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下課,班主任把陸昭叫去了辦公室。 (11)
落被看不起也是常有的事,還從來沒有人這麽看重他們。
吳三為難的把錢接下,承諾道:“小姑娘,以後有貨都找我們,我們一定會幫忙的。”
陸昭點頭又道了謝,把吳三兩兄弟送走。
進了店裏,唐甲還在過秤。
陸昭在桌邊坐下,看他過秤。
三百斤的葡萄占了店裏差不多一半的面積,陸昭看着這些在燈下盈盈發光的果子,輕聲道:“唐叔,這次多謝了。”
唐甲沒聽清,“什麽?”
陸昭看着他,笑道:“我說,這麽多葡萄唐叔打算怎麽賣?”
唐甲苦笑一聲,“就像往常一樣賣呗,還能有什麽法子?”
一想到是自己讓他壓了這麽多的貨,陸昭心裏着實過意不去,給他出了個主意,“這葡萄最多放個三四天,要在這幾天內把三百斤全部賣完有點不大可能,不如唐叔把這些葡萄以批發價批發給附近的這些水果攤子,一來減少壓貨,二來也能從中賺一筆,雖說跟你自己賣的時候不能比,但終究不會虧錢就是了。”
唐甲一聽按批發價哪裏肯,“那得多低呀。”
陸昭說:“你可以在你給我的價格上加個三成,你算算帳,即使是三成你也能賺不少了,而且這穩賺不賠的生意為什麽不做呢?”
唐甲一想有道理。
雖說跟他自己賣的時候不能相比,但如果價格拿捏得好,說不定比自己賣的時候賺得還要多些。而且他也不愁批發不出去,這段日子獨他一家賣葡萄,不知眼紅了多少人,市場那邊的霍老六幾次想套他家口子的話,就想知道這葡萄拿貨的渠道,如果自己跟他說自己這兒有一批貨要賣,他肯定第一個搶着要。
唐甲想了一回,看陸昭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他以前只覺得這小姑娘會做生意,沒想腦子也好使,就這麽一會兒功夫便幫他想了這麽一個好點子,不虧是大家族裏出來的人啊,年紀這麽小就這麽出息了。
唐甲一拍大腿,笑了兩聲,“就聽昭昭的!這果子我也不秤了,你也不可能缺斤少兩的。”
陸昭笑道:“這果只多不少,明天唐叔你批發的時候再秤就知道了。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唐甲立刻拉開腰間背包的拉鏈,從裏面取了錢出來點給陸昭,陸昭問他借了收據,把金額等信息填寫上去,雙方簽字後,她接過錢揣進兜裏,跟唐甲告別。
“滾滾,走了。”
聽到陸昭的聲音,滾滾一溜煙的跑過來,一躍跳進陸昭懷裏,這一氣呵成的動作把唐甲看得一愣一愣的,“昭昭,你這貓好有靈性啊!”
陸昭笑笑,抱着滾滾走了。
回醫院的路上,陸昭抱累了,便把滾滾放下來走,一人一貓在夜色下疾步走着,陸昭最開始擔心滾滾太胖會走不快,沒想到它還走到自己前頭去了。
快到醫院的時候,滾滾突然停下,用它那賊亮賊亮的眼睛看着陸昭。
陸昭心領神會,“你想回空間?”
滾滾喵了一聲,陸昭蹲下來,摸着它的頭,“也好,我現在也沒多餘的精力照顧你。”
chapter94一碗馄饨
把滾滾送回空間,陸昭進了醫院大門,找到收錢的護士,把剛得的四百多塊錢交了,“護士姐姐,我只有這麽多錢,你再通融一晚,明天我們一定能把錢交齊的。”
護士看她一臉憔悴,眼睛雖然還有光亮,但嘴唇都幹得開裂了,想必為了籌錢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更別提吃飯了,自己家的孩子也跟她差不多大,卻從來沒受過這樣的苦,推己及人,護士動了恻隐之心,“行,明天等你爸媽來了再交,你還沒吃飯吧?我那兒有碗馄饨,跟我來。”
陸昭想拒絕,卻見那護士已經往前走了,她只得跟上。
到了護士休息的地方,那護士将一個鋁盒遞過來,“裏頭的馄饨是孩子他爸剛送來的,還熱乎着,你吃吧。”
陸昭沒接,只看着她,“那你呢?”
