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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

展昭倒下的那一瞬間, 趙爵瞳孔驟然收縮。

秦音懷抱着展昭, 手指微抖, 給展昭擦着嘴角的血跡。

藍骁合上了折扇,看看趙爵,又看看秦音,站在原地沒有動, 神情若有所思。

趙爵走了過去。

他與秦音相處數十年, 尚是第一次見到秦音這般無措。

秦音連伸手去探展昭氣息的勇氣都沒有。

趙爵半蹲着,擡眉看着秦音,道:“音音。”

秦音并未回答。

她漂亮的眸子微紅,霧氣聚集成團, 萦繞在眼眶,

趙爵眸色微暗,半斂着眉眼, 伸手去探展昭的氣息。

展昭的氣息若有若無,趙爵幽深的眸子又深了一分, 擡頭看着秦音, 分辨道:“不是孤。”

“當然不是王爺。”

秦音的聲音也是抖得,像是陷入了極大的恐懼之中。

她的手指微顫,一下又一下地擦着展昭嘴角的血跡, 擦幹淨血跡之後, 她将展昭交給趙爵,一字一頓道:“王爺,你護住他的心脈, 我去要解藥。”

趙爵眉頭微皺,伸手去拉秦音,然而秦音的動作很快,他只扯下了秦音繡袍的一角。

趙爵的那句“你去哪”,也随着秦音遠去的身影消失在夜空。

耶律宗真身為遼王,他的遇刺身亡引起了遼人極大的慌亂。

大街小巷都是亂糟糟的一團,也就無人去顧及來遼的宋人了。

秦音悄無聲息地落在耶律重元面前,攔下了他匆匆而行的腳步。

跟在耶律重元身後的遼人們瞬間拔出兵器,閃着寒光的劍刃直指秦音。

秦音緩緩轉身,月華傾瀉,她的臉色比月色還要蒼白幾分。

耶律重元眼皮一跳,擡手制止了遼人的動作。

耶律重元上下打量着秦音,遲疑道:“你會武?”

冷風拂過,吹起秦音的衣擺,耶律重元眸色一閃,不可置信道::“你不是宋人公主!”

“你是誰?!”

回答他的是秦音腰間軟鞭的一聲輕響。

耶律重元眼前一花,脖子便軟鞭纏上。

軟鞭的另一頭,秦音的臉色比霜還要寒三分,她冷冷地打量着耶律重元,道:“解藥在哪?”

遼人們将秦音團團圍住。

耶律重元雙手扯着軟鞭,目光微閃,道:“什麽...解藥?”

展昭不知生死,秦音也無心與耶律重元周旋。

手上微微用力,直将耶律重元拖到她面前,看耶律重元因缺氧而雙頰泛紅的臉,眯眼問道:“你知道我在問你什麽。”

展昭中的是毒,而不是假死藥。

假死藥名叫南柯。

假死偷生,猶如南柯一夢,故而名喚南柯。

是秦音在外出行任務時偶然遇到的。

秦音覺得頗為有趣,便求了方子拿來給趙爵。

後來趙爵派趙無眠來遼,便把這個方子交給趙無眠,讓他必要之時使用。

南柯是秦音一手所求,秦音對南柯也再了解不過,知道吃下這藥的人是什麽模樣,而展昭口吐鮮血,呼吸漸無,絕不是服用了南柯之後的症狀。

更像是服了劇烈□□之後的情況。

聯想耶律重元曾開口提醒她注意飲食,秦音冰冷的目光有了幾分痛苦之色。

她仗着百毒不侵,因此不曾把耶律重元的話放在心上,若是她聽了耶律重元的話,展昭或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

耶律重元必然知道是誰下的毒,才會提醒她注意吃食。

原來她曾經以為,她并沒有那麽喜歡展昭的,在展昭倒下的那一瞬間,這種想法徹底崩塌。

驀然間,她想起曾經的展昭。

展昭還未死,她已經是這樣,而當初的展昭,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被他自己殺死的她的屍首?

秦音的淚悄然滑落,又很快消失不見,像是不曾出現過一般無痕。

只餘下極淡極淡的淚痕。

耶律重元喘息着,目光變幻莫測。

秦音聲音微啞:“解藥給我。”

周圍一層又層的遼人被她視作空氣,出手便秒殺一切的軟鞭漸漸收縮,耶律重元呼吸逐漸困難,他竭力抓緊了軟鞭,好讓自己好過一些。

耶律重元艱難地從喉嚨擠出幾個字:“毒...”

