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下臣
展昭的話砸在秦音心上。
細聽起來, 仿佛還有回響。
似古琴峥嵘, 又似羌笛悠揚。
如一團火似的, 将她原本的不自信燒的一幹二淨。
她的不自信來源于期望落空太多次,一次又一次,從失望到麻木,再到最後看到那個蕭蕭如松的男子時, 縱然心中波濤起伏, 可目光卻是平靜似水的。
心中波瀾生,又如何?
不過午夜夢回,眼中水光閃過,一聲輕嘆後, 閉眼入夢。
曾經何時,展昭是她連夢中都不敢念起的名字。
那兩個字像是嗜血的魔咒,一旦念起, 那東京城蕭瑟冬季裏刀一般鋒利的寒風,便再也揮之不去了。
經年改世, 再次相逢, 如同一場盛大的劫難。
秦音瞧不上話本裏因一個回眸,一兩句話,便誤了終生的癡男怨女, 她雖然瞧不上, 卻也躲不開。
無論重生多少次,她依舊會沉浸在展昭溫潤的眼眸。
如夜空裏的繁星一般。
秦音閉了閉眼。
她想起第一次與展昭纏.綿時的場景,展昭的動作青澀又小心, 怕弄疼了她,一直輕輕柔柔的,不是話本裏那種猴急莽撞的。
那時候的她輕挑着眉梢,輕笑道:“再磨蹭,天可要亮了。”
屋裏沒有點燈,她也瞧不到展昭的臉色是如何的,只覺得當展昭的臉壓下來的時候,是滾燙的。
展昭貼在她的耳邊說,他定不負她。
可展昭說這句話的時候,身體一個挺進,她的聲音都跟着變了調。
她的身體随着展昭的動作輕輕顫着,理智被撞得支離破碎,迷迷糊糊地想,床上的男人的話,是萬萬信不得的。
展昭說的這句話,八成是為了哄她開心的。
畢竟她都自薦枕席了,展昭若不說幾句暖心的話表示一二,也就太薄情了些。
如今再想起那夜展昭說過的話,秦音的心情頗為複雜。
原來那夜,展昭說過的話,竟然是真的。
展昭是真的想要與她過一生的。
不是混着過個一年半載,也不是睡過之後,丢手就忘,而是認認真真地想與她相守白頭。
秦音又睜開了眼,曾經她以為她想要的東西很輕,輕到她攤開手掌,風一來,就能吹散了。
而如今,她卻只覺得展昭給她的東西太重,縱然她伸出雙手,也難以接住。
可她還是想要去接。
一輩子很長,餘生與展昭一起過,似乎也頗為不錯。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只要展昭願意,她願意,旁人的意見又能算得了什麽?
縱然她是展昭完美人生裏的一個污點,那她也要做最美的那個污點。
逆着光,秦音緩緩擡起頭。
日頭已不像剛才那般刺目,秦音的目光不再飄忽不定,她靜靜地看着展昭,輕聲道:“你...你可想好了?”
“我可不是什麽好人。”
回答她的是展昭的吻落在她的眉間。
展昭淺淺的氣息灑在她的額上,有點癢,又有點燙。
展昭道:“你是子規。”
午後的陽光熱熱烈烈的,一下子壓在人的身上心上,秦音只覺得自己快要被陽光灼傷了,渾身都是滾燙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音輕輕地道:“好。”
她的聲音極輕極輕,像是害怕驚動什麽似的,風一吹,便消無痕跡了。
南俠展昭,世之大俠,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她這個小女子,卻不是什麽俠士。
她說了太多的謊話,裏面有多少算計,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但是如今,她也想跟着展昭一起,去說上一句她再不反悔的話。
人生苦短,要及時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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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秦音與展昭說開之後,心中再無芥蒂,她心裏開心得緊,面上也帶了一些出來。
耶律重元見了,只當她以為自己能夠回大宋,一時喜難自禁罷了。
耶律重元低頭飲着侍衛們送來的茶。
茶是他派人打聽過的,秦音喜歡喝的。
甜絲絲的,并不苦,烈烈夏日中,飲上一杯這樣的茶,當真能給煩悶的心情帶來一縷清風。
耶律重元不覺又多喝了幾口,才擡頭問秦音:“公主這幾日心情不錯?”
“當然了。”
秦音原本就生的極好,笑起來時,便像那雪後天霁,一時閃的人睜不開眼睛。
耶律重元微微一怔,只覺得秦音與前幾日有些不同。
具體是那些不同,他也說不清楚。
耶律重元瞧瞧秦音,仔細琢磨了一會兒,覺得是秦音今日笑的無比暢快的緣故。
以前秦音笑歸笑,可那眉眼裏,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愁。
如今秦音的笑,是終于抵達了眼睛裏,眉眼彎彎的,甚是好看。
耶律重元放下了杯子,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他擡頭看着秦音,語氣有些晦暗不明:“能回大宋,竟讓公主這般高興?”