護士笑笑,“沒事兒,我等下去醫院食堂吃,你就在這裏吃,吃完了把碗放這兒就行了,我先去查房了。”
那一盒馄饨格外滾燙,陸昭險些拿不穩。
她揭開鋁制飯盒的蓋子,一股香味兒撲鼻而來,濃濃的肉香裏裹挾着蔥花的馥郁,讓人不由食指大動。
陸昭咽了咽口水,拿過筷子,夾了一個馄饨喂進嘴裏。
窗外是濃濃的夜色,窗內,陸昭捧着這溫暖的食物,用一個個馄饨驅散了心底的恐懼。
她堅信陸寧一定會好起來的,沒有什麽能把他從她身邊帶走!
陸昭吃完那盒馄饨,去廁所把碗洗幹淨送回去,然後上樓去看陸寧。
重症監護室在三樓,她一路爬上去倒也不覺得累,只是心裏仍沒法放松,愁着那剩餘的幾百塊醫藥費,還有接下來的住院費,這些加起來,對目前這個家來說無疑于天文數字。
陸昭停在三樓的樓梯口,手指扶着樓梯扶手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讓她冒汗的手心微微發冷,她在那裏站了幾分鐘,緊咬的牙關遲遲無法放松。
最後她松開手,快步朝重症室走去。
外面值班的護士不認識她,得知她是病人家屬後,臉上浮出一絲同情,陸昭只當沒有看見,對護士說:“我能進去看看我弟弟嗎?”
護士說可以,拿了一套綠色的衣服讓她穿上,“這個是防止細菌的,你穿上,在裏面也不能呆太久,我敲玻璃你就得出來了,知道嗎?”
陸昭點點頭,把衣服穿上,從頭包到腳的進去。
嘀嘀的聲音從黑匣子裏傳出來,陸寧手臂上插着一根管子,液體從半空的玻璃瓶裏滴下來,從手臂的針孔裏流進身體裏。
陸昭站在床邊,看着雙眼緊閉的陸寧。
真難想象,今天中午他們還一起吃了飯,陸寧還說他下個星期就要去省一中比賽了。
陸昭問他第一次代表學校去比賽時是什麽感覺。
他想了想,頗為害羞的一笑,回答道:“害怕輸。”
“為什麽?”
他看着她說:“輸了就沒有獎金了,我那時特別想給姐姐買身漂亮衣服。”
陸昭沒問他後來給陸昭買了沒有,她當時心裏感動得一塌糊塗。
有一個這樣的弟弟真好。
世事難料,才一眨眼功夫,那個鮮活生動的陸寧已經躺在了病床上,雙眼緊閉,仿佛再也不會醒來似的。
陸昭低着頭,仔細打量他眉宇間的青灰,他失去生氣的樣子讓她無所适從,她握住他打點滴的那只手,試圖用體溫去溫暖他冰涼的手掌,但是怎麽都捂不熱。
陸昭心裏慌得要命,忍了多時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護士在外面輕敲玻璃,提醒她該出去了。
陸昭直起身,替陸寧掖了被角,出了病房。
護士見她眼睛紅紅的,想到裏面那個可憐的孩子,這種事見得多了早已經麻木,只在心裏無聲的嘆息一聲,又轉頭去忙自己的。
陸昭坐在監護室外面的椅子上,陸國富去了哪裏她此刻也不怎麽關心,只仰靠在椅背上,頭抵着牆,緊繃的大腦卻是放松不下來,大概因為太緊張了,腦仁兒疼得厲害。
夏天還沒過去,醫院的夜晚卻涼得很,陸昭縮在椅子上,被穿堂風刮擦着身體,她這一天下來經過了數番折騰,加之心裏大驚大懼,早已經疲憊得不行,但偏偏沒辦法得到片刻休息。
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全都是陸寧。
便不得不起身走到玻璃窗前看他一眼才能安心。
後半夜好不容易靠着睡了一會兒,又被惡夢驚醒,如此反複,外頭天竟然亮了。
走廊上重新熱鬧起來,來來往往人流不絕。
陸昭手腳僵硬發麻,她呲着嘴緩了好一陣才終于能活動,本想下樓再給陸華打個電話,卻見陸國富從那頭過來,手裏提着一個塑料袋,裏頭裝着幾個包子饅頭。
“昭昭,來吃點東西,我剛剛出去買的。”
陸昭搖搖頭,看着陸國富,問道:“爺爺,你昨晚去哪裏了?”
