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下課,班主任把陸昭叫去了辦公室。 (10)
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撒腿似的往前跑去。
“還不快追!”吳世海氣得差點咬碎一口黃牙,他的人才追了幾步,發現前面路上過來幾個人,為免節外生枝,只得任由她跑遠。
到手的鴨子又飛了!
吳世海心裏有氣,朝着陸寧的背心就是一腳,他穿着皮鞋,這一腳又帶了氣,只把陸寧踢得喉嚨裏血氣翻湧,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血來,他剛剛被人打了一頓,現在又被吳世海踢了幾腳,當下再也支撐不住了,歪過頭,昏了過去。
“吳哥,人昏死過去了。”
吳世海看了地上的陸寧一眼,擡腿上車,“壞事的東西,看這樣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就讓他呆在這裏!”
車輪碾着灰塵揚長而去,陸寧感覺到車輪在地面上摩擦而過的聲音,臉頰被地面的泥沙石子硌得生疼,但他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耳朵裏開始嗡嗡作響,喉嚨管裏全是血腥氣,肚子痛得連呼吸都是痛的。
chapter88重傷
陸鳳安全了,只希望她回去能帶人來找他。
但是他等了好久都沒見人來。
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可他還不想死,他還要保護姐姐,那些人都欺負她,他一定要保護她。
他想起那一次姐姐問他苦不苦的時候,他回答說不苦。
其實是苦的,別人有爸媽在身邊就算苦點窮點也沒什麽,但他們沒有,所以只能裝成一個大人樣,什麽都不怕似的,其實很怕,但是沒有人能幫他們,所以只能假裝不怕。
菜裏沒有油星子,所以常常覺得餓,但只能忍着,不然姐姐會傷心。
地裏的莊稼需要人去照顧,就跟姐姐半夜三更爬起來去幹活,白天要上學沒時間,只能那個點兒去,坡上一個人都沒有,路過先人的墳時,吓得全身發抖,跟姐姐兩個人手拉着手互相壯膽。
為了能讓生活好起來,為了以後不再過這樣的日子,他要努力讀書,考出向西村,考出這個鄉,讓自己變得有出息,讓這個家越來越好。
只有讀書才是出路。
也是他唯一的出路。
但他現在要死了……但他還不想死。
意識越來越模糊,直到徹底陷入黑暗。
***
正在上課,陸昭突然被代班主任李景隆喊了出去。
李景隆帶着她往學校外面走,邊走邊急切的說:“你弟弟被人發現躺在學校後門口,受了很嚴重的傷。”
陸昭先是沒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她問:“多重的傷?有沒有生命危險?”
李景隆神色凝重地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已經送到鄉上的醫院了,我們現在就過去。你爸媽不在家,還有沒有在人在家裏?要通知他們過來。”
“只有爺爺在家裏,先看看我弟的情況再說。”
李景隆心想她倒是鎮定,這個年紀就有這樣的心态不容易,但現在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腳下不由加快了速度。
鄉上的醫院說是醫院,其實只是個比診所大點的地方而已,一進了大門就聞到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李景隆帶着她往裏面走,遠遠看見學校的保安主任和年級主任站在一間房門前,正低頭商量着什麽,見李景隆和陸鳳來了,兩人立刻停止了交談,同時轉過頭來看着他們,李景隆停下,先跟兩人打了招呼,然後回頭對陸昭說:“你弟弟在裏面治療,咱們在外面等着吧。”
門關上了,陸昭踮起腳從門上的玻璃小窗往裏看,幾個穿白褂子的醫生圍在床邊,正對床上的陸寧做診斷,幾人都是一臉的沉凝,陸昭的心一沉,回頭對幾個人說:“老師,我要把我弟轉到縣城的醫院去。”
教導主任斥責道:“胡鬧!你弟弟現在受了重傷,不能輕易移動!”
陸昭不理他,徑直推門進去了。
裏面的幾個醫生剛好檢查完,正想說閑人免進,陸昭率先開口道:“我是病人的姐姐,我弟弟他怎麽樣了?”
