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16)

把自己害死的,要不是他在外面欠那麽多賭債,他又怎麽會死?!”

陸鳳看着她媽眼底的瘋狂,一顆心仿佛再也活泛不起來似的,灰蒙一片。

她看着自己的手,曾經她最引以為豪的一雙手,這兩個月間不知磨出了多少繭子,生了多少道小口子,她現在連鏡子都不敢照,這個屋裏也沒有一塊完整的鏡子。

她想起自己在學校的時光,想起班長,只覺得遙遠得像很多年前發生的事一樣。

一場變故,讓她從優秀的學生變成了過街老鼠。

她不甘心。

謝榮芳見她不說話,軟下聲來,“鳳鳳,你現在是媽唯一的親人了,你不能抛下我,知道不知道?我們不能去自首,你還小,你不知道坐牢是個什麽樣子,我以前聽人說,人一旦進了監獄,就別再出來了,一輩子都毀了!”

陸鳳看着她媽,怔怔地不知道說什麽。

謝榮芳雙手扶在她肩膀上,眼裏盡是乞求,“媽求你了,別去自首,如果這裏不行,咱們可以去別的地方,媽有手有腳,一定能掙錢給你讀書的,好不好?”

陸鳳此刻心裏十分平靜,平靜的能把她媽每一個表情都記下來。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自己也常坐在陸忠的肩膀上,陸忠總是帶着她出去玩兒,給她買好吃的,回來的時候父女倆合夥瞞着謝榮芳,說沒在外面亂吃東西亂花錢。

那時候她還沒有上初中,陸忠還沒有欠下賭債。

一切都好好的。

她定睛看着自己此刻身處的這個屋子,斑駁的牆上随時會有石灰掉下來,屋裏泛着一股黴味兒,謝榮芳就站在她面前,蒼老的臉上一片焦急,這兩個月來,她們過得都不好。

她看見她媽頭上已經生出了很多白發。

陸鳳突然說:“我們能逃到哪裏去?現在公安滿世界的找我們!”

謝榮芳慢慢松開雙手,往後退了一步,“無論逃去哪裏,總之逃到他們找不到咱們的地方就行了。”

“你說得輕巧。”陸鳳突然笑了起來,也不知道是嘲笑謝榮芳,還是在笑自己當初的愚昧沖動,“現在公安系統這麽發達,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抓個人那麽難了,他們會在所有的車站和火車站守着抓我們,只要我們要坐車,就一定會被抓到的。”

謝榮芳不懂這些,但她心裏仍抱着希望,“不會的,我們一定能逃走的!”她來拉陸鳳的手,“鳳鳳,聽媽的話,聽媽的話,我們一定會好好的,誰都抓不到咱們!”

陸鳳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謝榮芳,眼淚流了下來。

謝榮芳見她哭,自己也跟着掉淚,“鳳鳳,你別哭,我們一定會好好的,媽會供你讀書,供你上大學,以後你嫁個好人家,下半輩子就沒衣食無憂,再也不用吃苦了。”

陸鳳搖搖頭,“不會有下半輩子了,我殺了人,殺了自己的親爸爸啊。”

這句話就像一個引子,牽出了謝榮芳內心深處不願示人的心事,她怔怔的松開陸鳳,直勾勾地望着她,“你說什麽?”

陸鳳抹了把眼淚,“難道我說錯了嗎?我們倆聯合起來殺了你的丈夫,我的爸爸!”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陸鳳臉上,她被打得偏過頭去。

謝榮芳沒有打過她,但是她現在心裏一點都不震驚,也不憤怒,只是格外的平靜,“我沒有說錯,事實就是這樣,你和我都是殺人兇手,我們都要坐牢。”

謝榮芳看着她,冷冷的說:“那是因為他該死!”

“就算他該死,也該等到法律制裁,而不是我們。”

“但是他現在已經死了,後悔也沒有用!”

