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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心跳停了

縣城的小診所裏。

幾個穿黑色襯衣的男人圍着一個中年男人打轉。

為首的一個黑衣男人說:“陸忠,十天期限已經過了,你的錢什麽時候還啊?”

陸忠縮了縮脖子,讪笑道:“吳哥,我今天就是來還錢的。”

吳世海皺起眉頭,“那就快點拿出來!省得兄弟們動手!”

陸忠指了指診所簡易床上躺着的小姑娘,“就這兒呢。”

聞言,吳世海作勢就要打他,陸忠連連哎了幾聲,“吳哥聽我說,上回程哥不是說了嗎?如果沒錢還,拿同等價值的東西也是可以的。”

吳世海剜他一眼,走到床邊看陸忠口中的“同等價值”。

小姑娘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十三、四歲的模樣,姿色倒是不錯。

吳世海轉頭看着陸忠,“這病怏怏的怎麽值你欠程哥的錢?你最好別耍花樣!”

“吳哥別生氣,”陸忠趕忙告饒,“我今天本來是準備把她送到程哥那兒去的,哪裏知道這小丫頭路上突然生了病,大夫看了,說是起了水痘,養幾天就沒事了。”

吳世海指着陸忠的鼻子道:“那好,我就三天後再來,如果你敢耍什麽花樣,老子就直接去把你的老窩給端了!”

陸忠點頭哈腰的把一行人送出診所,回頭見診所坐診的大夫正看着自己。

陸忠怕被人看出端倪,笑着走回去,“是城裏認識的朋友,聽說我在這裏便來打個招呼。”

大夫平日裏見的人多了去了,也懶得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只道:“已經給你侄女輸了水,應該很快就能醒過來了。不過她缺乏營養,這期間你得給她吃些好東西。”

陸忠順着大夫的話看床上躺着的陸昭。

心裏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這大侄女什麽都好,就是性子太木了,一點機靈氣兒都沒有。

如果自己不是真的走頭無路了,也不會打她的主意。

好在弟弟和弟媳在省城打工,一年才回來那麽兩三次,家裏兩個孩子時常是無人看管的,自己這才能輕松得手,把陸昭騙到縣城裏來。

眼看着自己欠的賭債就要還清了,沒成想,這娃半道上竟然病了。

送這麽個病苗子去給程哥簡直就是找死,所以陸忠才把陸昭送到診所裏來,等把她治好了再送去程哥那兒,事情也就算了結了。

想到這裏,陸忠松了好大一口氣。

大夫見他臉上神情變幻,在心裏嘆了口氣,心道這小姑娘也是命苦,怎麽就攤上了這麽個黑心大伯。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是不打算管的。

期間陸昭醒來了一次,見陸忠守着自己,鼻子發酸,顫巍巍地叫了一聲,“大伯。”

陸忠見她眼裏藏着淚,差點就要心軟說咱們回村裏了,但是想想還是忍住了。

村裏窮,陸忠聽弟弟說讓陸昭讀完今年明年就跟他們去省城打工了,這麽小的娃能做什麽,還不如跟着程哥,要是把程哥伺候好了,起碼能吃穿不愁,若是運氣好,還能沾沾程哥的光,吃香喝辣的。

陸忠覺得自己把陸昭送給程哥抵債是為了她好,不禁佩服起自己來。

“你感覺怎麽樣?想吃什麽?大伯去給你買。”

陸昭搖搖頭,看着頂上泛灰的天花板,“大伯,我是不是要死了。”

“傻娃娃,盡說傻話,”陸忠笑道,“只是出水痘,過幾天就好了。”

陸昭苦着臉,輕聲道:“我想回家。”

她從小性子就內向,很少有這樣坦露心跡的時候,這會兒估計是真的病得難受了,才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爸媽很早就去省城打工,家裏只剩下她跟弟弟陸寧兩個人,陸昭很早就扛起了家裏的重擔,照顧弟弟,照顧莊稼,還要分心去讀書,讓她覺得很累,但她不能丢下弟弟一個人,再苦再難她都要咬牙挺住。