“患者受了很重的傷,我們這裏條件有限,需要轉院。”其中一個醫生說。
陸昭不信,大步走到床邊,先給陸寧搭了脈,脈像虛浮無力,似有似無,陸昭的心開始往下沉,她不死心,繼續去翻陸昭的眼皮,得到的結果同樣不樂觀。
陸寧嘴角有幹涸的血跡,新的血液淌下來,蓋住了原來的暗紅色,一直在出血,說明他的髒腑極有可能受了重傷,陸昭擡起頭,看着幾個醫生說:“好,我同意轉院。”
“小姑娘,你爸媽來了沒有?”一個醫生問。
陸昭說:“沒來,這些事情我就能處理,你們醫院有車送我們去縣城的醫院嗎?”
幾個醫生面面相觑,這大人沒來,就一個小姑娘……這能行嗎?要是路上出了什麽事,病人家屬會不會來找醫院的麻煩?
陸昭似乎看出了他們的顧慮,說道:“只要你們安排車送我們去縣城的醫院,我們不會找你們麻煩。”
先前發問的醫生說:“你大人沒來,你一個小姑娘可不成。”
陸昭看了眼床上的陸寧,十分強硬的說:“我爸媽都在外地打工,沒有那麽快趕回來,這個家我能作主,一切後果我來負責,現在時間耽誤不得,麻煩先安排車給我們吧。”
陸昭說完出了病房,對李景隆說:“李老師,我弟傷勢嚴重,醫生說要馬上轉院,否則就會錯過最佳治療時間。”她也只是通知李景隆而已,幾個醫生随後進了病房,證實了陸昭的話,“院裏剛好有一輛拉貨的車,我讓司機送你們到縣城,我們會先做一些簡單的處理。”
教導主任也不好再說什麽,對陸昭說:“陸寧畢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雖說是在校外出的事,但學校還是要管的,你先去縣城,到時候醫藥費學校也會給補一些。”
這話的意思就是随便賠點錢然後不管了?
李景隆聽了這話,再看看陸昭,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正想開口,突然聽見陸昭說:“好的,謝謝教導主任。”她說完話沒再看他們一眼,重新進了病房。
陸寧髒腑受了傷,醫院所謂的處理不過是輸液給他吊着,一不能開刀手術二不能做更加有效的措施。
陸昭站在床邊,看着陸寧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料想他肯定是被人打了。
在學校後門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陸昭想不明白,眼下的情況也不容她多想,幾個護士擡了個單架進來,合力将不醒人事的陸寧擡上單架送了進去。那輛拉貨的貨車車廂裏事先鋪了一層泡沫棉,單架放在上面不至于硌得慌。
chapter89昏眯的陸寧
輸液瓶被挂在車壁的一個挂鈎上面,陸昭上了車,坐在單架邊上,握着陸寧的手,他嘴角的血跡被她擦過,現在又有新的流出來了,雖然不多,但看着吓人得很。
他眼睛閉得死死的,整張臉呈現一種死寂般的灰,讓人錯以為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陸昭看着這樣的陸寧,心裏此刻卻異常平靜,她沒有一點兒想法,只想着快點進城,到醫院就好了。
陸寧的手有些涼,她握着他的手,只覺得心尖兒也有了一絲涼意。
随行的醫生看她木木的,不哭也不說話,覺得這小姑娘有些可憐,爸媽不在,弟弟又受了重傷,這學校也是個不負責的,居然沒個人陪着一起去,生怕賴着學校似的,哎。
陸昭又探了陸寧的脈象,跟先前一樣弱,她在這脈象中似乎摸到了一絲活氣,不由精神一震,擡頭望了眼輸液的瓶子,裏頭還有一大半的水沒輸完,她重新低下頭,看着陸寧。
陸昭掀開陸寧的校服,手指在腹部輕輕按壓了一陣,發現肋骨處有一個地方微微塌陷了,她目光一閃,心想怕是肋骨斷了,她只摸到一處塌陷,但裏面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受損,她摸不出來了。
依照她所學的醫術,這時候就算條件有限不能施以外科之術,她也該給他行針灸之術,但她遲遲沒有動……
她突然害怕起來。
怕自己用針不當使得陸寧的傷勢加重,怕自己一個錯手反而讓情況更糟。
那一句關心則亂,真的不是空話。
她閉上眼睛,強自鎮定片刻,然後重新睜開雙眼,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來。
對面的醫生本來在想事情,見她有所動作不由關注起來,想看看她在做什麽,只見她低着頭,慢條斯理地打開折疊得周周正正的手帕,帕子裏赫然是幾根鏽花針,那針身在日光照射下泛着冷光,醫生緊張起來,慌忙開口道:“你幹什麽?”