陸國富說:“我在樓下,在值班室那裏跟那個值班的說了一晚上話。”
陸昭明知他在撒謊卻也沒戳穿他,現在這種境地,陸國富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其實已經不那麽重要了,陸昭先前若還對這個爺爺抱有希望,那麽在昨天拿陸寧的救命錢的時候,她就已經對這個爺爺徹底失望了。
舐犢情深。
但是陸國富沒有。
比起孫子的命,他的錢才更加重要。
“對了,你爸的電話打通了,正往這裏趕。”
陸昭點點頭,總算聽到了一點好消息。
又坐了一會兒,陸昭站起身來,陸國富問她幹啥去,她回說去洗把臉。
醫院的走廊上張貼着優生優育的海報,陸昭一路走過來,想起陸昭和陸寧,不由覺得諷刺。
chapter95下一個合作夥伴
陸昭洗完臉出來,見昨天收錢的那個護士正在跟陸國富說話,現在已經是第二天了,護士必定是來收剩下的錢,希望陸華身上有足夠的錢能夠支付陸寧的醫藥費。
陸昭走過去,護士見了她,說道:“今天上午再不繳錢,醫院可真的不敢留人了啊。”
陸昭點點頭,“你放心,我爸爸正在往這兒趕的路上,等他來了,我們一定馬上把錢交完,謝謝你能等我們這些時間。”
護士見她一臉真誠,也理解這家人的難處,狠話自然是說不出口的,只嘆了口氣,“行,那就再等一個上午。”
等護士走了,陸昭見陸國富用手搓着膝蓋,問道:“爺爺是有什麽事嗎?”
陸國富看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家裏還有畜生需要照顧,我得先回去一趟。”
陸昭說:“也是,那爺爺你先回吧。”
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要走,陸國富自己都覺得難為情,但昨天自己出來得匆忙,一想起家裏的雞鴨鵝沒人照應就放心不下,非得回去看看。
本來以為陸昭會說些什麽,哪知她這麽輕易就答應了,陸國富心裏不由舒了口氣。
陸昭把陸國富送到醫院大門口,見他走遠了,這才轉身往回走。
她本想上樓去,走到樓梯口又折返回來,繞過大廳往醫院後面去了。
醫院後面是一片花園,長椅上有幾個穿病號服的人,三三兩兩的紮堆聊天,陸昭尋了個空椅子坐下。
昨天太混亂了,她沒時間去想陸寧出事的經過。
現在一靜下來才發現昨天從代班主任把她叫出去之後,她就沒有得到任何解釋,陸寧為什麽會出事,怎麽出的事,他好端端的為什麽會跑到學校後門去?
有誰在現場?又是誰第一個發現他的?
這些,陸昭統統都不知道。
那時候正在上課,陸寧不可能無緣無故跑到學校後門,是不是有人與他約好了?會是誰?