只有挺住了,才能撐到爸媽回來那一天。

陸忠怕她真要回去,連哄帶騙道:“昭昭乖,大夫說了,你這病要一直躺床上養着。我給你爸媽打了電話,他們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陸昭眼睛一亮,“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大伯什麽時候騙過你。”陸忠摸摸她的頭,謊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你爸媽不出幾天就能到這兒了,所以你要乖乖的等着,不然他們來了就看不到你了。”

陸昭果真相信了,點點頭,再不提回家的話。

“你再睡會兒,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嗯。”

陸忠去診所附近買了豆漿油條,這城裏的東西就是貴,就買這麽點兒東西都要兩塊錢,讓陸忠心疼不已。

他在賭館裏的毫擲在這裏似乎全部消失了,讓他看起來像個頂會居家過日子的老實男人。

陸忠提着豆漿油條進了診所大門,前腳剛跨進去,就看到陸昭的床位邊站着幾個人。

是診所裏的大夫和護士。

陸忠心裏“咯噔”一聲,忙跑過去,“大夫,這是怎麽了?”

大夫看着他,臉上也有些慌,“剛剛病人的心跳突然停了。”

“什麽?!”

陸忠吓得握不住手,手裏的東西掉在地上,用塑料袋兒裝着的豆漿流得滿地都是。

“這人好端端地怎麽會死呢?”陸忠腦子轉得極快,幾個呼吸間,就把責任推到了診所頭上,“我剛剛出門前她還好好兒的,還跟我說想吃油條呢,怎麽就這麽幾分鐘的功夫,人就沒了?大夫,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夫和護士們不知該說什麽。

他們這診所雖然小,但好歹開了有七、八年了,還從沒見過這樣的例子。

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就是突然心跳停了,想救都沒時間。

“大夫,你倒是說話呀!”陸忠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大夫見他是真的急了,倒沒想到他想讓診所賠錢,“我們很抱歉,病人突然死亡,應該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加上出水痘期間身體機能會大幅度下降造成的。”

陸忠怔住了,“大夫的意思是,我侄女死了都怪她身體不好,跟診所沒有一點關系嗎?”

話到這裏,其他人也基本明白陸忠的意思了。

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冷靜而克制,“如果你對這些有疑問,我們可以請求上級醫院組織專家對此次事件進行分析。若是診所的問題,診所會予以賠償。”

陸忠聽到賠償兩個字,兩眼放光,“好,我要專家來分析!”

“這個專家需要你自己去請。”大夫說,“你侄女我們會暫時安置在診所裏,你只有半天的時間。”

“你們這是想耍賴嗎?”陸忠險些要跳起來,“如果我半天內請不到專家,你們是不是準備把我侄女扔出去了?!”

“我覺得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通知你侄女的父母,然後你去請專家來。”大夫提醒道,“你的時間不多了。”

陸忠看看大夫,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陸昭,想着那一筆賠償金,轉身跑了出去。

chapter2死而複生

他先是給村口的衛生所挂了個電話,陸昭爹媽不在家,起碼要讓老頭子過來,然後自己跑去縣第一人民醫院去請專家,結果他在醫院像個無頭蒼蠅似的轉了大半個上午,連專家的面兒都沒見着。

後來聽一個護士說請專家要先繳費之後,他縮縮脖子,終于死了心。

從村裏到縣城少說也要三四個鐘頭,等陸忠趕到診所的時候,陸國富已經來了。

陸忠那聲爸還沒叫出口,就被沖上來的陸國富狠狠地扇了幾個耳光。

陸國富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憋出一句:“畜生!”

陸昭從昨天開始就不見了,陸寧來報信之後,陸國富就出門去找陸昭了,找遍了所有地方仍是沒找着。

陸國富昨晚一夜沒睡,連後山都翻了一遍,今早正琢磨着去哪裏找人的時候,村長突然跑來說陸昭在縣城裏出了事。

陸國富火急火燎的趕到診所,只見到孫女冰冷的屍體。

所以一見陸忠的面,哪有不氣的道理。

陸忠平時雖然也怕陸國富,但父子倆還沒到要動手的地步,這時因為心裏有虧,不敢還手也不敢還嘴。

陸國富打完了人,面向大夫道:“大夫,我孫女到底是怎麽走的?她平時很少生病的。”