陸鳳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淚又奪眶而出,“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謝榮芳靜靜的、深深的看着她,“鳳鳳,你是我的女兒,你應該站在我這邊。”

陸鳳蹲下身,哭着喊道:“我後悔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媽,我們怎麽辦?我不想逃一輩子,我想上學,我想像從前一樣活在陽光下,我不想像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我不要!”

謝榮芳居高臨下的看着她,眼神冷漠而倔強,她說:“他該死。”

陸鳳一下子沒了聲音。

因為她突然發現她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比起從前那個凡事斤斤計較,精于算計蠅頭小利的農村婦女,此刻的謝榮芳冷酷得讓陸鳳意外。

她停止了哭泣,“媽,你變了。”

謝榮芳笑了笑,“無論我怎麽變,我還是你媽,總是為你好的。”

之後謝榮芳煮了午飯,兩母女吃了,謝榮芳出門去上工,陸鳳留在家裏收拾飯筷。

她洗了碗,打開門看了看,秋日的陽光還是有些熱的,不遠處有條土狗趴在地上打盹兒,陸鳳感覺自己好久沒有看到陽光了,她回過身想進屋拿鑰匙,看到那一室昏暗,心裏突然一顫。

她不想過東躲西藏的日子。

她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膽的害怕有人來抓她。

她要去自首。

就算坐牢也沒關系。

出去的路她只走過一回,上次刻意記住了路線,此刻倒也不怕迷路。

到了大路上,陸鳳問了人派出所怎麽走,那人奇怪的看她一眼,但還是給她指了路。

陸鳳道了謝,往派出所的方向去,還沒走出幾步,突然被人從身後抓住了。

她驚叫着回過頭,看見了謝榮芳的臉。

***

楊勤習做了好多年的村長,還從來沒有幹過違法的事兒。

但最近他就做了這麽一件事,雖說有違他幹部的作派,但為了昭昭,他還是破了一回例。

前幾天他問陸昭拿了家裏的戶口本兒,過了一個多星期後,又把戶口本送了回來。

戶主還是陸華,在陸寧後面那一頁上新增了一頁,上面寫着陸未未的名字。

未未拿着戶口本,看着那個名字出神。

最近陸寧教了她陸未未三個字怎麽寫,所以她認得自己的名字。

她盯着戶口本看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看着陸昭,眼睛裏充滿了疑惑和感激。

陸昭說:“從今以後你是陸未未。”

未未笑着點頭,眼眶卻濕了,“姐姐。”

陸昭答應道:“嗯。”

她又看向陸寧,“弟弟。”

陸寧咦了一聲,“我難道不應該是哥哥嗎?”

未未嘻笑着又叫了一聲:“弟弟。”

陸昭把楊勤習送出去,出了院門,楊勤習說:“這事情是辦妥了,只是以後家裏多了個人,你的擔子就更重了。”

“我既然已經把她帶回來了,就一定會好好待她的。”陸昭看了屋裏一眼,笑着說:“我知道楊叔的顧慮,但是現在這個年代,又有誰是真正過得好的?只要我們問心無愧,努力去過好自己的生活,不比什麽都強嗎?”

楊勤習覺得自己跟眼前的陸昭比起來,自己那個考上省中點的兒子都是比不上的。

他心裏很欣慰,“昭昭這麽懂事,你爸媽在省城打工也放心。”

陸昭說:“過兩天我想帶陸寧和未未去趟省城,看看爸媽,回來就要開學了,又要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面了。”

“是嗎?那也好,但是你們知道路嗎?”

“到時候我給爸去個電話,問下他地址,楊叔放心,我馬上就上高中了,不會迷路的。”

楊勤習擺擺手,“我不是怕你迷路,只是城裏人生地不熟的,怕你們吃虧,這樣,我給世安打個電話,讓他回來接你們,有他照應着我放心。”

陸昭婉拒了楊勤習的提議,“不用了楊叔,世安哥現在正忘着開網吧的事兒,我們自己去就行了,你就放心吧。”

楊勤習見她這麽堅持,終于沒再說什麽。

晚上吃飯的時候,陸昭把去省城的事說了,對面的兩個家夥異口同聲道:“那得花多少錢啊?”