陸昭擡頭看他一眼,“去縣城的路太遠,光靠一瓶水不能起什麽作用,我先給他施針,控制一下血液流動的速度。”
醫生不由自主的想起身,嘴裏邊說道:“你別胡來!你一個小丫頭懂怎麽施針,一個用不好,你弟弟的命都要沒了!”
陸昭沒理會他,改為跪坐在單架邊,抽出一根銀針來放在眼前看了看,“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麽分寸,你快住手!”醫生真是吓壞了,他是随行的人,如果患者在途中就死了,人命關天,這麽大的責任他怎麽負得起!
汽車在路上跑得飛快,車身有些搖晃,醫生剛站起來又被搖得一屁股坐回了原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銀針紮進了患者的手指指腹裏,第二根紮進了小手臂處,接着第三根、第四根……
醫生學的是西醫,但平時也看過一些中醫書籍,這時候他終于看出來,小姑娘看似一通亂紮,實際上都紮在了xue位上,但她速度極快,仿佛對人體的xue位了若指掌,面色凝重中透着一股從容,只是額上冒起的汗将心中的緊張洩漏了幾分。
“你……”醫生剛想開口,便見患者嘴角的血不再往外流了,不由又住了口。
陸昭拿手帕擦了額上的汗,擡頭目光沉沉的看了他一眼,出口的聲音莫名帶了幾分肅厲,“我說了自有分寸。”
醫生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眼前這小姑娘最多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看這樣子像是學過很多年的中醫,不然不會有這樣熟稔的手法,而且她剛才運針的時候,看似随意,實則每一針都紮得精準無誤,沒有豐富的經驗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效果。
醫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你學過醫術?”
陸昭說:“學過。”
“學過多久?”
陸昭将手帕放下,重新給陸寧診脈,“記不清了,挺久的。”
“你在哪裏學的醫術?”
陸寧的脈象仍舊細弱,但比剛才要好上一些,雖然只好一點點,但已足夠陸昭心安,只要撐到醫院進行手術就沒大問題了,陸昭把陸寧的手放進被子裏,才回答道:“我師父祖承禦前,他的名字我不方便透露。”
好神秘……
越神秘醫生越是好奇,越是神往,陸昭見他還想問,開口說道:“醫生,等我弟弟好了,随便你問什麽我都會告訴你的。”
醫生臉上一赦,也發現了自己的失态,在這種緊要關頭問這種無關痛癢的事情實在是沒有禮貌,只得賠笑道:“好好,醫院應該快到了,你別急。”
陸昭點點頭,把手伸到被子裏握住陸寧的手。
仍是涼意橫生,但已有一絲暖意回籠了。
醫生說的話不假,車子很快進了城,徑直開到了縣人民醫院的門口,縣城的醫院早早接到了鄉裏醫院的電話,提前準備好了一切,等車子一到,幾個人一蜂窩的湧上來,七手八腳的把陸寧擡到準備好的推床上,急急的推了進去。
陸昭跟在床邊跑進去,直到手術室門口,被一個護士攔住,“小姑娘,我們現在要給你弟弟做手術,你在外面等着吧,還有通知你家的大人,趕快送手術費過來。”
陸昭看着陸寧被推進去,點了點頭。
手術費,她摸了摸內衣口袋的地方,她身上一共有一百多塊錢,是他們這些日子賣水果賺的,還有上回陸國富給的四十塊錢,不知道夠不夠。
chapter90世道難行
沒過多久,一個護士從另一邊過來了,手裏拿着本子和筆,來到陸昭面前,“陸寧是你什麽人?”
“我弟弟。”
“你爸媽來了嗎?手術費要馬上繳一下。”
“手術費要多少?”