大夫把跟陸忠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末了,補充道:“以前也有人在出水痘期間去世,只是這個小姑娘的病例很特殊,至今我也沒有找出确切的原因,大爺,實在是很抱歉。”

“道歉有什麽用?我孫女再也救不回來了。”陸國富說完,掩面哭了起來,“等華兒和他媳婦回來,我怎麽跟他們交代?好好的人怎麽就沒了呢。”

陸忠聳拉着肩膀站在一邊,也不去扶自己的爹,只看向床上的陸昭。

陸昭在村裏長得算頂漂亮的,只是這丫頭不喜歡拾掇自己,看起來總是髒兮兮的上不了臺面,此刻這靜面素白的樣子,嘴唇上的血色還未褪盡,看着倒有一種超乎尋常的豔麗。

陸忠正看得出了神,突然看見本來已經死了的陸昭皺了皺眉。

陸忠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眨了眨眼,陸昭還是原先的樣子,剛才那一皺眉好像是自己看花了眼。

疼。

好似全身的每一處都在叫嚣着,疼痛從天靈蓋一直伸延到腳底的湧泉xue,四肢百骸像是要散架一般,讓陸昭痛得直皺眉頭。

真奇怪。

昏過去的時候明明看見那三皇子一刀自後頸劈來,這時候疼的應該是後頸才對呀。

不過更奇怪的是,向來以武功自诩的三皇竟然一刀沒把她砍死,讓陸昭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知道皇上有沒有鎮壓叛亂,不過以她現在還沒死的事實來看,應該是鎮壓住了。

皇上雖然年邁,但魄力還是有的,加之兒子想坐老子的位置,不惜痛下殺手這樣的畜生行徑,也的确不能心軟。

最好拖出午門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抑或者把那混蛋交給自己,落到她手上,保管他求生不能,求死無門。

她可是寧朝第一女禦醫,不僅能救人,更擅長殺人。

陸昭腦子裏邊亂七八糟的想着,一邊被疼痛拉回了思緒。

緩緩睜開的眼睛一時之間無法承受外面刺眼的光芒,又慢慢阖上了。

在這一睜一閉之間,陸昭聽見一個老人在自己耳邊哭。

“昭昭,我是爺爺,你醒醒啊。”

“你爸媽還在省城裏沒能得信兒,你怎麽就這樣走了?你讓我以後怎麽辦?讓你爸媽怎麽辦?”

“還有寧寧,他才10歲呀,你怎麽就忍心抛下他?”

陸昭确信老人說的那些人她一個都不認識,估計又是月兒那丫頭在哪裏找來的掃地大爺吧。

陸昭慢慢睜開眼睛,首先入眼的是一塊四四方方的天兒,這天兒很奇怪,是灰白色的,看着離她近得很。然後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站在邊上,頭發修得極短,沒有束髻,臉上架着一副西洋眼鏡。眼鏡邊上站着另一個中年男人,兩者相比較,這個人就顯得邋遢猥瑣多了,一雙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像見了鬼似的。

正在哭的果真是個大爺,就俯在床邊上,頭發花白,臉上老淚縱橫。

看見她的時候,大爺像是突然被吐進去的雞蛋卡住了喉嚨,哭聲嘎然而止。

陸昭還沒明白過來,那大爺突然撲上來一把抱住她,“昭昭,你醒了!你終于醒過來了!”

陸昭從沒被陌生人這樣抱過,對方還是個男的,忙掙紮起來,但她力氣小,身體又虛弱,自然掙脫不開。

好在那老頭很快就放開了她,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這一掙脫,陸昭覺出不對勁了。

她的手又瘦又小,骨瘦如柴,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飯的那種。

“我……”一開口,這把清脆的女聲把她吓得不輕。

邋遢猥瑣的中年男人上前兩步,臉上笑出了花,“昭昭,你醒了,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又回頭對那西洋眼鏡說,“大夫,你快給看看,我侄女是不是沒事了?”

西洋眼鏡收起臉上的震驚走過來,拿胸前挂着的一個東西往她胸口裏伸,被陸昭一把抓住,充滿戒備地道:“你要幹什麽?”