陸昭腦子轉得飛快,然後她想到了陸鳳和高玲。
但她很快又排除了這種可能性。
因為在她看來,陸鳳和高玲終究還是孩子,就算恨她入骨也絕不會想到要去傷害陸寧,她覺得她們還不至于這麽壞。
她對陸寧出事的經過一無所知, 所以心裏焦燥不安。
陸昭思前想後沒有任何頭緒,她想等着陸華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麽,在這期間,她還得再想辦法把剩下的藥籌齊,唐甲那裏是沒有什麽指望了,空間裏雖然有滿樹的水果,但這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要賣給誰。
陸昭咬一咬牙,站起來。
無論如何,她得再試一下。
陸昭上樓,又去監護室看了看陸寧,現在不是探視時間,她沒能進去,只在玻璃窗外面遠遠的看了一眼。
出了醫院,她還是往水果街那個方向走,一路上她在想既然葡萄已經賣了,那試着賣賣荔枝吧,這個地方荔枝比葡萄更稀罕,價錢肯定更貴些。
她從前之所以沒有賣荔枝,一是怕這一帶的人消費不起,二來她需要些時間去找買家,但是現在這個時候,再容不得她慢慢去找了。
到了水果街,陸昭遠遠的看見唐甲店裏擺着的新鮮葡萄,比起昨天那堆了大半個屋子的水果,這時候只剩下不到兩筐,而其他幾家店裏也擺上了同樣的葡萄,不用想,唐甲肯定是按照她昨天的方法去做了。
還不算太蠢。
陸昭怕被唐甲撞見,刻意把紮成馬尾的頭發放下來,延着另一側往前走。
這一帶的水果賣來賣去就那麽幾樣,所以當初唐甲的葡萄一擺出來就會那麽暢銷,陸昭随意走進幾家店鋪看了看,然後又出來,接着往下一家走。
這一條街上從頭至尾連着兩條商業街,街頭的商業街繁華熱鬧,街尾卻略顯清冷,而一般來買水果的人大多也只有逛到中間位置的時間的興致,是以靠近街尾的幾家店生意慘淡,若不是苦苦的撐着,只怕早就關門歇業了。
陸昭挑了家看起來更幹淨的店走進去,順着大門擺了兩個貨架,架子上的水果跟其他店裏的差不多,整體還算新鮮,主人剛剛在果上澆了些水,增添了賣相。
“小姑娘。”
陸昭轉過頭,看見一個四十上下的婦人從隔間裏出來,正一臉笑容的看着她。
也不等陸昭說話,中年婦人徑直說道:“我看你面熟得很,是不是經常來這條街上買水果呀?”
陸昭從沒走到過街尾,前幾次來都是直接去唐甲的店裏,交了貨收了錢又立馬走人,陸昭心想這大嬸怕是想讓她買水果吧。
“不常來,今天剛好有時間,就來逛逛。”
中年婦人一聽這話不禁問道:“今天又不是星期天,你咋的不上學呢?”
陸昭只笑了笑。
婦人大概也發現自己問到了別人的隐私,不好意思的一笑:“小姑娘別見怪啊,咱這店偏,平時除了要打這兒路過回家的,真是沒幾個人會進店來。”
陸昭環顧四周,狀似不經意的問:“生意不好還能堅持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話像是挑起了婦人心裏最晦澀的事,臉色一黯,随即想起眼前這是個素未謀面的小姑娘,又強打起精神,笑道:“可不是,但那又有什麽辦法呢?我賣了幾十年水果,你突然讓我去做的,我還真做不來。”
陸昭聽了,覺得這位婦人心态倒是好,至少沒像其他人那樣,稍有不順心馬上就打退堂鼓,終究是一事無成。
陸昭說:“我看你店裏的水果大多都還算新鮮,比前面那幾家要好很多,沒道理沒有客人上門。”
chapter96荔枝啊荔枝
婦人一聽,瞬間打開了話匣子,“這事兒真別提,一提我就滿肚子火沒處發,本來之前就算生意不怎麽好,但好歹大家生意也差不離,結果前面那家,有個老板叫唐甲的,也不知道他是走的哪裏的門路,居然進了好些新鮮的葡萄,葡萄在咱們這兒是稀罕物,這有新鮮的水果賣,就算收價貴點兒大家也願意買。
他在自己的門路是他的本事,咱們也不說什麽了,結果,唐甲不知怎麽的,昨天突然進了三四百斤的貨回來,叫了幾家水果店的老板去,低價批發,我今天一得了信兒就去了,我看他店裏明明還有一百來斤的貨,就讓他批發點兒給我,結果他愣是不願意。”
陸昭問道:“為什麽?”