“麻藥費、開刀的費用還有其他零零種種的,加起來一共是一千三百二十三塊。”
陸昭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多少?”
“一千三百二十三塊。”
陸昭握緊了手裏那一百多塊錢,很慢很慢的點點頭,“好,錢有點多,我要一些時間去籌錢。”
護士見她一個小姑娘,也沒個大人在身邊,“你爸媽呢?是不是還在家裏,你快給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你弟弟出了這麽大的事兒,沒個大人怎麽行。”
“我知道了,謝謝,醫院有電話可以用嗎?”
“有,在一樓那個值班室裏。”
陸昭再次道了謝,往一樓走去。
她知道村衛生所的電話,上回無意間看到便刻意記下了,此時正好能派上用場,衛生所的人聽說她是陸昭要找陸國富,讓她先把電話挂了,他們去把陸國富叫來再回過去,畢竟電話費貴。
陸昭挂上電話,靠在門邊等,手指無意識的絞在一起,想着陸寧的手術不知道順不順利,想着陸國富的錢夠不夠,能不能暫時解了這燃眉之急。
值班室的大爺拿着報紙瞅她,見她臉色不算好,嘴巴一張一合的,不知在小聲嘀咕什麽,問道:“小姑娘,你怎麽一個人在醫院裏?”
陸昭只笑笑,并不說話。
一千多塊錢,她一時是籌不到的,只能先問問陸國富有沒有,然後她又給陸華打了電話,電話響了但一直沒人接,想來這時候還在工作吧。
陸寧現在還在手術,這錢是不能不交的,手術後還要住院吃藥,都需要用到錢。
陸昭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子是很普通的白布鞋,此刻上面沾了很多髒污,她看着看着,突然鼻子一酸,驀然掉下淚來。
值班室的大爺吓了一跳,料想她家裏肯定出了大事,不由勸道:“诶小姑娘,你別哭啊,再大的事都有過去的時候兒,你可要想開些。”
陸昭擡手擦了淚,笑道:“謝謝大爺,我沒事的。”
大爺嘆了口氣,“現在這世道啊,生什麽都別生病,這一進醫院的門兒啊,兜裏的錢肯定是跑不掉的。”
陸昭嗯了一聲,恰好電話響了起來,大爺指了指電話,陸昭走過去接起來,那頭傳來陸國富的聲音,“昭昭?”
陸昭叫了聲爺爺,挑緊要的話說了,陸國富聽說陸寧進了醫院也吓了一跳,說自己馬上過來,陸昭說:“爺爺,陸寧在做手術,手術費要一千多塊錢,你有錢嗎?可不可以先借給我們急用?”
陸國富剎時沒了聲音,像是不确定般問了一句:“要多少?”
“一千多。”
“哦哦,我折子裏還有點錢,我這就去取出來給送過去。”
“好,謝謝爺爺。”
挂了電話,陸昭又給在省城的爸爸陸華打了電話,不知道那號碼是哪裏的,響了很久都沒人接,她只好挂斷電話,向大爺道了謝,走出值班室,然後上樓重新走向手術室。
手術室門上的燈還亮着,手術還沒有結束。
陸昭在塑料椅子上坐下,看着手術室的門不轉眼。
在她二十幾年的生命裏,遇見過幾次死亡,但都命大的沒有死,每回阿娘說起那些事便要掉眼淚,她總是沒心沒肺的說自己命大,阿娘卻極其忌諱她說那個字。
現在她終于明白阿娘的顧忌和恐懼,她現在怕極了,如果陸寧出了事該怎麽辦?
她連想都不敢想。
路過的護士見她一個人坐在那兒,“小姑娘,你在這裏做什麽?”
她擡起頭,輕聲說:“我弟弟在裏面做手術。”
護士看着前方亮着手術燈,“你爸媽呢?”
