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禮
前來接親的使臣們并未行禮, 只是在馬上稍稍欠身, 也并未說漢人的話, 說的全是遼語。
午後的日頭有些烈,陽光直直打在趙爵身上,趙爵原本就陰鸷的目光又陰沉了三分,鋒利的眉眼裏, 滿是嗜血的殺機。
展昭本在秦音轎攆處, 看到趙爵頓變,便驅馬趕來。
逆着光,展昭看到遼國使臣稀稀疏疏的隊伍,便有些理解趙爵此時此刻的心情了。
和親的若是旁人也就算了, 可來和親的是大宋的公主,遼人這般無禮,不就是打大宋的臉嗎?
也難怪趙爵殺機頓現。
雖然作為一個江湖人, 展昭不大懂趙爵身為皇室王爺的驕傲,展昭覺得普天之下衆生平等, 沒有誰天生高誰一等, 可見了遼人敷衍傲慢的态度,任憑展昭的脾氣再好,眉頭也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但再仔細一想, 時至今日, 大宋此舉,還有什麽臉面可講。
送新寡的公主和親,本就是不怎麽光彩的事情, 遼人态度傲慢輕蔑,也在情理之中。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一身輕甲的藍骁也趕了上來,他驅馬走到趙爵身邊,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遼人,目光微暗,低聲對趙爵道:“秦妹說,既然伸出來臉叫遼人打,就別再想有臉沒臉的事了。”
展昭微微側目。
這話倒是像秦音會說的話。
也只有秦音,能說得出這麽一陣見血的話。
幹淨利落地戳到人的心口,連疼痛的餘地都不會給人留,就把利弊抛在你面前,讓你跟着她的節奏走。
展昭的眉頭緩緩舒展,有秦音的這句話,他倒是不會再擔心趙爵有什麽意外舉動了。
趙爵不同于展昭所了解的任何一個皇室。
展昭對宋朝皇室的了解,還停留在雍容灑脫如八賢王,以及儒雅謙和若趙祯,無論哪一種,宋朝的皇室給展昭的感覺都是溫潤細膩的,他們身上,基本上沒有趙爵那種嗜血的戾氣。
原本展昭是一直不明白的。
為什麽同樣姓趙,生于大宋,長在皇室,趙爵與八賢王趙祯的差距會這麽大。
後來與秦音相處久了,秦音提起趙爵,語氣大多是唏噓不已的。
展昭這才慢慢明白,何謂同人不同命,同命不同運。
外人看來,趙爵是個富貴至極的王爺。
然而趙爵并不同于其他的沉浸在錦繡溫柔鄉的閑散王爺,他自幼喪母,無母家庇護的他,見慣了太多的風刀霜劍。
世人只知曉的,是趙爵弱冠之齡雄踞襄陽,襄城百姓只知襄王而不知天子,振臂一呼,足以與東京天子分庭相抗。
而至于七歲幼童赴藩地,中間經歷了多少了生死一線,也只有趙爵自己知曉。
展昭看向趙爵的目光有些憐憫之色。
原來展昭想不通趙爵待秦音的好。
曾經何時,看到趙爵與秦音,他心口還時常泛酸,如今想明白了,再重新看待趙爵,展昭如秦音一般,只剩唏噓。
人終究會被年少不可得之事而困擾終生。
趙爵在秦音身上傾注的所有熱血與赤誠,何嘗不是因為幼年的不可得?