陸昭把筷子放下,“搞錯重點了吧?”

未未說:“省城不比縣裏,要坐好久的車才能到,車費肯定很貴。”

陸寧附和着點頭,“對呀,雖然我好久沒有見過爸媽了,但是車費……”

陸昭一揮手,沒商量,“沒事,就這麽定了,這些都是小事情。”

“那什麽才是大事啊?”未未好奇的問。

陸昭看着她,“陸寧去見爸媽是大事,作為陸家新人的你去見戶主也是大事。”

未未臉一紅,拿手捂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來,“陸爸爸和陸媽媽會不會不喜歡我?”

陸寧說:“不會的,你這麽可愛,我爸媽喜歡還來不及呢。”

“真的嗎?”

“嗯。”

楊勤習回家後還是有些不放心,往楊世安宿舍打了個電話,跟他說陸昭要帶着陸寧和未未去省城的事。

楊世安大惑不解,“未未是誰?”

“昭昭撿回來的一個小孩兒,現在戶口上在陸昭家裏了。”

“啥?”楊世安感到很震驚,“哪裏來的小孩兒?多大了?男的還是女的?”

楊勤習說:“是女孩子,是昭昭在縣城裏偶然撿的。”

楊世安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麽大的事陸華叔知道嗎?”

“昭昭說跟她爸媽說了,她爸媽也同意了。”

“一個大活人怎麽能把戶口上到他們的戶口上?你,這事是你做的?”

“是啊。”

楊世安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爸,你怎麽能幹這種事呢?”

楊勤習支支吾吾半天,心虛的說道:“你才多大,管起你老子的事來了!”

“哎呀,爸,我不是這個意思。”楊世安解釋道,“我是覺得這件事挺大的,再怎麽說你也該跟陸華叔商量一下吧,怎麽自己就把這事兒給辦了呢?”

楊勤習也覺得自己是沖動了,但是戶都上了,現在又不能反悔。

楊世安也想到了這一點,也不好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昭昭他們什麽時候進城?我回來接他們吧。”

“昭昭說不用,他們自己去。”楊勤習想了想說,“昭昭馬上就高一了,也該鍛煉鍛煉,你看到時候你去車站接他們也是一樣。”

“那也行,網吧裝修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就開業了,我也實在走不開。”

父子倆很少談起這方面的事,楊勤習多問了一句,“還順利嗎?”

楊世安嗯了一聲,“還可以。”

楊勤習心裏默默地嘆口氣,“那就好,你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我跟你媽只希望你好好的。”

“我知道。”

難得的煽情後,父子間再無話說。

楊世安說了句注意身體,便挂斷了電話。

chapter190進城

楊世安挂了電話之後,去陽臺上繼續晾衣服,現在還沒到開學的時間,他是沾了朝陽的光,才能在宿舍裏住,雖然只有一個人,但是衛生倒是經常打掃,怕同學們回來說宿舍不幹淨。

衣服剛晾完,電話又響了。

楊世安把手上的水擦幹淨,接起了電話。

是一個宿舍的彰雲,彰雲家就在本市,平時也很少住宿舍,楊世安也不知道他怎麽會電話回來。

“世安,你在宿舍啊?”

“對呀,怎麽了?”

“沒事,我就想問問王曉毅在宿舍沒有?”

楊世安回憶了一下,肯定的說道:“我沒見過他。”

彰雲在那邊哦了一聲,道了聲謝,便挂了電話。

楊世安接了個莫名其妙的電話,晚上跟宿名吃飯的時候說起這個事,宿名把筷子一撩,笑道:“彰雲找王曉毅能有什麽事啊,肯定是大少爺嫌日子過得無聊了,想找王曉毅出出氣呗。”

“你別這麽說,彰雲雖然是有些大少爺脾氣,但是他對王曉毅也是真的好。”

宿名瞟他一眼,顯然不認同他的話,“要是真好怎麽會大冬天的把人往水池子裏推呀,王曉毅那次在家裏休養了一個月才好,你忘了?”