“他們快來了。”
護士看她一眼,“你還沒吃飯吧?樓下有飯堂,你先去吃點兒,吃完了回來你弟弟應該就出手術室了。”
陸昭謝過了她的好意,“我還不餓,護士姐姐,你去忙吧。”
護士還想說什麽,只見她重新把頭低了下去,臉上分明什麽表情也沒什麽,卻讓覺得她随時都要哭了一樣,最後護士只能在心裏嘆氣,默默走開了。
外頭天色似乎又暗了幾分,陸昭擡起頭,從走廊一側的那格窗戶往外看,天有些灰,沒有雲彩,看着很是頹敗,她伸手抹了把臉,慢慢站起身來。
手術仍舊沒有結束,她看了腕上的手表一眼,其實只過了幾個小時而已,她卻覺得仿佛已經過了好幾天,度日如年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透頂。
她的身體因久坐而僵硬,手術室的燈在這時突然滅了。
陸昭精神一震,快速走了過去。
手術門同時打開,陸寧被推了出來。
“你是病人的家屬?”醫生問。
陸昭點點頭,“我是。”
“病人肋骨斷裂,插進肺裏導致內髒出血,我們已經進行了手術,但是由于病人本身材質較弱,頭幾天需要住進重症監護室特別觀察。”
雖然早已猜到了這種情況,但話從醫生嘴裏說出來,仍讓陸昭覺得心驚。
醫生以為她接受不了肋骨斷裂的說法,解釋道:“肋骨并未完全斷裂,所以從外面很難診斷,來時下級醫院已經做了一些處理,也為手術降低了風險,只是住重症監護室費用較高,你們籌得到那麽多錢嗎?”
陸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我知道了,你們放心,錢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籌到的,請一定要治好我弟弟。”
醫生見她穿着普通,一看也不是什麽有錢人家的孩子,窮人家一旦生病就要面臨傾家蕩産的結局,醫生見得多了,當下也沒說什麽,他的責任是治病救人,至于這催繳醫藥費的事無他無關,“行,那讓你爸媽趕緊去準備錢吧,這重症監護室如果拖欠費用,醫院一般是不給住的。”
“我明白,謝謝醫生。”
chapter91籌錢
陸寧還沒進重症監護室,之前來催繳費的護士對陸昭說:“小姑娘,你爸媽來了嗎?你弟弟的手術費還沒繳啊。”陸昭握緊了拳頭,回道:“他們在來的路上,護士姐姐放心,我們不會拖着不繳的。”
護士見她小臉兒蒼白,這麽小的年紀遇着這種事不慌才怪,心裏發軟,“我再等你們半天,到了晚上如果再不繳,可就不好說了。”
陸昭忙點頭道謝。
陸寧總算是進了重症監護室,陸昭沒進去,醫生說要穿了特質的衣服才能進,不然會引起細菌感染。陸昭站在監護室的那扇大玻璃窗外看了陸寧一會兒,然後轉身下了樓。
剛走到一樓大門口,便看見陸國富,他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到的,正坐在大門口處的花壇邊上,陸昭認得他的背影,走過去時見他手裏拿着旱煙正一口一口的抽煙。
“爺爺。”
陸昭的這聲叫喚似乎吓着了陸國富,他險些跳起來,“昭昭,寧寧怎麽樣了?”
陸昭沒有回答,轉而問道:“爺爺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進去?”
“我……我也是剛到,跑得急了,在這裏坐會兒。”
陸昭知道陸國富在說謊,但她沒有揭穿他,她大概也明白他為什麽不進去,該是在猶豫吧,要不要拿錢進去?又要拿多少?
“陸寧受傷嚴重,醫生說這幾天要特別觀察,所以進了重症監護室。”
陸國富聽了,第一反應是,“重症監護室?要花很多錢吧?”