權傾天下又如何,趙爵所求的,未必是他真正想要的。
趙爵看似通透,然而在這件事上,卻明白的太遲。
展昭的嘆息聲幾乎是微不可查,趙爵卻像是感受到了一般,鋒利的目光掃過來,展昭瞬間斂去眸中的神色,臉上一片風輕雲淡。
趙爵收回了目光,展昭也移開了視線。
或許是因為遼人使臣實在不像個樣子,耶律重元縱馬過來,寬厚的掌心握着馬鞭,神情倨傲,用馬鞭指着使臣。
展昭行走江湖多年,略懂一些遼語,一席話聽下來之後,對耶律重元的看法有了幾分改觀。
除了容易在女色上面上頭之外,耶律重元倒有幾分君主氣概。
他斥責了使臣之後,翻身下馬,走到秦音的鸾轎面前,用着不太标準的漢話說道:“公主,草原之人禮數不周,萬勿見怪。”
見此,展昭終于松了一口氣。
耶律重元的做派,也算是給大宋全了禮數,若是不然,依着趙爵的脾氣,哪怕有秦音勸解在旁,他也會跟遼人一直僵持下去。
明明是個出身軍營的鐵血王爺,偏偏卻在這種細枝末節上分毫不讓。
展昭不太懂趙爵的這種心情。
仔細想上一想,大抵是出身皇室的驕傲吧。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偏又出身皇室,所以也只好誓死扞衛皇室尊嚴了。
哪怕這個代價可能是他的生命。
午後的太陽依舊刺眼,僞裝成儀仗隊的襄軍整齊排列。
旌旗飄飄,瞧瞧染上金烏的餘輝。
趙爵縱馬前行,目光深邃看向遠方。
他的兩側,遼人紛紛退在一旁。
他像一把極鋒利的劍,生生地在插入了遼人群中。
遼人如波浪一般散開,襄軍緊跟趙爵,盔甲相撞,聲音也是整齊劃一的。
像是一支有死無生的孤軍,簇擁着秦音的鸾轎行向遠方。
草原上的輕風吹動着趙爵暗紅色的披風,他的面容像是冰凍了千年的霜。
驀然間,展昭對趙爵生出了幾分傾佩之心。
無關其他,只因趙爵是軟弱可欺的大宋最後的脊梁。
趙爵在,收複燕雲十六州便不是一句空談,大宋也終不再是被人随意踐踏欺辱的弱國。
微風吹散了展昭額間的碎發,他的目光溫潤又堅毅。
展昭回頭,看了一眼秦音的鸾轎。
幽香陣陣,鈴聲遠去。
展昭終于明白了秦音為何誓死追随趙爵了。
胸中有丘壑的人,哪怕他再怎麽喜怒不定,難以相處,但那閃閃發光的雄心壯志,铮铮鐵骨,足以叫人心甘情願為他抛頭顱灑熱血了。
關外不比中原,太陽落山格外早。
展昭一行人剛剛抵達大名府,天已經半黑了。
耶律宗真派人接親的态度十分的敷衍,故而也沒怎麽派人來安置和親的隊伍,倒是耶律重元,忙前忙後将隊伍安置好。
人比人得死,貨幣獲得扔。
對比了耶律宗真之後,展昭不免對耶律重元的印象又改觀了幾分。
雖然耶律重元對秦音的愛慕之心再明顯不過,可展昭覺得,秦音本就是一個十分出色的女子,尋常男子對她生出好感,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更何況,還有一個更差勁的耶律宗真在墊底,細細對比之下,展昭只覺得耶律重元簡直是蠻夷中的一股清流。
然而悲傷的是,展昭的這種改觀并沒有持續太久,就被耶律重元親手打破了。
安置完衆人,耶律重元準備離去。
在與展昭擦肩而過的瞬間,耶律重元又回過頭,伸手拍了拍展昭的肩,道:“壯士可莫要忘了,你曾答應過我的事情。”
展昭目光淡淡,看向耶律重元。
耶律重元也看着他,左眼是威脅,右眼是期待,道:“要不然,你知道下場的。”
展昭瞬間就想一劍劈死耶律重元。
像他年少成名,行走江湖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明晃晃的威脅。
然而展昭是名滿天下的南俠,君子如風,謙謙如玉,他多年的好涵養,不允許他去跟一個沒甚修養的蠻夷去計較。
展昭眉頭微動,巨闕劍掃過耶律重元搭在他肩上的手,淡然道:“在下知曉。”
說完話,展昭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院子。
迎面就遇到了萬年晃着同一個頻率描金扇的藍骁。
不知是不是襄陽王府的傳統,藍骁與秦音一般,見他走過便想伸手去摟他的肩。
展昭微微皺眉。
時至今日,展昭才發覺一件事。
原來他是不大喜歡與人有太多身體上的接觸的。
以前被秦音勾肩搭背太久,時間久了,他以為他頗為習慣了這種事情。
然而今日,勾肩搭背的換個人,展昭只覺得說不出的別扭。
展昭這才驚覺,原來他只想與秦音一個人肩并肩,臉貼臉。
展昭不着痕跡避過藍骁的胳膊。
藍骁的胳膊落了空,他也不以為然,刷地一下打開了描金扇,扇面指了指耶律重元遠去的方向,道:“就應該這樣做。”
“咱襄陽王府的人,不慣任何人的破脾氣。”
“也不照顧任何人的小情緒。”
這話說的極為熟稔,将展昭直接歸于襄陽王府了。
展昭眉頭輕動,正欲答話間,幽香由遠至近,緊接着響起了秦音的聲音:“什麽襄陽王府的人?”