這也是事實。

楊世安無力反駁。

宿名又說:“你看彰雲是大少爺是吧,我們家朝陽也是大少爺啊,怎麽就沒他那臭脾氣?”

楊世安吃了口菜,慢悠悠的說:“如果真有倒還好些。”

“也是哦,如果朝陽像彰雲那樣拽個二五八萬的,說不定還沒那麽可怕,你看他現在,越來越像個老頭子了,嚴肅得一批。”

楊世安把嘴裏的飯咽下去,才說道:“他小叔現在結了婚,對他有沒有什麽影響啊?”

宿名說:“我也不知道,多多少少會有吧,他小叔以前一直不願意結婚,所以李老爺子覺得他沒個定性,現在結婚了,肯定會覺得更可靠。”

“那朝陽那邊……”

宿名想起李朝陽那些事就頭疼,一邊清醒的認識到自己的無能幫不了他,擺擺手道:“這事兒咱們現在管不了,還是先把這網吧搗騰出來吧,等有錢了啥事不好辦啊?”

楊世安心想是這個道理,“八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我們就那天試營業吧。”

“好嘞。”宿名笑道,“到時候讓年級的人都來捧場。”

“我們好像還差個收錢的。”

宿名嘻嘻一笑:“放心,我已經找到了。”

“誰呀?”

“你不認識,我一個表姐,小小年紀不讀書,一早就出來打工了,也不知道我那遠房的舅舅舅媽是怎麽想的。”說到這個,宿名一撇嘴,最後只是搖搖頭,“不說了不說了,她雖然只比我大兩歲,但是人很可靠,也很會算帳,請她我們不會吃虧。”

“那一個月多少工資啊?”

“這個我得問問出錢的人,他說給多少就給多少吧。”

楊世安看他一眼,“以朝陽的性格,出手不會太低。”

宿名笑了起來,“聰明!”

吃完飯後,楊世安告訴宿名,陸昭要來省城的事情。

宿名當即站起來,“什麽時候來?有沒有住的地方?可以住我家。”

楊世安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過兩天才來,到時候我去車站接他們。”

“好啊,我也一起去。”

“把你的車借我,你就不用去了。”

宿名不依,“不行,我也要去,再說了,一個車也坐不下,我再開一輛車去。”

楊世安知道拗不過他,只得答應,“趁昭昭沒來之前,我們得把網吧好好收拾幹淨,我說了要請她來店裏上網的。”

宿名潇灑的一揮手,“那是自然,她想上多久的網都行,不要錢。”

當天晚上宿名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李朝陽。

李朝陽在那頭倒是有些詫異,“我正想去找她。”

“你找她做什麽?”

李朝陽清冷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有些事情。”

“什麽事啊?”

“一些私事。”

宿名仿佛聞到了八卦的味道,興致勃勃地問:“什麽私事啊?你不會真看上陸昭了吧?我告訴你啊,她還小,你要禍害就禍害別人去,別打她的主意。”

那頭的李朝陽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禍害誰?你嗎?”

宿名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別別別,大哥,算我怕你了,你愛禍害誰就禍害誰吧。”

李朝陽輕笑道:“陸昭什麽時候到?”

“不知道啊,應該就這兩天吧,到時候我跟世安去接她。”

“我也去。”

對于李朝陽的要求,宿名從來不敢拒絕,“我們這麽多人,到時候開什麽車去接呀?”

“陸昭那邊來幾個人?”

“三個。”

“到時候開家裏的車去。”

宿名嗯了一聲,“你這兩天沒過來,在忙什麽?”