陸昭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她最不願意的事情似乎已經發生了。
比起孫子的命,陸國富顯然更在意口袋裏的錢。
陸昭說:“對。”
陸國富一聽這話,忙從兜裏掏出一個被疊着的手帕,“我折子裏還有三百多塊錢,我全部取出來了,雖然不夠,但咱們還是先繳一部分吧。”
陸昭看了那手帕一眼,說道:“好,這是我們向爺爺借的,到時候我會讓爸媽還給你。”
陸國富沒說什麽,帶着陸昭重新進了醫院大門。
去繳錢的時候,護士見只有三百多,為難的皺起了眉頭,“老人家,這錢哪裏夠啊。”
陸國富賠着笑,“姑娘,你就通融一下,孩子的爸媽在省城,正在往回趕呢,我一個孤寡老人平時省吃儉用才省下這麽一點兒,你們先收着,我們絕對不會賴賬的。”
護士實在是為難,“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問題,是醫院有規定,必須得在一定時間內把費用繳齊,不然是不接收病人的。”
陸國富一聽說不收治,也有點慌,這畢竟是他老陸家唯一的孫子,要是真沒了老陸家也就完了,他把牙一咬,“姑娘,這些錢你先收着,我再去想辦法籌點兒。”
護士看看他,又看看他旁邊的陸昭,最後不得已只得先把錢收下,“老人家,明天早上是最後的期限,我也只能為你們争取這點兒時間,你們可真得抓緊去籌錢啊。”
“好好好,謝謝姑娘,姑娘真是心善。”
陸國富誇了一大通,直到護士走了,他才嘆口氣,“這一時半會兒去哪裏籌錢啊,你爸爸的電話又打不通,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陸昭想起上回陸國富一出手便是四十塊錢,她不信他全身家當只有這麽點兒,只怕是留了一些吧。
算了。
她本來也沒有指望過他能把全部家當都拿出來,這也不是他的性子。
陸昭說:“我再去給爸爸打個電話。”
電話響了,依舊是沒人接聽,現在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陸昭不知道陸華那邊發生了什麽事,否則不能一直不接電話。
她心裏沉沉的,離手術費還差七百多,再加上重症室的錢,即使陸華回來了,可能也得想辦法再去籌錢,她不能這麽幹等着,得想辦法去籌錢。
陸昭在值班室外站了一會兒,對陸國富說:“爺爺,你是要在醫院裏呆着還是回村裏?”
陸國富說:“我在這裏守着吧。”
陸昭點點頭,“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你去哪兒?”
陸昭沒說,只說有點事要去辦,眨眼就跑出去了。
陸國富心想她一個小丫頭能有什麽事辦,莫不是跑到哪裏去哭吧。
轉念想起醫藥費沒交夠,陸華的電話又沒人接,這可怎麽辦好啊,他身上雖說還有一千來塊錢,但他也不能全部拿出來呀,總得為自己留點後路,這陸寧受了那麽重的傷,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這若是治不好……
陸國富搖搖頭,轉身上了樓。
醫院離水果街大概有半個小時的路程,陸昭跑過去的時候,唐甲還沒收攤。
陸昭沒直接上去,先站在不遠處看了看唐甲的店子,以往擺葡萄的地方已經空了,想來上周供的那些葡萄應該都賣完了,确定了這個信息,陸昭這才走過去。
唐甲看見她有些驚訝,“小姑娘,這個時候兒你怎麽來了?”
陸昭心裏着急,臉上卻一點沒顯露出來,笑着說:“我正巧來一個親戚家吃飯,所以過來看看唐叔的葡萄賣得怎麽樣了?”
唐甲怕她知道自己私自漲價的事,說道:“賣得好極了,我正愁沒貨賣呢,你就來了,你是來親戚家吃飯的,應該沒帶葡萄來吧?”
“倒是帶了一些,不知道唐叔要不要。”
唐甲一聽喜出望外,“要要要,當然要了。”
陸昭笑道:“那好,我回去給你拿,唐叔等着。”
“好嘞。”
“只是唐叔,我這回進城也不單單是來吃飯的。”
唐甲一聽這話不由緊張起來,“昭昭,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啊?”
“我爸說看這幾次合作,唐叔應該是誠信的人,只是,咱們家葡萄園兒大得很,産量也高,如果每次只供這麽些量,怕這合作也很難長久……”
唐甲不等陸昭把話說完,緊張的打斷她,“你爸爸的意思是要供貨給別人嗎?這可使不得呀,我這小店好不容易靠着你們家的葡萄回了春,如果你們不給供貨了或者說又供貨給別人了,那不搶我的生意嗎?”
