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大結局番外
展昭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的秦音一身紅衣, 眉心的花細描畫的很是精致, 眼波流轉間, 風情盡顯。
秦音無疑是一個極美的女子。
尤其是她嬌嗔癡纏的時候,眸裏堆着的深情,能把人的心給融化了。
秦音眸光潋滟,一遍一遍地對他說, 官爺, 奴家甚是心悅你。
夢裏的他呼吸一滞,眉頭微動,可臉色卻是波瀾不驚的。
他擡眉對秦音道:“秦姑娘,莫要胡鬧。”
秦音垂下了眼睑, 泫然欲泣,聲音低低的:“官爺,你不信麽?”
“奴家與你說了那麽多話, 你都信了,可為何...”
秦音聲音一頓, 緩緩擡頭, 整個人如同風中搖曳着的海棠花,薄命如斯,可憐如斯。
水氣聚集在她眼眸, 秦音輕輕道:“為何這一句, 你卻不信了?”
夢裏的景象像是隔着層層濃霧,展昭有些看不太清夢中自己的表情,只是依稀看到, 他半垂着眼睑,沒有與秦音對視。
藍色的身影蕭蕭如松竹,卻也如松竹孤寂。
夢裏的他道:“秦姑娘,展某不敢高攀。”
夢外的展昭恍然明白,秦音是趙爵的人,接近他,也只是為了東京城的情報,她對他,從無半分情分。
她那深情的目光,看過了太多人,太多的人敗在她的目光之下。
他是南俠展昭,是趙祯親封的禦貓,他不能,也不行,重蹈旁人的舊轍。
可偏偏,喜歡一個人,是怎麽都藏不住的。
秦音喜歡吃蜜餞海棠,喜歡飲酒,喜歡坐在城樓上,一邊吹東京城的夜風,一邊暢談人生。
展昭便買了許多的蜜餞海棠,屋子裏藏了許多美酒,無論當值時多累,晚間都會陪她去城樓吹風。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多天。
知道那日他偶然得知,秦音喜歡吃蜜餞海棠,是因為襄王趙爵喜歡,喜歡飲酒,是因為常陪趙爵喝酒,喜歡吹風,是因為襄陽城樓的夜景很美。
展昭聽完別人說完這段話,淡淡地應了一聲。
回想起他與秦音在東京城樓的場景,秦音總是說,汴河不夠美,比不得漢水河。
涼風習習,漢水河倒影着滿天星辰,星辰在漢水河裏流淌,是當今天下最美的景象。
展昭是一個對周圍景色并不是特別上心的人,縱然去過幾次襄陽城,也不曾留意秦音曾說過的漢水美景,那時也只是順着秦音的話,說以後若是得了閑,便去漢水一觀。
秦音便笑意盈盈地湊在他臉側,對着他輕輕呵着氣,看他不自然躲避,便笑着說:“漢水的美景,外人是看不懂的,只有呆在襄陽久了,才能發現她的美。”
展昭那時不懂秦音的意思,如今再細想起來,才算明了秦音話裏的滋味。
漢水美的不是景,而是曾經陪她一起看景的人。
襄王趙爵,世間奇男子,從秦音幼年的牙牙學語,到現在的驚才絕豔,他陪了秦音數十年,秦音傾心于他,再自然不過。
感情從來都是如此,遲了一步,便誤了半生。
展昭沒法去怪任何人,只怪自己出生太晚太晚。
若是早了幾年,當初把秦音帶離蜀地的是他,或許見證秦音所有成熟與不成熟,懂事與不懂事的,便是他了。
而不是像現在,他所認識,所了解的,永遠只是半個秦音。