“自然。”
斑駁的陽光透過镂空的窗戶照了進來,秦音的笑有些晃眼。
許是秦音覺得在耶律重元屋裏坐的有一會兒了,她沒再與耶律重元繼續聊下去,素手斂着寬大的衣袖,對耶律重元道:“時候不早了,本宮改日再來看殿下。”
說完這句話,她不等耶律重元答話,便徑直出了屋子。
斜倚在椅子上的耶律重元,被秦音不再掩飾的疏離噎了一下。
耶律重元緩緩擡起頭,瞧着秦音遠去的身影,她的身影綽綽,像是從仕女畫裏走出來的人物一般。
耶律重元又收回了目光,看向桌上的半盞茶。
“空有其表,花瓶一個。”
耶律重元不耐地說出這句話,仿佛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心裏舒坦些。
突然間,耶律重元端起了杯子,一口飲完了剩下不多的茶。
茶水入喉,甜膩膩的,他不喜歡極了。
但偏那個人喜歡。
那個人喜歡嬌嬌俏俏的顏色,喜歡酸甜可口的小點心,甚至就連平日愛飲的茶,也是甜的。
“什麽鬼東西!”
耶律重元砰地一聲把杯子摔在地上。
上好的白玉杯,瞬間變成了粉碎的片。
屋裏的侍衛被耶律重元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緩過神,忙上前小心地收拾碎片。
耶律重元重重地躺在椅子上。
閉上眼,微微喘息着。
也就一張臉生的好看罷了。
既不聰明,也不會瞧人眼色,出生在皇家,只怕那伺候人的功夫,也是不會的。
可是,卻該死的順眼。
耶律重元更為煩躁了。
他沖侍衛大喊:“叫大夫過來,我的傷要現在就好。”
“現在!立刻!馬上!”
梁上監視着耶律重元的藍骁見此微微挑着眉。
他低頭看着耶律重元,眼裏滿是憐憫與幸災樂禍。
待回到趙爵的屋裏時,藍骁臉上的幸災樂禍仍沒有少半分。
趙爵的目光在他臉上略作停留,問道:“何事?”
藍骁随手撿起桌上趙爵喝剩下的半盞茶,抿了一口,笑着道:“秦妹多了一個裙下臣。”
趙爵翻閱書頁的手指微微一滞,啪地一下合上了書,淡淡地掃了一眼藍骁,道:“知道了。”
藍骁喝完茶,随手将杯子放在桌上,手肘支着身體,湊到趙爵身邊,道:“王爺難道不高興嗎?”
趙爵眸色一如古井,幽深的瞧不見底。
他看着藍骁放在桌上的杯子,目光停了一瞬。
藍骁早年受過極嚴重的傷,差點便救不回來了,還是秦音冒死從雪山取回了雪蓮,才吊了藍骁的一條命。
命雖然救回來了,可身體到底虧了下去,面色如死鬼一般蒼白,再不複當年的玉面郎君模樣。
藍骁是個極注重容貌的人,容貌受損,他自然是不甘心的,故而出門在外,總要學女子一般描畫。
風度翩翩,眉目如畫,他才肯出門見人。
趙爵的目光掃過藍骁喝過的茶杯,那杯子上有着極淡極淡的唇脂印,若不仔細瞧,根本就發覺不了。
趙爵垂眸斂眉,重新打開了書,道:“杯子送你了。”
藍骁一怔,下意識道:“不是什麽值錢東西,我才不要。”
“什麽值錢不值錢?”
秦音推門而入,聲音頗為輕快。
趙爵擡頭,見她滿面春風,眉眼帶笑,便又收回了目光,漫不經心道:“沒什麽。”
藍骁拿起茶杯,揚了揚,道:“王爺說我事情做得好,要賞我一個杯子呢。”
秦音瞧見了那極淡的唇脂印,便道:“那是王爺嫌棄上面有你的口水。”
“多少年了,你還不知道王爺的脾氣?旁人用過的東西,他是寧願扔了,也是不要的。”
藍骁挑挑眉,目光微閃,道:“音妹這句話就錯了。”
“你用過的東西,王爺都仔細收着呢。”
趙爵斜了藍骁一眼,目光又飄到秦音身上。
秦音撚起了一枚桌上琉璃盞裏的蜜餞海棠,送到嘴裏慢慢嚼着,口齒不清道:“那是自然了。”
“我是女子,我用過的東西,若被王爺随手賞人了,那成什麽樣子了?”
“雖說咱們的情誼不比尋常,但如今我與展昭在一塊了,該避的嫌,還是要避的。”
秦音笑吟吟地看着趙爵,問道:“王爺,你說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秦音:家瞄醋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