西洋眼鏡好像被她淩利地語氣驚了一下,然後親切地笑了起來,“我再給你檢查一下。”

她如今确是十分難受,便松開了手。

西洋眼鏡檢查完之後說,“小姑娘既然已經醒了,就沒有什麽大事了,但是要好好調養一下身體。”

“我全身疼,還很癢。”陸昭說。

她在被子下面悄悄地給自己診了脈,脈象虛浮、弱症,這身體原本的毛病一定很多,只是看這手就能知道一二了。

“你現在在出水痘,疼癢是正常的,”大夫耐心解釋道,“你睡前有沒有下床,有沒有吃什麽東西?”

陸昭哪裏知道。

她又不是這身體真正的主人。

但為防被人看出破綻,她故作仔細地回憶了一下,“沒有,我一直躺在床上,也沒進食。”

大夫皺了皺眉,對于陸昭的突然死亡,又突然複活很是不理解,若他不相信科學,他肯定會以為自己是見了鬼了。

“那好,沒有別的事,你就好好休息,有什麽不舒服随時叫我。”

陸昭點點頭。

陸國富朝大夫道謝,“謝謝大夫了,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大夫走了,陸國富問陸昭,“全身都痛啊?是不是痛得厲害?”

陸昭低頭,撩起衣袖,細細的手臂上果真長了很多透明的水痘,出水痘很少會死人,但不能說沒有,難道原主就是因為出水痘死的嗎

那為什麽自己會跑到這裏來?

難道自己也已經死了?

那三皇子武功了得,一刀劈來自己多半會馬上死去,她剛才以為自己活着是因了三皇子的刀失了準頭,現在想來不是的,她已經死了,卻不知因何緣故跑到了這個小姑娘的身體裏來了。

chapter3新的身份

“昭昭,昭昭說話,你別吓爺爺。”

陸昭回過神來,“爺爺我沒事,我想休息一下。”

“好好好,你休息。”陸國富看着她,“你閉上眼睛,爺爺在旁邊守着。”

陸昭說:“不用了,爺爺你出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陸昭從前絕計不會說這樣的話,陸國富心裏雖然有疑慮,但想着她剛從鬼門頭走了一遭,性情有變也是常理中的事,聞言點點頭,“好,爺爺去外面守着,你有事就喊。”

陸昭嗯了一聲。

這時,那猥瑣的中年男人開口道:“大伯剛剛給你買了豆漿油條,可惜灑了,等下大伯再去給你買。”

原來這男子是原主的叔伯,可是這樣子……陸昭看人奇準,一眼瞧出這中年男人藏了不好的心思,至于是什麽,她現在還不清楚,于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陸國富和陸忠出了房門,在診所外面的大堂裏等着。

陸國富想起陸昭死而複生,又驚又喜。

驚的是人明明沒了呼吸竟然還能活過來,喜的是陸昭沒事,那陸華夫婦回來自己也算有了交代了。

“爸,中午了,先去吃點飯吧。”陸忠見他臉色不好,讨好道。

陸國富反手就想再給他一個耳刮子,想想又放下了手,說道:“如果今天昭昭出了事,你等着陸華回來宰了你吧!”

提起陸華,陸忠還是有些怕的。

陸華跟他雖然是親兄弟,但性格卻是南轅北轍。

他好逸惡勞,為人處事狡猾有餘,但凡跟他接觸過幾次都能看出他不是個好東西。

陸華呢,為人實誠,但很有原則,也不怕吃苦,所以早早就帶着媳婦兒去省城打工賺錢了。

兩口子每年往家裏寄的錢也不少,但因為陸昭和陸寧還小,那些錢都打到了陸國富的存折裏。陸國富會拿出一些錢給陸昭姐弟倆,但不多,其餘的全都進了陸國富自己的口袋。

他想,那是自己的兒子,兒子的錢就是自己的錢,所以也拿得心安理得。

陸昭不知道爹媽每次寄回來有多少錢,也沒有問,所以陸華夫婦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血汗錢大部分都被陸國富給吞了。