秦音稍微放松軟鞭。

耶律重元大口地喘着粗氣。

秦音的武功遠高于他的想象,武力被全面碾壓下,掙紮都是徒勞無功。

耶律重元思索片刻,斷斷續續道:“毒...是我娘下的。”

他打量着秦音的臉色,道:“我娘憎恨宋人,不允許宋人混淆遼人血脈。”

後面的話耶律重元縱然不講,秦音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無非是蕭太後讓耶律宗真逐她出城,耶律宗真不願,故而蕭太後派人下毒毒她。

她死了,對遼人的利益才會最大化。

“無藥...可解。”

耶律重元道。

秦音目光驟然收縮,握着軟鞭的手指用上了全力,腳尖輕踏地面,扯着耶律重元飛上了屋頂,往蕭太後的宮殿奔去。

夜空裏,耶律重元的聲音頗有些自嘲味道:“沒用的。”

“我娘心狠手辣,做事從不給自己留退路,她若用毒,必是天底下最霸道的毒。”

夜風微涼,吹散了秦音鬓間的發。

誠如耶律重元所講,蕭太後并無解藥。

秦音把蕭太後與耶律重元都帶回了驿館。

院子裏燈火通明,襄軍們層層戒備。

秦音把蕭太後與耶律重元丢下,跌跌撞撞進屋。

随行而來的大夫都被趙爵招來了,一層一層地圍着展昭,見秦音回來,給她讓出一條道。

展昭面白如紙,若非藍骁運功護住他的心脈,只怕早就歸了西。

趙爵走了過來,垂眸看着秦音,道:“音音。”

秦音看着氣息漸無的展昭,閉了閉眼,身體晃了晃,有些站立不穩。

趙爵扶住她的肩膀,幽深如古井無波的眸色出現了波動。

那波動如滔天大浪,波濤洶湧,卻又很快泯于平靜,消失不見。

趙爵道:“音音。”

“孤在。”

像是多年以前,他剛把秦音帶回王府,秦音害怕打雷天,也害怕黑夜,一個人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他那時睡眠極輕,午夜夢回再也睡不着覺,便打開窗戶,看外面水流如注,雷鳴電閃。

襄陽府種了許多竹子,雨打竹葉,綠色成蔭,卻又凄涼綠瘦。

他披衣撐傘,想走近去瞧竹葉。

九曲回廊微轉角,搖曳的燭光映照着一個縮在一角的小小的身影。

雨水冰涼,濕了他的大氅。

趙爵垂眸推門而入,四目相對,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深宮掙紮的自己。

瘦瘦小小的身影撞入他的胸膛,他的身體一僵,停了好一會兒,掌心落在她的發上,淡淡道:“音音,孤在。”

只是可惜,他還是當年的他,話還是當年的話,秦音卻不再事當初那個孤僻執拗的小女孩了。

她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再也不需要他的庇護了。

秦音的聲音比當年的雨水還要冷幾分,涼徹骨髓:“南柯。”

“王爺,我要南柯。”

秦音擡頭看着趙爵,緩緩道:“喂展昭南柯。”

“藍骁護不了他心脈太久,毒入肺腑,他只有死路一條。”

“給他南柯。”

秦音的目光歸于平靜,原本靈動的眸子如死水一般,聲音也毫無起伏:“日後我若找不到解藥,他死我也不獨活。”

她原本以為的她所有的堅強,細想起來,也不過一場虛妄。

她始終都到達不了展昭的境界,又或者說,前三世的她,相對于展昭,幸福了太多太多。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死在所有人前頭,那些愛人死之後,世界變成黑白兩色的絕望經歷,她不曾體會過。

她也不想體會。

趙爵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秦音。

過了半日,他收回了目光,閉上眼,疲憊道:“好。”

“孤都依你。”

趙爵讓人送來南柯之後,轉身出門。

暗紅色的衣擺翻飛間,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數歲。

所有人離開之後,秦音口對口喂展昭吃下南柯。

吃下南柯之後的展昭,眉頭不再緊皺,他的眉目舒展開來,薄唇抿做尋常時的模樣,像是睡着了一樣。

秦音貼在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跳漸漸停止,而後緩緩擡起頭,在他眉心印下一吻,溫柔道:“你還欠我一個婚禮。”