——卻是秦音換了常服走了出來。
燈光盞盞,她的身影也是有些朦胧的,她走到展昭身邊,勾着展昭的手,她指腹的薄繭與她細膩的掌心融合的很好,一如她的為人,鋒芒畢露,內心卻又十分柔軟。
秦音擡頭對藍骁道:“展昭才不是王府的人。”
講到這,她的話音一頓,目光從藍骁臉上游走,最後定格在展昭身上。
秦音笑了起來,挑眉道:“展昭是我的人。”
她的笑放肆又張揚,像是在說着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展昭當下便心軟到不行。
藍骁的話有試探之意,試探他到底是誰的人,然而秦音看似無意的一番話,卻解了他的圍。
秦音的袒護之情一覽無餘。
展昭只和她有關系,除此之外,與襄王府并無半分關系,展昭願意做什麽,不願意做什麽,誰也不許強迫他。
藍骁依然在笑,可扇扇子的頻率卻變快了幾分,他撇撇嘴,似是十分牙酸,對秦音道:“恩恩,你的人。”
秦音對藍骁的揶揄絲毫不放在心上,反而更加直白道:“你少打展昭的主意。”
“王爺都不曾動過他的主意,你想動?”
秦音微挑着眉,道:“仔細你的皮!”
藍骁哈哈一笑,啪地一下合上了描金扇。
扇骨輕拍着掌心,藍骁道:“王爺是王爺,我是我。”
藍骁大步離去,夜風送來了他意味不明的聲音:“倒是你們,還是好好計劃下該做的事情吧。”
大名府的夜格外的涼,月色如水也如霜,秦音拉了拉展昭的手,不以為然道:“別理他。”
“他這個人,心眼多的很,稍微不注意,就着了他的道。”
“不過你不要擔心,王爺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
“我知道。”
展昭輕撫着秦音的臉。
夜風吹亂了她的發,展昭手指修長,輕輕給她梳理着。
展昭目光似水溫柔,道:“王爺愛屋及烏,強迫我,便是強迫你。”
秦音呼吸一滞,唯恐展昭又吃不知名的醋,剛想解釋什麽,卻見展昭眸底滿是星光,一片坦然赤誠,卻是一分霧霾也無。
秦音還未想明白展昭态度轉變的原因,展昭清朗的聲音便在她耳畔萦繞:“我取耶律宗真的項上人頭送與王爺。”
“做求娶你的賀禮。”
月華傾瀉,落在人間,便成了柔柔的卻似玉一般的霜。
而面前的展昭,如玉如霜,如竹如松,皎皎蕭蕭。
展昭捧着她的臉,英氣逼人一如漢水初遇時的舊模樣,可看着她的眸色,卻如被秋夜裏被露水洗過的星辰。
展昭的聲音輕輕的,缱绻又溫柔,道:“你說好與不好?”
霁月風輕,秦音的腦海一下子便炸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遲來的更新QAQ
家裏的事情很多
公司的事情也超級多
忙到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