陸國富吞了錢不說,要是這次陸昭真出了事,別說陸忠,就連他自己都不好向陸華交代。

好在陸昭活了過來,否則,還不知道要搞出多大的事來。

去年陸忠在外面欠了債,被逼得沒辦法了去找陸國富。

陸國富替他還上了,也是那時候陸忠才知道,原來自己老爹手裏竟然那麽富裕。

這次他又想故計重施,哪知陸國富放了話,一毛錢都不會給,他被逼得沒有辦法,才想着把陸昭送去抵債。

也虧他想得出來。

陸昭沒有睡。

這時候她也睡不着。

莫名其妙地跑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裏的很多東西還都是她沒見過的,比如躺着這張床,不是她常見的雕花木床,而是一種白色的,摸起來像鐵做的東西。還有床邊櫃子上放着的小匣子,匣子上有字,不時發出怪聲來。一根透明的管子從床邊的袋子裏伸出來,另一頭插在她的手背上,開端處是一根細小的銀針,銀針連着管子。

陸昭覺得手背那兒有些涼,拉過被子來把手蓋住。

床對面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桌腿兒極細,像是偷工減料做成的一樣。

從另一頭的窗戶看出去,是一幢幢各色各樣的鐵盒子,後來陸昭才知道,那不是鐵盒子,那是這個時代的房子,與大寧朝雕梁花柱的房子不同,這裏的房子全部是水泥和鋼筋做的,聽說比大寧朝的房子要牢固很多。

另一邊的床頭上放着陸昭的病歷。

陸昭随手拿過來看了看,上頭寫的名字跟她的一樣,也叫陸昭。

今年14歲。

再看下面的日期。

1988年4月。

陸昭如同被蛇咬了一樣,猛地縮回手,病歷“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震得她的心都跟着狂跳起來。

與此同時,一股陌生的記憶突然湧進了她的大腦。

她抱着頭倒在床上,難受的撅緊了眉,她在這股記憶裏感覺到了無奈、痛苦、絕望和了無生趣。

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責任和擔當讓她日複一日的撐了下去,撐到最後,她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因為太累了。

陸昭仰面躺在床上,将屬于原主的記憶完全消化掉。

到了此時此刻,她終于知道為什麽原主只是出個水痘卻死了,原來是根本就不想活了。

她為原主感到悲哀,亦為出現在這裏的自己感到悲哀。

她知道這或許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時空,但是,她突然發現大寧朝在這裏根本就不存在!

她就算想回去,似乎都沒有辦法。

聽見輕響的陸國富推門進來,看見陸昭躺在床上,表情呆呆的,跟平時的傻樣沒啥區別,陸國富稍稍放心,“昭昭,怎麽了?”

陸昭循聲望來,見陸國富已經走到床邊上,忙道:“沒事。”

陸國富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昭昭,這次大伯把你帶到縣城來是想讓你見見世面,到時候你爸媽問起來,你就這樣說,知道嗎?”

說話間,陸忠也進來了。

一臉緊張地看着陸昭。

陸昭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眼陸國富,又看了看陸忠,在兩人緊張無比的關頭突然一笑,“嗯,大伯是帶我來見世面的。”

才怪!

這個剛才在床邊哭得那麽傷心的老頭,沒想到跟這個大伯是一條船上的。

兩人竟然合起夥來哄騙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還要她幫着他們騙小姑娘的父母,真是讓人不齒!

她差點就信了他的邪!

陸國富和陸忠聞言都松了口氣,正要說話,陸昭又說話了。

她說,“大伯來的時候跟我說,要帶我去見一個叫程哥的人,他說程哥很厲害,能幫到我們家,是真的嗎?爺爺。”

陸忠一下子臉白了。

陸國富不知道程哥是誰,但左右一想,就知道定是陸忠欠了人家的賭債,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剜了眼陸忠。

陸忠縮縮脖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

現在陸昭醒了,陸忠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拿她去抵債,那只能寄希望在陸國富身上了。

如果他不順着陸國富的意,說不定陸國富會眼睜睜看着他被程哥的人打死。

陸忠還不想死,所以他得好好哄哄自己老爹。

chapter4大伯的主意

“爸,我真沒那意思。”陸忠說,“我真是想帶昭昭出來玩,想着這兩天周末一過,她又要去上學了,哪知道走到半路,她就出了水痘,又發燒的,我沒辦法,只得先把她送到診所裏來。結果這診所的大夫也不知行不行,竟然說昭昭……說她沒了,我哪裏敢相信,就挂了個電話回村裏。”

陸國富冷哼一聲,“我跟你說,你自己欠的債自己去還,別想拖任何人下水,否則我饒不了你,陸華更加饒不了你!”