婦人臉上露出一絲笑,似嘲諷又似挖苦,“還能為什麽,不就是去年我家閨女考了個好學校,他家閨女沒考上嘛,兩個姑娘家是在一個班裏,也不知道發生了啥事,自從兩閨女高考之後,本來以前我們兩家還能說上話的,現在卻是像冤家一樣。”
本來這些事不該跟一個見才一次面的小姑娘說的,但這事兒在羅永珍心裏憋得太久了,再不找個人說說,真是要把自己給憋死了。
陸昭不知道兩家到底有什麽恩怨,但她一開始在給唐甲出主意的時候就想到了這種情況。
人都有這樣的德性,若有好處首先想到的當然是與自己親近的人。
這種事難說孰對孰錯,不過是人性使然罷了。
羅永珍只是想傾訴一下,也沒奢望這小姑娘能給她什麽回答,她說完話見小姑娘不作聲,不好意思的笑起來,“嬸子年紀大了,小姑娘別見怪呀。”
陸昭回過神,笑着說:“不見怪,唐叔那裏的葡萄是我賣給他的。”
羅永珍一時瞪大了眼睛,“真的呀?”
陸昭點頭。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小姑娘明明年紀那麽小,這個點頭的動作加上臉上淡淡的表情,卻讓羅永珍打心底裏相信了她。
陸昭說:“剛開始也沒料到葡萄能賣得這麽好。”
羅永珍想了想,疑惑道:“小姑娘,那你今天來是……”
她後面沒說完的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麽說,這小姑娘既然把葡萄賣給了唐甲,難道還能賣給她?就算是賣給了她,但唐甲賣得比她早,優勢都占盡了,她現在才開始賣,已經攬不住顧客的心了。
“嬸子別急,葡萄雖然賣給了唐甲,我還有一樣好東西。”
“什麽?”
陸昭把手伸進口袋裏,緩緩的拿出一顆鮮紅欲滴的荔枝來。
***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新來的司機停了車,忙下車拉開後座的車門,小心翼翼的說:“老板,到了。”
李仲誠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就着司機拉開的車門下了車。
“老爺子身體沒事吧?”
随行的女秘書懷裏抱着一束鮮花,答道:“昨晚老先生突然覺得不适,但一直為老先生看病的張醫生遠在縣城,所以縣城李家直接把老先生緊急送醫了,現在已經沒有大礙,只是年紀有些大了,身體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小毛病。”
李仲誠聞言一笑,“年紀大了就該退下來了嘛,還非要逞強,哎喲這個老爺子喲,真是……”他搖搖頭,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秘書推推鼻梁上的眼鏡,不說話。
到了病房門前,李仲誠接過秘書手裏的花,讓她在外面等着,自己在門外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後滿面春光的推門進去,“爸。”
病房裏空無一人,自然也沒人回答他。
李仲誠臉上笑容一僵,“人呢?”
女秘書跟着走進來,“老先生沒有出院,應該在樓下花園裏散步吧。”
李仲誠轉身下樓,果真在花園裏看到了李光順,“爸,散步啊。”
李光順正跟幾個病友下棋,見他來了,笑着招呼道:“來啦。”
“爸,你怎麽不在房裏休息呀?這兒風大,可別着涼了。”李仲誠一臉關切的低下頭,脖子上的細金鏈子晃啊晃,跟它的主人一樣既想低調又忍不住想要炫耀。
李光順低着眼走了一步棋,說道:“在屋裏悶得很。”
李仲誠偷偷打量他一眼,站在身後,聰明的沒有說話。
又下了幾步棋,李光順突然說:“來醫院還帶着秘書啊?”
李仲誠忙彎了彎腰,說道:“爸您莫怪,我是從公司直接過來的,等下還要去駿誠簽城南那塊地的合同,所以就直接帶上了。”
李仲誠這番說辭也不知道有沒有合了李光順的意,反正李光順沒有接話,自顧自地下棋。
李光順是最近才來的縣城,住在縣城李家的宅子裏,昨晚也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就覺得很不舒服,
李仲城暗罵自己蠢,繼續道:“爸,朝陽呢?你都住院了他怎麽沒來?”