李朝陽輕描淡寫的說:“小叔和嬸嬸在宅子裏住了兩天,我在陪他們。”

“他們有什麽好陪的?”宿名表示不理解,“你什麽時候這麽聽話了?”

“爺爺高興。”

宿名瞬間明白了。

他想起晚上跟世安的對話,想到此刻電話那邊的李朝陽可能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着外面的夜色,一股寂寞感油然而生,“朝陽,明天出來玩兒吧,網吧裝修好了,世安說初八是個好日子,我們試營業,你先來看看。”

“好。”

陸昭帶着陸寧和未未,簡單的收拾了兩套衣服,先坐車到縣城的汽車站,然後轉車去省城。

省城跟縣城相比,當然更繁華更熱鬧,一路上陸寧和未未不時的往外面看,叽叽喳喳的說個沒完。

陸昭坐在走道另一邊的座位上,從上車開始就閉上了眼睛。

她昨晚夢見脖子上的玉佩遭人搶了,自己一路磕磕絆絆的追上去,那個搶玉佩的人一直不近不遠的跑在她前面,等她好不容易追上了,那人回頭,居然是死去多時的陸忠。

陸昭就被吓醒了。

外頭夜色正濃,應該是深夜,這一睜眼就再難入睡。

所以現在陸昭覺得困得慌,只讓陸寧和未未留意站名,自己則趁機補眠。

他們比預計出發的時間提前了一天。

陸昭是那種說做就做的性格,既然在家裏橫豎無事,早一天走也是一樣的。

只是這樣一來,勢必就跟楊世安碰不着面了。

陸昭想着等去了爸媽那兒,回程的時候可以去看看楊世安,還有他讀的那所學校。

省城的重點高中,不知要比鄉上那個學校好多少倍,先熟悉一下位置,等陸寧高中上了這裏的學校,也算有個提前準備。

陸華聽說他兩姐弟要來省城,提前做了很多準備。

比如給兩姐弟買了牙刷和毛巾,還有拖鞋之類的生活用品。

想到昭昭現在長大了,得自己單獨一個房間,又跟廠裏申請了一間臨時住房,那房子就在他現在住的隔壁,自己也有個照應。

陸華本來想去車站接他們兩姐弟的,但廠裏這陣子忙得很,也不知道能不能請到假。

天快黑的時候,陸華好不容易趁着交班出來,剛走出廠門口,就看見三個小孩兒在對街的屋檐下,手裏提着小包裹,靜靜的坐在臺階上,看上去可憐極了。

陸華又驚又喜,快速穿過馬路,來到他們面前,“昭昭,寧寧,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到了?”

陸寧霍地站起身,“爸爸,你下班了?”

早已經立秋了,夜涼如水,陸華摸了摸陸寧被冷得通紅的臉,心裏微澀,他看着陸昭,朝她伸出右手,陸昭跨前一步,自然的握住,“我正準備去車站接你們呢。”

陸昭狡黠一笑,“爸爸怕我們迷路啊?”

“是啊。”

然後陸華才看到陸昭身邊站着的小男孩兒,“這孩子是……”

陸昭将未未推到陸華面前,“爸爸,這是未未。”

未未怯怯地看着陸華,嘴唇翕動,叫了一聲,“爸爸。”

陸華瞪大了眼睛看着陸昭,“這孩子怎麽……”

陸昭打斷他,“爸,外面好冷,我們進屋再說吧。”

“對對對,快進屋,可別凍出毛病來了。”陸華一手牽了一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未未,“孩子,快跟上。”

未未的失落因為這短短的一句話而盡數掃空,嗯了一聲,果真快步追了上去。

陸華在廠裏做了七八年,所以廠裏給分了一間單人宿舍,雖說是個單間,但面積很大,加上屋裏除了床和一張桌子,加一個放衣服的箱子,也沒有什麽其他東西,顯得很寬敞。

陸華開門,讓他們先進了屋,這才回身把門關上。

陸昭不動聲色地打量着這間屋子,所有東西都是單份的,說明王芳不住這兒,那她會在哪裏?