不明白秦音奇怪的愛好,不明白她突然的安靜,也不明白她所有的情緒波動。
他認識秦音的時候,秦音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永遠精致的妝容,暧.昧的眼神,輕挑的話語,他再也無法參與秦音的人生,無法與秦音攜手共度。
哪怕他試着去改變,試着去融入秦音的生活。
秦音回饋他的,是一個又一個謊言。
所以到最後,東京城樓的兵戎相見,似乎是最好的結果。
秦音不需要聽他的話,洗去花黃與鉛華,裝扮成良家婦女的模樣,他也再不需要,試着去理解接受,秦音今日又去勾搭了誰誰誰。
猶如兩條交叉而行的直線,交叉之後,便漸行漸遠。
東京城樓冷風烈烈,秦音素白色的衣服刺的他睜不開眼。
秦音縱馬而行的身影義無反顧,他的箭也射的太急太決絕。
展昭聽到趙爵絕望的怒吼,猶如困獸之鬥一般的哀鳴。
展昭也從城樓落下,接住了秦音從馬背上跌落的身體。
趙爵的長劍刺入他不曾穿盔甲的背上,鮮血直流,他聽到趙爵冰冷的聲音:“你不配。”
守備軍源源不斷趕來,将趙爵圍困其中。
趙爵沒有死,展昭把他送到了蜀地。
那個秦音曾在展昭面前提了無數次的地方,子規鳥在天空盤旋唱歌,山地上開滿了鮮花。
真的很美。
可惜秦音說錯了,子規鳥不是唱歌,而是聲聲啼血,像是失去愛人之後的絕望哭泣。
展昭去秦音曾經說過的地方,取出她寄存的金銀財寶,将這些東西連同秦音的骨灰一起交給趙爵。
展昭對趙爵道:“子規曾言,若她身死,要展某保你一命。”
“這些東西,足以讓你做個富家翁。”
趙爵沒有收秦音的骨灰。
趙爵說,他想讓音音走的安穩一些。
音音二字,缱绻又溫柔。
展昭年少成名,世之大俠,卻是生平第一次,懂了羨慕為何物。
他是深深地羨慕着趙爵,可以那麽輕易地把秦音的名字叫出口,叫的這麽熟稔又親密。
而他不行,他只能生分地叫秦音秦姑娘。
盡管子規二字在他心裏念了無數次。
秦音死之後,展昭和趙爵成為了朋友。
原本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兩個人,湊在一起,還能喝上幾杯清茶,下上幾盤棋子。
趙爵跟展昭講了許多事情,都是關于秦音的。
趙爵抿着茶,眸色如深井無波,語氣淡淡道:“孤曾問音音想要嫁個什麽人,音音說,世間只有南俠才能配得上她。”
那日細雨微風,展昭陪着趙爵喝了一天的茶。
第二日,展昭帶着秦音的骨灰回了故裏。
他原來以為的秦音從不愛他,不過虛驚一場。
秦音最大的願望是嫁給他,可惜造化弄人,終究天人兩隔。
展昭把秦音葬在了祖墳,立碑是亡妻秦子規。
餘生茫茫,念舊的人更容易受傷。
待星辰歸于夜幕,白發老人恢複了少年模樣。
大星自夜幕墜下,轉眼又是一個輪回。
秦音依舊是那副深情依舊的模樣,醉了酒之後,身體湊了進來,醉眼迷離間,酒氣和着淡淡的香味,對他道:“奴家薄命,生來便是江湖兒女,不懂什麽禮義廉恥,也不曉得三從四德。”
“奴家只知道,愛便是愛了,恨便是恨了,做不來高門閨秀的欲說還休。”
她漂亮的有些過分的眸子帶了幾分淺笑,月色在她眸間變得潋滟,她映着月色,輕聲道:“官爺是叫奴家心如死灰呢,還是叫奴家得償所願呢?”