李光順聽他提李朝陽,就想起上回李朝陽莫名其妙肚子痛的事,氣不打一處來,“阿七自然是上學去了,他不比你,時間自由,想往哪去就往哪去。”
李仲城觸了一鼻子灰,讪讪的不知怎麽接話才好。
等李光順下完一盤棋,李仲城忙去扶他,李光順就着他的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城南那塊地咱們是競标拿下來的,做的是政府的工程,在材料方面千萬不能馬虎。”
李仲城連連應是,“您放心,我一定會密切關注這個工程,絕不會出現任何纰漏。”
李光順點了點頭,“等我出院了,帶心願回來吃飯,我讓人做她喜歡吃的菜。”
chapter97李家家勢
心願是李仲城的未婚妻,比起李光順對李仲城的各種挑剔,他對這個未來兒媳婦倒是寬容很多,每個月幾乎都會讓李仲城帶着人回來吃飯,這也是李仲城始料未及的事。
他當初決定娶莫心願看中的是她家在官場上的勢力,對這個人是沒有多少喜歡的,但是老爺子喜歡,他也樂見其成,反正只是養個人而已,他又不是養不起。
莫心願不是那種特別驚豔的美女,但自有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溫和,出自大家的閨秀,說話輕聲細語的,性子也穩重,所以頗得李光順的喜歡。
李仲城把李光順送回病房,秘書去請的醫生已經過來了,李仲城一臉關切的問:“吳醫生,我爸的身體沒事吧?”吳醫生供職這家醫生已經有幾十年了,從前也做過李家的家庭醫生,見李仲城問起,笑道:“李先生放心,老爺子身體沒有什麽大問題,平時多保養着,也就沒事了。”
李仲城點點頭,回頭對李光順抱怨,“爸,宅子裏的廚娘要不要換個人啊?你看你現在都住院了,肯定是飲食上出了什麽問題。”
李光順擺擺手,說道:“是我昨晚貪杯多喝了點,不關廚娘的事,吳醫生沒事了,你先出去吧。”
等吳醫生出去了,李光順說:“你不是還要去駿誠簽約嗎?到時間了吧。”
李仲城看了眼手表,其實時間還早,但老爺子都在趕他了,他也不能厚着臉皮留下來,只會惹老爺子生厭,他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部門經理,能不能往上爬,能不能坐上李家家主的寶座,全得看老爺子的心意了。
“好,那我先走了,我晚上再過來看你。”
“你忙就不用過來了,阿七會過來陪我說說話。”
李仲城心裏恨極,臉上還揚着笑,“好,那我有時間也過來。”
出了病房,李仲城臉上的笑立刻就消失了,換上一副恨不得把人生吞了的表情,面帶猙獰的說:“又是阿七!李朝陽到底好在哪裏!”
女秘書冷靜的提醒他,“老板,老先生會聽到。”
李仲城冷哼一聲,大步離去。
晚上李朝陽過來,提了家裏廚娘炖的湯,從省城到縣城要兩三個小時的車程,難為這湯送來還是滾燙的,李光順在醫院悶了一天,見他來了高興得很。
仿佛人歲數越大,脾氣越像個小孩子。
李光順在商場上威風了大半輩子,這到了老來吃個藥還得哄着。
李朝陽雖面上看着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心裏卻是十分敬重和愛戴爺爺的,加之他小時雙親俱亡,一直都在李光順身邊長大,這相濡以沫的感情更是不一般。
李朝陽哄着李光順把那味苦如砒霜的藥給吃了下去,說道:“爺爺,我先出去一下。”
“要走了?”
李朝陽說:“不是,剛剛在醫院遇見個人,又不敢确定是不是,我去看看。”
李光順沒問他遇見的人是誰,擺擺手讓他去了。
病房裏同李朝陽一起來的管家老王正收拾着保溫瓶,李光順問他:“阿七剛才到底遇到誰了?”
老王也感到莫名其妙,剛才他跟孫少爺一起進醫院的時候,孫少爺并沒有在哪個地方做停留,他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李光順聽了,也沒再深究,提起了另一件事,“上次我讓你找的中醫找到沒有?”
