與楊家将,又該何去何從?
等待着他們的,可能是滅頂之災。
秦音輕笑着,從侍衛手裏接過了碗,垂眸看了碗裏的湯藥,又擡頭看着耶律重元,似笑非笑道:“有活血化瘀的東西如何?”
“沒有活血化瘀的東西,又如何?”
說到最後,她盈盈似水的目光變得眸光潋滟,閃過一抹厲色。
電石火光間,她已經把所有能夠想到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耶律重元不是傻子,不會無端說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意有所求,必有所指。
秦音看着耶律重元,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他細微的表情。
耶律重元一笑,揮手讓屋裏的遼人盡皆退下。
就連扶着他的遼人,也不讓留下。
遼人陸陸續續退下,屋裏只剩下秦音趙爵與耶律重元。
耶律重元見趙爵不為所動,便道:“你也下去。”
趙爵輕擡眼皮,瞧了一眼耶律重元,淡淡道:“你無權命令我。”
耶律重元這才擡頭去看趙爵。
他的身形像是在風雪中屹立的松柏,铮铮傲傲,眼底是一片毫無波動的死寂。
那句頗為僭越的話,到他嘴裏,像是再正常不過的家常話一般。
耶律重元食指動了動。
宋人裏居然還有這般傲氣淩然的人,倒是讓他頗為意外。
秦音見耶律重元的目光若有所思,便道:“本宮是他看着長大的。”
“出關之後,他是本宮唯一的親人。”
秦音的話似乎解了耶律重元的疑惑,他點點頭,沒再繼續糾纏趙爵不出去的問題。
對于他來講,趙爵出不出去,并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是,面前這個外圓內方的女人,會不會乖乖走進他布好的陷阱。
耶律重元看着秦音,道:“我聽說了幾件趣事,想說與公主聽。”
“哦?”
秦音虛握着手帕,道:“不知是何趣事?”
耶律重元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公主依然願意聽,那我便說了。”
耶律重元歪在床榻上,看向秦音的目光有些玩味,道:“只是有一點,我若說了,公主可不許生氣。”
秦音平靜道:“願聞其詳。”
聽完秦音的話,耶律重元的目光在秦音的小腹游走,大膽而放肆的目光引得秦音微微蹙眉。
耶律重元道:“公主這一胎,可懷的還算安穩?”
“身懷六甲,仍不遠萬裏,流離輾轉來到幽州和親,倒是辛苦公主了。”
展昭呼吸一緊,巨闕劍穗輕輕一晃,而他身後的藍骁,已經被耶律重元的這句話驚得愣在了原地。
展昭調整着氣息,握了握巨闕。
劍穗不再亂晃,秦音額前的珠纓,也歸于平靜。
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斑駁的光線泛着溫柔的光。
秦音額間的花細點點,映着日光,閃閃爍爍。
屋裏的耶律重元直視着秦音看似波瀾不驚的眉眼,臉上滿是狹促之色。
耶律重元道:“只是不知,公主覺得,我像是那頭冒綠光的剩王八,還是我兄長更像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秦音:你倆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