陸忠嘟囔了一句什麽陸國富沒聽見。

但陸昭耳力好聽見了,陸忠說的是:“不過是個女娃,沒了就沒了。”

陸昭心裏冷笑一聲,這又是一個重男輕女的時代。

大寧朝也是如此。

只是,她運氣要比原主好得多,胎投得不錯,阿爹阿娘和幾個哥哥都極是寵她,便是那天上的星星,就算她想要,他們都會想辦法去摘下來給她。

後來,她陰差陽錯入宮做了禦醫,即使君威嚴明,但皇帝陛下對她卻很是信任,從不為難于她。

雖然後來她護駕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絕不後悔。

只是不知道皇帝陛下現今如何了,那三皇子是個心狠手辣的,如果陛下落在他手裏,只怕也是兇多吉少。

陸忠嘀咕完了,又來哄陸昭,“昭昭啊,從前大伯跟你說的那些話你都別往心裏去,等你水痘好了,大伯再帶你去城裏逛逛,好不好?”

陸昭當然說好。

哪有不好的道理。

他既然上趕着要來賣了原主,那她總得順着他的意不是。

一旁的陸國富卻不贊同,“等昭昭好了,我馬上帶她回去,這城裏無親無故的,只怕又要出岔子。”

陸忠還在為他的賭債發愁,聽了陸國富的話就急了,“爸,昭昭長這麽大從沒進過城,難得有這麽好的機會,逛逛再回去又怎麽了嘛。”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陸國富冷冷的說。

陸忠立刻就焉了。

陸昭好奇的問道:“什麽主意啊?”

兩個大人臉上均是一赦,陸國富笑着說:“沒什麽主意,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大夫說這幾天你不能吹風,等你一好咱們就回村裏,寧寧還在家裏等着呢。”

陸昭猜想寧寧可能是原主的妹妹或弟弟。

眼前這陸國富老是老了點,但穿着打扮竟比兒子還要好些,看來他的日子過得比陸忠要好很多。

這沒有道理。

再看陸忠,陸昭從兩人的對話中多少也理出了一個頭緒。

陸忠好賭,欠了很多債,因為還不上,所以把主意打到了陸昭身上,結果陸昭突然發病,讓他的計劃沒辦法再繼續下去。

如今陸國富來了,陸國富為了向兒子媳婦交代,絕對不會讓孫女有事,如此一來,陸忠的計劃相當于已經死了,但他仍舊沒有死心,還想把自己的親侄女賣了拿去抵債。

何止一個豬狗不如能夠形容的。

陸昭決定替原主出了這口惡氣,至于這陸國富,等先收拾了陸忠再說。

她點點頭,說道:“爺爺,要不你先回去吧,讓大伯在這裏照顧我就可以了。”

陸忠喜出望外,“對呀,爸你留在這裏也起不了什麽作用,況且咱們三個人在這城裏一天的花費也不少,當然是人越少越好。你家裏還有那麽多雞鴨鵝豬的,哪裏離得了人?坡上的活也要有人幹不是。”

陸國富瞪他一眼,“要回也是你回去!我留下來照顧昭昭。”

陸忠一時沒了言語,确實,陸國富比他有錢,昭昭想吃什麽他都能買來,留在這裏是最合适不過的。

“爺爺,大伯說得沒錯,”陸昭此時出聲“支援”陸忠,“寧寧還在家裏沒人照顧,你也要忙農活,哪裏走得開?況且大夫說了,再過幾天我就能好了,到時候大伯會送我回去的。還有,爺爺你回去之後記得幫我跟老師請假。”