後來秦音的人生,果然活成了她話裏的模樣。
她愛也熱烈,恨也熱烈。
那日大雪飛舞,秦音身上的素白銀甲閃着凜凜寒光,她于風雪之中目光決絕,斬斷與展昭所有的過往。
展昭的那句跟我走吧,輕飄飄落在雪上,烈風一吹,便沒了蹤跡。
是造化弄人,還是天意使然,他與秦音,注定生生相錯,相愛相殺。
夢裏夢外,展昭眉頭緊鎖。
這個夢,太長太長了。
長到他身體的每一處,都承受不來。
他以為自己醒了,但其實還在做夢,看秦音一往情深,也看秦音目光決絕。
耳畔的風聲越來越大,展昭聽到了秦音焦灼的聲音:“已經這麽多天了,他怎麽還不醒?”
緊接着,一個略有些威嚴的聲音響起:“急什麽?”
“一百多年你都等了,還在乎這幾日?”
“就是因為我等了一百多年,所以不想再多等這幾日。”
“我這一百多年,過的太苦太苦了...”
展昭胸口一緊,吃力地睜開了眼。
入目的是秦音消瘦的臉,原本靈動漂亮的眸子,也失去了光澤。
展昭啞聲道:“子..規。”
秦音幹涸的眸子裏瞬間聚滿了水汽,貝齒毫無血色的唇,顫聲道:“你...”
“終于醒了。”
而後秦音撲在他懷裏,哭了個昏天暗地。
後來的後來,展昭才知道,原來在他昏迷的這些時日裏,秦音孤身帶着他尋遍了名川大山。
每一個有神仙傳說的地方,秦音都走了一遍。
天不絕人之路,終于在鳳鳴山下,遇到得道高人,教她解毒之法。
展昭這才得以醒來。
只是可惜,這解毒之法,似乎有些副作用。
那個冗長的夢境,更像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一般,裏面的故事情節,無一不貼合他與秦音。
終于在一個月滿大地的晚上,展昭問秦音:“子規。”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秦音側過頭,眉眼帶笑,回答道:“想起便想起了,活在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百餘年的愛恨情仇,被她一筆勾銷。
展昭摟緊了秦音,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秦音說的不錯,再去追究那些往事,又有什麽意義?
秦音在,他也在,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展昭醒來沒幾日,秦音的肚子便發動了。
山間沒有接生婆,展昭便裹了衣袖上陣。
展昭雖然走南闖北多年,但着實沒有接生的經驗,守在秦音身邊,不住地給秦音擦額上的汗。
秦音平日裏是個極為矯情的主,受一點點傷,便眼淚巴巴地看着展昭,要他哄個半日方好。
然而就是這麽一個矯情做作的性子,到了生産這日,反倒是一聲不吭了,嘴唇都咬出血了,愣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展昭心疼的不行,便塞了自己的胳膊進去,道:“哭出來就好了。”
秦音的臉都變了色,折騰了半日,才生出一個皺巴巴的男嬰。
展昭随手裹上棉衣便遞給秦音,秦音有氣無力道:“你瞧瞧,像誰。”
展昭一手給秦音擦着汗,一手抱着嬰兒,想也未想便回答道:“像你。”
展昭的态度敷衍的很,氣得秦音直想打他,奈何力氣不濟,只得閉着眼把孩子又往展昭處推了推,道:“你再仔細瞧瞧!”
展昭這才仔細去看懷裏的嬰兒。
這一看,吓了一跳。
展昭從未見過剛出生的嬰兒,初見皺巴巴的孩子,還以為是秦音懷孕時期操勞太過,導致孩子一出生,便是個老人模樣。
展昭停了半瞬,不動聲色把孩子抱在一旁,語氣如舊道:“我看了像你。”
秦音便興沖沖要求看孩子。
展昭雖藏在了一旁,但秦音眼尖,一眼便掃到了孩子的模樣。
秦音張了張嘴,嫌棄道:“這麽醜,才不像我。”
自此二人便開始了憂心忡忡的生涯。
秦音時常在展昭面前念叨,說他倆樣貌都不錯,怎就生了這麽醜的一個孩子?
難不成是老天嫉妒她長的太美,故意丢了個醜兒子給她添堵?