陸昭一臉遺憾,勸慰道:“世道就是這個樣子,唐叔看開些。”
chapter92意念改變一切
“可不能這樣啊昭昭,你們要怎麽樣才肯把葡萄只賣給我,你們只管提條件,只要我能答應的都答應!好不好!”唐甲想是真的急了,恨不得給陸昭跪下。
陸昭想了想,說道:“我爸的意思是每回供貨量太小,唐叔要不要考慮加大進貨量?比如從前咱們每回都是供貨二三十斤,現在恐怕要加大數量才行。”
唐甲頗為猶豫,“我這店小……”
“那還是算了吧,唐叔,咱們以後有機會再合作。”陸昭說着便起身要走,唐甲忙按住她肩膀,将她按回凳子上,“昭昭,別別別,讓叔好好想想。”
其實要唐甲加大進貨量确實是難為他了,上周他漲了價,葡萄雖然是賣出去了,但賣的速度明顯沒有從前那麽快,而且他的店面确實不大,如果一下子進很多貨,一個賣不出去,葡萄爛在店裏,可就全部要賠本了。
陸昭知道這是為難他,但自己現在急需錢去救陸寧的命,只得違背生意原則了。
陸昭心裏急得要命,卻也沒有催他。
過了半晌,唐甲說:“那一次要進貨多少?”
陸昭說:“三百斤起。”
唐甲面露難色,“這……這也太多了。”
陸昭嘆了口氣,“生意不成仁義在,唐叔,咱們還是以後有機會再合作吧。”
唐甲見她眉目堅定,一副說一不二的樣子, 心裏再三權衡,最終把牙一咬心一橫,“好吧!那就三百斤!”
陸昭并沒有高興,即使她一下子賣出三百斤葡萄,最多也才能湊四百塊錢,離手術費還有五六百塊錢的差距,但眼下能有四百塊錢已經很不錯了,她當下就起身,跟唐甲說自己去搬葡萄過來,讓唐甲把店裏的東西騰一下。
直到陸昭出了店門,唐甲又開始後悔了。
三百斤……太多了!
這這這要是賣不掉,貨全爛在店裏,他家那口子非砍死他不可!
但他已經答應陸昭了,要是反悔……他怕是再也沒機會跟陸家合作了。
陸昭從唐甲店裏出來,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現在天已經黑透了,街上沒幾個行人,白日裏熱鬧非凡的水果街漸漸冷清了下來,陸昭尋了個僻靜處停下,四處張望了片刻這才進了空間。
往回來都有陸寧在外面守着,但是今天只有自己一個人,更得格外小心才是。
想起陸寧現在還躺在醫院裏,陸昭就沒那個時間傷心,她到底年長,遇到很多事情不再像小女孩兒那般六神無主,心裏越急越慌 ,反而越知道自己此刻該做什麽。
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三百斤葡萄送到唐甲手上,只是這三百斤得摘多久才夠呢。
陸昭站在果樹下,看着一棵樹上摘出的兩種不同的果子犯起愁來。
滾滾不知從哪裏溜了出來,用腦袋來蹭她的小腿,陸昭沒心思理它,只摸了摸它的頭,說道:“滾滾乖,陸寧受傷住院,我今天要摘很多葡萄下來拿去賣掉,給他換醫藥費,今天沒空陪你玩兒了,你聽話啊。”
滾滾似乎聽懂了她的話,賊亮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異色,陸昭說完話便往樹上爬,所以沒有看到。
以前他們都會事先準備幾個籃子或塑料筐子,今天卻是急忘了。
等陸昭爬上樹了才想起這茬來,不由一拍自己腦門兒又往下爬。
滾滾沒有走開,正繞着果樹打轉,陸昭沒理會它,匆匆出空間去買裝葡萄用的籃子,好在現在還有幾家店鋪沒關門,陸昭拿出身上僅剩的錢買了幾個大筐子,老板娘見她一個小姑娘一個人買這麽多筐子,好心提醒道:“小姑娘,這筐子很重的,你可得小心着拿。”
陸昭道了謝,将幾個筐子重疊在一起,然後費力的拖了出去。
等她千辛萬苦帶着筐子進空間的時候,發現小魚塘前面那一塊空地上堆了一小山的葡萄,顆顆飽滿鮮嫩,顯然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
再看那樹,被一下子摘了這麽多葡萄,竟然還如先前那般,碩果累累,似乎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
陸昭驚訝的張大嘴巴,看着地上那小山高的葡萄,再看眼前那高大的果樹,一時不知所措起來。
這麽短的時間,葡萄難道是自己從樹上掉下來,自發自動的碼好的?