陸國富雖然不放心陸忠,但見陸昭這樣說了,他也不好再強求。

況且,家裏的畜生确實需要人看顧,地裏的活也多得很,他實在是走不開。

外頭天擦黑了,陸國富本來想回去,陸昭讓他明日再走,說晚上回去不安全。

陸國富頭一回覺得這孫女可心得讓人歡喜。

當天晚上,陸國富就留了下來,拿了十塊錢讓陸忠去買了些營養的吃食給陸昭。

陸國富嫌住招待所貴,晚上跟陸忠倆父子就在診所外面的椅子上将就了一夜。好在現在已是春末,睡一夜也沒有什麽大礙。

第二天一早,陸國富去給陸昭買了早飯,留下了幾十塊錢就走了。

陸昭趁陸忠出去了,悄悄把錢揣進口袋裏。

陸忠把陸國富送到車站,回來的時候問陸昭,“昭昭,爺爺給你拿了多少錢啊?”

陸昭搖搖頭,“爺爺沒拿錢啊。”

“真的?”

“真的。”

陸忠半信半疑的,轉念又想,陸昭一向是個木讷的,如果老頭子真給了錢,她也不會騙自己的。

陸昭吹不得風,除了上廁所,這幾天就沒下過地。

陸忠白天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到了晚上才回來,好在診所裏的護士看她一個小姑娘可憐,買飯的時候也搭着給她買一份。

每次陸昭給了錢,總要拉着護士聊一會兒天。

得知這縣城與大寧朝的縣城沒有什麽分別,只是人們的衣着打扮不同,外頭街上有鐵甲一樣的汽車跑來跑去,還有電視,各種小人兒在電視裏跳來跳去,陸昭起先覺得新鮮,後來看過幾次,也就習以為常了。

“昭昭啊,你那大伯到底是做什麽的?”長相甜美的護士跟陸昭熟悉了,也跟陸忠一樣叫她小名兒了。

陸昭眼睛轉了轉,說道:“我也不知道。”

小護士湊近過來,悄聲道:“我剛剛去買飯的時候,看見你大伯被幾個人堵到巷子口了。”

肯定是來催債的那幫子人。

陸昭驚訝的瞪大眼睛,“真的嗎?”說着就要翻身下床,被小護士一把拉住,“你幹什麽去?”

“我去看看。”

“你這時候去有什麽用啊?估計他們早不在那裏了。”小護士急道,“再說了,你一個小姑娘能做什麽?你現在還病着呢,就別折騰了。”

陸昭被重新按回床上,仍一臉擔心,“大伯在縣城沒什麽認識的人,我擔心他有事。”

小護士無奈地看着她,“你呀,自己都這樣了還擔心你大伯呢。”

陸昭低下頭,沒有說話。

小護士出去了,跟同班的護士唠嗑,“這小姑娘人長得漂亮,心地也善良,怎麽就攤上了這樣的家人呢?年紀這麽小,這麽多天了也沒見她爸媽來過,就只有一個大伯在這兒守着,那大伯還是個……”後面的聲音漸漸低了,總之不是什麽好話就對了。

chapter5夜路走多了

這天陸昭很早就睡了,房裏的門關着,把外頭的光也隔開了不少。

陸昭睡到後半夜,突然被驚醒了。

窗戶外的光透了幾絲進來,正好讓她看清屋裏頭的黑影。

她翻身坐起來,喝道:“誰!”

那黑影僵了一下,然後說:“是我。”

是陸忠的聲音。

陸昭上回聽見小護士說他被人堵在巷子口,就猜到他會有所行動,只是沒想到他這麽沉不住氣。

她壓下胸口升起的冷意,放柔了聲音,“大伯,你怎麽不開燈呢?小心磕着碰着了。”

黑暗中,陸忠似乎笑了一下,然後伸手摁了開關。

屋裏亮敞起來,陸昭看見他灰頭土臉的,衣服上全是污泥,料想肯定是那幫催債的幹的,臉上故作驚訝,關切道:“大伯你這是怎麽了?跟人打架了嗎?”