耶律宗真被刺身亡,耶律重元與蕭太後又被人擄去,遼人徹底亂成一團,秦音帶領的襄軍幾乎是沒怎麽費力氣便控制了上京。

直到第五日,遼人們才漸漸反應過來,在蕭孝先的帶領下,開始反攻襄軍。

此時距離狄青大軍到來的時間,還有十日。

秦音脫去的臃腫的宮裝,換上的輕甲。

銀白色輕甲在日頭的照射下反射着寒光,她孤身縱馬飛奔,如一道利刃劈開遼軍陣營。

□□所過之處,血肉橫飛。

在一片恐懼目光中,秦音取蕭孝先人頭而歸。

遼軍士氣大敗,趙爵領襄軍掩殺。

秦音雖然武功極為高強,但此地是遼人都城,遼軍極多,死了一個蕭孝先,又出來一個領軍之人。

如此僵持了幾日,襄軍死傷衆多。

趙爵也負了傷。

是為秦音擋箭所致的。

箭頭帶毒,趙爵一連數日昏迷不醒。

上京城襄軍的生死,又盡數壓在秦音肩上。

夜裏秦音站在城樓上,看接連不斷的房屋上束着的遼人旗幟。

夜裏風大,旗幟烈烈飄蕩。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秦音閉上眼,冷風迎面拂來,吹動着她高高束起的馬尾。

上天終究眷顧了她一次。

東風起。

冷月如霜,秦音飛身落下。

一把火,将遼軍徹底隔絕了襄軍。

城外戰鼓聲連天,狄青渾厚的聲音響徹雲霄:“兒郎們!”

“是非成敗,只在此戰!”

秦音回到趙爵的房間。

屋裏飄散着苦澀的湯藥味,隔着層層紗幔,秦音跪倒在地。

額頭抵着冰冷的地板,秦音道:“音音謝王爺養育之恩,教導之情。”

“漢家昭昭,威儀四海,盛唐煌煌,總率萬國,今日之後,我大宋亦是如此,”

秦音重重磕頭,鮮血順着額角流下,滴在地板上,染得一片通紅。

“音音終于實現了王爺的心願——內外六夷,敢稱兵杖者斬之。”

秦音閉上眼,再睜開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秦音擡頭,看着層層紗幔,道:“音音總算還清了王爺的恩情。”

講到最後,秦音的聲音變得低啞,一字一句都很緩慢,道:“自此之後,我再也不欠王爺了。”

說完話,秦音重重拜下。

額間鮮血直流,她卻像是什麽也感覺不到一般。

拜了十下,衣襟也被鮮血染紅,拜完之後,她緩緩起身,定定地站了一會兒之後,轉身離去。

紗幔後的趙爵慢慢睜開了眼睛。

秦音的腳步聲遠去,每一步都走的毫無留戀,幹脆又果斷。

趙爵閉了閉眼,手扶着傷口,坐了身。

趙爵手捂傷口移到門口,臉色如紙一般蒼白,他擡眉看着秦音把展昭放到早已準備好的馬車上,淡淡開口:“音音。”

秦音回頭,趙爵的眸光映着剛剛升起的太陽。

趙爵微微喘息着,道:“你只欠孤王這些嗎?”

秦音胸口一緊,卻是不敢再與趙爵對視,她翻身上馬,一揚馬鞭,消失在帶着薄霧的晨曦裏。

太陽自雲層升起,金色的光芒普照着大地。

秦音的話傳到趙爵耳邊:“王爺。”

“保重。”

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輕輕的,語氣一如多年以前,她第一次與趙爵開口說話時的坦然:“音音再不嫩陪王爺左右。”

初升的太陽有些刺目,趙爵閉上了眼。

陽光照在他不再年輕的臉上,溫柔又缱绻。

後來趙爵班師回朝,擁他做帝的臣子不計其數,奏折他只掃了一眼便扔在了桌上。

藍骁說他老了,再也沒有了當年的雄心壯志。

他面無表情地聽着沒有答話。

他今年才三十多歲,男人最當壯年的時候。

後來的後來,他回了襄陽。

他把藍骁趙無眠留在了京城,督促趙祯做事。

他的腳步走遍了襄陽城的每一個角落,最常去的地方,是漢水河畔。

漢水河依舊潺潺,恒古不變。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一個男孩懷抱着一個小女孩出現在漢水河畔。

男孩的眼睛亮亮的,像極了他最讨厭的那個人。

男孩道:“請問您是名震天下的襄陽王嗎?”

虛情假意故作謙和的态度也像極了那個人。

他不喜歡的很。

趙爵眯眼看着男孩,男孩淺淺一笑,遞上了懷裏的小女孩,道:“我娘說,讓我和妹妹來替她給您養老。”

趙爵哼了一聲,瞥了一眼襁褓裏的小女孩。

男孩并不大,抱着小嬰兒吃力的很,身體也搖搖晃晃的。

趙爵接了過來。

襁褓裏的小女孩剛剛睡醒,逆着光,沖他一笑。

趙爵淡淡道:“孤需要你們養老?”

漢水河畔的風有些涼,趙爵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随手扔給小男孩。

“累贅罷了。”

趙爵輕輕地裹了裹小女孩襁褓,眼角漫上一絲極淡極淡的笑。

那笑意又瞬間消失不見,像是不曾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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