陸昭不信這空間裏連果子都成精了,她一轉頭,看見滾滾。
滾滾也正看着她,那眼睛盈亮有光,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正在等待主人的誇贊。
“是你做的嗎?滾滾。”陸昭走過去,把它抱起來。
“喵~”
滾滾喵喵喵的叫着,拿頭去蹭陸昭的頸項,陸昭用手摩娑它光滑的毛發,笑道:“真是幫了我大忙了,等陸寧好了,我做一整只雞犒勞你。”
滾滾在她脖子上撒嬌似的蹭了兩下,喵喵的叫着。
果子是摘下來了,怎麽運出去又讓陸昭犯了愁。
這麽多果子應該有三百斤了,只是她得分好幾次搬出去,萬一外面被人見着拿了怎麽辦?這是個問題。
她抱着滾滾繞着小山般的葡萄堆走了兩圈,突然想到,這空間憑借意念便能出入自如,不知能不能憑借意念隔空轉物?
她腦子裏剛起了這樣的念頭,眼前的葡萄堆突然不見了。
陸昭一愣,随即反應過來,跟着出了空間。
僻靜狹窄的死胡同裏,盈盈飽滿的葡萄正紮成堆攤在地上,陸昭心裏一喜,準備去找力夫來給她搬,剛一邁步發現懷裏沉甸甸的。
她低頭一看,滾滾竟在她懷裏。
是了,剛才她一直抱着它的。
chapter93出外一游
滾滾仿佛未曾見過這外面的世界,此刻正張大了眼睛四處瞧着,遠處的光大窄巷的入口照進來,照亮了它琉璃般的眼睛。
陸昭摸了摸它的頭,“既然出來了,就跟着我去逛逛吧。”
“喵~”同意了。
吳三和吳四正準備收東西回家,就見上回那個小姑娘從一條巷子裏拐出來,直奔他們跟前。
兩人聽說有兩三百斤的東西要搬,高興壞了,拿起家夥就跟着陸昭走。
到了那條窄巷子裏,吳三看着滿地的葡萄,說道:“小姑娘,這誰把貨給你卸在這兒了?”
“剛才來得急,那些人也趕時間,所以……”陸昭以兩聲幹笑結尾,實在不好再編謊話騙老實人。
吳三聽她這麽一說,便說:“現在這世道喲,人真是越來越精明了。”
陸昭沒說話,看他兄弟二人将葡萄一擔一擔的挑走。
唐甲剛把店裏的東西騰了一騰,陸昭便到了,“這麽快呀?”
陸昭笑道:“給唐叔送貨,當時要講究速度嘛。”
滾滾一進了店裏,便從陸昭身上跳了下來,在那一排排水果面前走來走走,它大概是太久沒從空間裏出來過了,眼睛裏透着一股子好奇。
唐甲注意到了它,問陸昭,“小姑娘,你家還養貓啊?”
雖說滾滾是只貍貓,但沒眼力見的把它認成了普通的貓也很正常,陸昭說:“是啊,它在家裏頑皮,所以把它帶出來了。”
唐甲心想不虧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啊,聽說現在很多城裏人也養貓養狗的,可費錢的,什麽貓糧狗糧,一個月下來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唐叔,都在這裏了,你過過秤吧。”
唐甲去過秤的時候,陸昭掏了五塊錢出來給吳三,“吳叔,今天這幾趟辛苦了。”
吳三一數多了那麽多,抽了兩塊錢走,把其餘的錢退回來,“小姑娘,錢給多了。”
陸昭把錢推回去,“今天多虧了你們,這是你們應得的,就收下吧,不然我下次怎麽好意思麻煩你們。”
吳三心裏感動不已。
像他們這種靠勞力吃飯的人雖然多了去了,但被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