好在這種情況并未持續太久。
時間匆匆如流水,幾月之後,男孩的相貌逐漸張開,眉宇間的英氣與展昭如出一轍。
秦音這才放下心來。
展昭哄孩子入睡,擡眉對秦音道:“咱倆的孩子,怎麽會醜?”
見了秦音生孩子時的痛苦,展昭便不想讓秦音再承受一次。
哪怕秦音說,好事要成雙,只有一個男孩,那多孤單啊,她還想再生個女孩,長大了去禍害江湖呢。
展昭不依,秦音也一直沒有得逞。
直至有一日,展昭與秦音在游山玩水間,遇到了一個被人抛在山腳下哇哇大哭的女嬰。
秦音停下了腳步,目有哀傷之色。
展昭走過去将女嬰抱起,輕輕哄着她,對秦音道:“我們的女兒來了。”
秦音的身世是她一生的痛。
沒有父母的孩子,生來便比別人苦些,若非趙爵收留,依她的相貌,只怕早就陷于勾欄院中,成為那賣笑為生的其中一個。
展昭哄着女嬰,聽到了秦音的輕笑:“你哄孩子的模樣,叫我想起了一個人。”
秦音縱然不提,展昭也知道她說的是誰。
襄王趙爵。
給了秦音再世為人的人。
趙爵自大敗遼人之後,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登上皇帝寶座。
然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他在距離那位置一步之遙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回到襄陽繼續做他的襄陽王。
跟随他做事的人,都被他留在的東京城,用來輔助趙祯治國。
展昭去過襄陽城,也在襄陽王府呆過。
偌大的王府,金碧輝煌,巍峨威嚴,到處都是靜悄悄的,走在路上,還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展昭對秦音道:“我們回襄陽吧。”
秦音搖頭,道:“王爺未必想看到你。”
展昭最終還是帶着秦音回到了襄陽城,遠遠地站在漢水畔,看趙爵在漢水旁一坐便是一天。
如此看了幾天之後,秦音對展昭道:“我不喜歡驚帆的性格,老實木讷,一點也不招人喜歡。”
“他這種性格,需要王爺好好調.教才好。”
“若是不然,世人知曉我秦子規生出這樣的兒子,豈不是要笑掉大牙?”
展昭微微一怔,說好。
趙爵有孩子圍繞在膝下,或許餘生不會那麽寂寥。
後來的後來,展驚帆的性格并沒有像秦音想象中發生改變。
天生反骨的趙爵,硬生生地教出了一個正義凜然的展驚帆。
那自帶俠氣的氣場,活脫脫一個少年版的展昭。
秦音氣得直咬牙,江湖遇見時,腰間的軟鞭便往展驚帆身上招呼,後面的展昭攔都攔不住。
秦音一邊追着展驚帆,一邊恨鐵不成鋼道:“跟了王爺這麽多年,怎麽一點好的都沒學到?”
“那鋤強扶弱見義勇為的事,是襄王府出來的人該幹的事嗎?”
直到百年之後,秦音無不惋惜地對展昭道:“想我秦子規縱橫江湖多年,惡名遠揚海內,人人談我色變。”
“我的兒子,怎就沒能繼承我的衣缽呢?”
“都是王爺教出來的人,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展昭拉着她的手,沒好意思對她說。
那個被她一同送往襄王府的女孩,前幾日撩撥了大将軍狄青的獨子,這幾日勾搭了楊家将的後人,攪得朝堂江湖一片腥風血雨。
趙爵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大贊她頗有秦音當年的風範。
歲月悠悠一去不回頭,星辰在人間走過一遭,而後盡數歸位。
于九天之上,展昭又見到了那個盛顏仙姿的女子。
雲鬓花顏金步搖,額點壽陽梅花妝,雙手環胸,語笑晏晏,道:“呦,星君。”
“相逢一覺泯恩仇。”
女子低眉一笑,而後又擡起頭,輕挑着眉梢,眸光潋滟:“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