陸忠對上侄女清澈無垢的眼睛,難堪極了,讪笑道:“沒有,就剛剛回來的時候摔了一跤。”

陸昭哦了一聲,“那大伯你以後走夜路要小心些。”

她說得一本正經,也不知怎麽回事,陸忠聽了覺得這話諷刺得很。

但一對上陸昭的眼睛,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這個侄女雖然是陸家的長女,但從小就不讨人喜歡。

按說她人長得漂亮,幹農活也是一把好手,應該會博得關注才對,雖然學習成績不怎麽樣,但陸家也不指望她能成為一個高考狀元。但是,陸家真正注意到她的人沒幾個,反倒是陸忠的女兒陸鳳更得人喜愛些。

後來陸華的媳婦兒生了陸寧,陸家真正意義上的男丁,陸昭的存在感就更低了。

這也是陸忠盯上她的原因,想着反正是個不讨人喜歡的女娃,到時候就說是走丢了,估計也沒多少人會在意的。

可惜,成也陸昭,敗也陸昭。

不過現在礙事的老頭子不在,自己的計劃還是能成功的。

陸忠對此充滿了信心。

程哥的人這幾天一直跟着他,他怕把陸昭吓着打草驚蛇,所以沒敢回來。上回被程哥的手下堵在巷子裏,被逼着答應這兩天就要把陸昭送過去,若非如此,他也不用半夜偷偷的溜進來了。

診所裏有夜診,外面還有幾個人在輸液,陸忠怕驚動其他人,很快把燈關了,對陸昭說:“時候兒不早了,你快些睡吧。”

陸昭乖巧地應了一聲,躺了下去。

卻是沒有睡,也不敢睡。

她如今在這裏人生地不熟的,若是真被陸忠不明不白的給擄走了,想要自救恐怕很難。

所以她夜裏都不敢睡得太死,怕陸忠出陰招。

陸忠關了燈後,就着一把椅子蜷縮着,打算就這樣将就一晚。

陸昭待他鼾聲響起後,才慢慢閉上了眼睛。

現在陸忠要賣了她這件事雖是板上釘釘了,但她若去向旁人求助,也是沒人會信的,就算信了,也未必幫得了她,所以,她只能靠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陸昭起得早,屋裏已經不見陸忠的人了。

陸昭正奇怪他去哪兒了,就見陸忠提着早點進來了,他長得還算端正,但形容促狹,看着給人一種猥瑣邋遢的感覺。

陸忠很快進了屋,将早點遞給陸昭,滿臉笑容,“快吃吧,這家店的包子可好吃了。”

陸昭接過,剛想咬,突然想起了什麽,擡起頭來問他,“大伯你吃了嗎?”

這丫頭木是木了點,還挺有孝心的,陸忠心裏頓時有些不是個滋味兒,但想要還債的心情壓過一切,心裏的情緒很快便被有意的抛開了。

“我不餓,你吃吧。”陸忠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這幾天你感覺怎麽樣?”

陸昭點點頭,“挺好的。”

陸忠好歹有了些安慰,看病的錢沒白花!

“我等下問問大夫,你什麽時候可以走?咱們先在城裏逛逛,順便買些東西回去。”陸忠自認為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他算漏了眼前這姑娘早已不是他的大侄女了,哪裏會信他的話。

但是陸昭還是很乖巧地說:“都聽大伯的。”

陸忠喜出望外,“你先吃着,我出去一下。”

陸昭見他快步地出了屋,然後低頭咬了一口包子。

這包子裏的餡兒是韭菜豬肉,菜多肉少,裹腹是夠了,但是要說好吃,還遠遠說不上。

陸昭把兩個包子吃完,又喝了豆漿,這裏陸忠回來了,一臉興奮地跟她說,“昭昭,大夫說了,咱們今天就能走了。”

搞得他比她這個當事人還要高興似的。

陸昭心裏清楚他打的是個什麽算盤,面上什麽也沒表現出來,只道:“好。”

陸忠沒急着接陸昭走,只身出了診所,說下午再回來。

其實上午走或者下午走,對于陸昭來說并沒有什麽區別,她知道陸忠這一走鐵定是去找債主了,所以她等着。

陸昭這裏也不急,躺在床上想了會兒事情。

看着周圍這由陌生到熟悉的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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