說起這事,老王面露愧色,“還沒有。”
李光順也知道中醫雖然遍地都是,但好中醫卻如鳳毛麟角,那些挂出招牌來的不是學藝不精的就是江湖騙子,加上現在西醫盛行,西醫見效快費時少,國人對中醫之道漸漸都失去了信心。
李光順想找好的中醫,一來是為自家人診病,二來他到了這個年紀,也想讓中醫好好的傳承下去,算是盡點自己的心意。
“想要尋一個好的中醫,不僅要花時間更要花精力,阿七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強健,我現在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可得抓緊了。”
老王忙躬身應是。
沉默了一陣,老王小心翼翼的開口,“方才來的時候,在醫院門口碰到了三老爺。”
老王口中的三老爺就是李家在縣城的一支旁出,是李光順的堂弟李光耀,兩人的父親是親兄弟,所以這關系可以說是很近了。
只是李光耀走的是黑道路子,做的生意大多也見不得光,跟李光順道不同,兩人雖然在生意上沒有來往,但念着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這些年下來也沒見生疏,李光順時常下來走動,也是因為李光耀的緣故。
“光耀這個人啊,該狠的時候不夠狠,不該狠的時候又狠過了頭。”李光順點到即止,老王會意,低聲道:“三老爺望子成龍,有時候心急也是有的。”
“嘿!”李光順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不是我說,他那幾個兒子叫他老婆慣成那樣,幾個加起來還沒有仲誠能幹,能平安順遂一輩子就行了,何必強求啊。”
這話若是李光耀聽見,又要生氣了。
不過老王覺得這兩位老爺雖然經常拌嘴,但感情是好的,當下只是笑笑,沒說話。
李光順沉默了一陣,嘆了口氣,說:“不過,光耀這幾個兒子雖然不成器,背地裏心眼兒倒是不少。”
李光耀做的是黑道生意,産業不少,從前他還能幹倒沒什麽,現在年紀大了,有些事漸漸力不從心,底下的人就暗自騷動起來,且不說外人,就他那幾個親兒子都在打他財産的主意,私底下幾兄弟沒少較勁。
只是這些事,李光耀自己心裏也清楚,李光順也沒當着他的面提起過。
兩人都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他相信李光耀擰得清,也能處理好自己的家務事。
chapter98平白出現的表哥
老王說:“聽說六爺最近跟省城的一個姓程的人走得很近,李家在吳家莊的那塊地本來三老爺是打算留着的,結果六爺不知道是聽了誰的話,提議讓三老爺賣掉,說那地方偏僻,也不在政府規劃的地段上,留着也不值什麽錢。”
“胡鬧!”李光順罵了一句,“吳家莊那塊地當年我們可是花高價買來的,光耀成親的時候我送給了他,現在李仲勤那小子居然把主意打到那塊地上了!是不是跟那姓程的有關?”
老王也不敢确定,便道:“有可能。”
“讓人去查查那姓程的底細。”
“是。”
李朝陽出了病房,循着剛才的記憶下樓。
現在還是下午,樓梯上下人很多,李朝陽不疾不徐的走着,在行色匆匆的病患及病患家屬中顯得從容不迫,他白天在上課,下午放學後老王直接來學校接他。李朝陽今年只有十七歲,但在同齡人中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同,這種不同其實是種特別微妙的感覺,仿佛在一大堆莨莠不齊的玉飾中,你能一眼看中他的通透碧綠來,從而發現他是一塊上好的美玉。
李光順的病房在頂層,是醫院專供給有身份支付得起昂貴的費用的人用的。
所以李朝陽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三樓。
三樓有重症監護室和加護病房,李朝陽剛才就是在三樓樓梯處看到那個女孩子的。
人潮湧動,他只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身板挺得筆直,側臉沉靜有方,即使如此,卻給人一種十分無助的感覺。
說來也怪,李朝陽只見過她一次,而且還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卻一不小心就記住了她的樣貌。
一看到她,他便想起她當時說的那句“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此時重病監護室外的人不多,李朝陽環顧四周,沒看到自己想找的身影,正打算轉身離去,就見一抹綠色的身影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她身上穿着綠白相間的校服,眼下的淤青很重,肯定是沒有休息好的緣故,即使如此,一雙眼睛仍亮得很,像一泓永不會幹涸的泉。
想是剛剛洗了把臉出來,頭發絲上沾着水珠,臉上也是,也不見她動手去擦。
他看見她走出來,在無人的地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強打起精神朝這邊走來。
他斷定她不認得自己,所以也沒躲。
只見她目不斜視的走過來,與他錯身而過,帶起的風裏有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兒,恐怕是在醫院裏呆久了,就沾染上了。
“唉,小姑娘。”
“護士姐姐。”
“你爸爸來了嗎?”
“快了。”
“可別忘了還欠着的醫藥費啊,上邊的人又來催我了,你今天中午繳的那50塊錢我已經算進去了,現在沒差多少,但還是得盡快交上來才行啊。”
“好的,麻煩護士姐姐了,我爸爸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好好,你記着啊。”
“嗯。”
幾句對話傳進李朝陽的耳朵裏,他轉身時,看見她一手扶着樓梯的扶手,手指微微用力,關節處泛起淡淡的白色,她一語不發,愣愣的站了一陣,然後深吸一口氣,往樓下走去。
李朝陽等她的身影看不見了,才朝護士離去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陸華仍沒有出現。
陸國富回了村子裏,醫院裏只剩下陸昭和陸寧。
陸昭顧不得吃飯,匆匆在醫院食堂裏買了個饅頭,拿在手裏也不吃,站在玻璃窗外往裏看,陸寧仍昏睡着,醫生說一切指标正常,明天應該就能醒過來了。
但是現在沒有錢,陸華也不在,她不知道明天醫院會不會把他們掃地出門。
轉念又想起自己從前行醫,但凡遇到家境貧寒的,大多是不收錢的。
反正陸家家大業大,阿爹阿娘也由着她。
窮苦人家一年到頭連飯都吃不飽,生了病往往都是能拖就拖,實在拖不了再去尋大夫,若大夫說抓幾幅藥吃了便好那就抓藥,若大夫說得花費不菲才能治好,那多半就是自己回去等死了。
窮人家可以沒錢可以吃不飽飯,但絕計不能生病。
因為實在是病不起。
陸昭只恨自己沒有未雨綢缪,沒有早早多備些錢留着,否則也不會被逼到今天這般田地。
她退到走廊邊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個已經冷掉的饅頭塞進嘴裏,食不知味的嚼着,她從前最是讨厭吃這樣粗糙的東西,現在卻只恨自己從前不知節省,揮霍成性,陸寧屢勸都不聽!
陸寧啊陸寧。
你可一定要好起來。
她一邊味同嚼蠟的吃着,一邊腦子裏想些亂七八糟的事。
一會兒是大寧朝貴妃養的那只貓,血種尊貴,一只就要上萬兩黃金,皇上為了讨貴妃歡心,讓人尋了好幾只回來,黑的白的花的,看得人眼花缭亂,一會兒是阿爹要給她說親她抵門不從哭着喊着不想嫁人,接着又是陸寧教她做數學作業……
終于,她想得累了,把還剩大半的饅頭團成一團,閉着眼睛打算眯一會兒。
一陣腳步聲響起,陸昭睜開眼,看見負責收錢的護士。
她忙蹿起來,陸華沒到,錢交不了,自己都沒臉見她了。
哪知護士見她就笑了起來,“你家是不是來人了?”
“啊?”
“你弟弟的醫藥費你家的人已經交了,還預付了五百塊錢。”
陸昭腦子一轉,莫非是陸華到了?但他為什麽不先來看陸寧?
“你呀你,有個這麽有錢又英俊的表哥怎麽也不早點通知他?害他巴巴兒的跑來要交醫藥費,我最初還以為他交錯錢了呢。”
護士的話陸昭聽得一頭霧水。
表哥?
沒聽說陸昭有什麽表哥啊。
就算有,那也肯定是跟陸昭家一樣窮得叮當響,哪有可能出手這麽大方,還多付了五百?
“護士姐姐,那人找什麽樣子啊?”
護士一臉驚詫的看着她,“你連自己表哥都不認得了?”
陸昭笑道:“我跟這表哥很多年都沒見過,不确定你說的那個是不是我想的那位,你告訴我呗。”
護士想起陸家的“表哥”,即使已是孩子他媽了,也沒忍住心花怒放一回,“他看起來應該還在讀高中,個子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