“爸爸,我媽是不是還沒下班啊?”陸寧進屋,只覺得這屋子特別冷清,不由問了一句。

陸華神色一頓,“你媽跟我不在一個地方上班,所以不住這裏。”

陸寧又問:“那她在哪裏上班啊?離這裏遠嗎?我們明天能不能去看她?”

陸華不知道怎麽回答好,好在這時候陸昭開口了,“爸,這附近有地方吃飯嗎?我有些餓了。”

陸華看着她,燈光下陸昭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神情,只一味的笑着,像是沒有察覺父母之間可能出現的問題。

陸華默默地松了口氣,“有,把東西放一放,我們就出去吃飯。”

出門之後,陸華讓他們等一會兒,自己則跑去一個亮着燈的房子裏跟裏頭的人說了幾句話。

陸昭看到那門上寫着經理室三個字。

沒一會兒,陸華出來了,領着他們往外走。

這附近有很多工廠,從院子裏出去一整條街上都是,包括他們剛才蹲過的屋檐那邊也是。

延着街道往前走五六分鐘,他們看到了餐館的影子。

陸華把菜單推到他們仨面前,笑道:“想吃什麽随便點。”

陸昭知道陸華肯定不常下館子,所以把菜單推到陸寧面前,“你跟未未點菜。”

“好。”

chapter191來之不易的早餐

小館子裏昏黃的燈光灑下來,照着桌邊的一大三小,久違的親人重逢讓外頭的夜色似乎都溫暖了一些。

陸昭想到陸華住的地方,輕聲問道:“爸你今晚還加班嗎?”

陸華一愣,笑着說:“不加班了,我跟班長請了假。”

“嗯。”陸昭答應着,看向未未。

然後她從随身的書包裏掏出戶口本遞給陸華。

陸華不明就裏的翻開看,在陸寧後面的那一頁上看到了陸未未的名字。

“這件事是我自作主張,如果爸爸要怪的話就怪我吧。”陸昭不等他說話,率先開口道,“未未沒有爸媽,一個人在城裏讨生活實在是可憐,如果我們能收下她,也算是積德。”

陸華看着女兒努力解釋的樣子,會心一笑,“昭昭心善,是個好孩子。”

他又看向桌子對面的未未,“未未,以後你就是咱們家的一員了。”

陸未未慎重地點頭,“爸爸。”

“欸。”陸華被這聲爸爸叫得心情十分複雜,他現在打工掙的錢剛好夠兩姐弟讀書,以後他還打算着兩姐弟去好一點的學校讀,現在家裏多了個孩子,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但是女兒既然想要收留這個小家夥,那就留着吧。

自從上次陸寧進了醫院,陸華在那幾天裏重新認識了自己的女兒。

他自覺不是一個好父親,所以女兒想要的他都會盡量去滿足,即使他現在可能做不到,但他一定會盡力。

就這樣吧,大不了自己再苦點,多加幾個小時的班就是了。

陸昭知道未未的到來,勢必會讓陸華覺得壓力倍增,但她沒有說什麽,只把桌子上的碗筷用開水燙了,推到陸華面前。

一家四口開開心心的吃了頓飯,這才打道回府。

陸華事先準備了兩張床,本來是打算陸寧和陸昭各一張,現在雖然多了個未未,但兩張床也足夠了。

陸華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把他們安頓好了,這才回自己的屋休息。

想到爸爸就在一牆之隔的地方睡着,陸寧就忍不住的開心,但是今天沒見着媽媽,心裏還是有些失落,“姐,我們明天去找媽好不好?”

陸昭在黑暗中說:“明天不是休息日,等過兩天爸廠裏放周末,我們一起去吧。”

“哦。”

未未睡在陸昭旁邊,過于早慧的女孩子心思輾轉間似乎明白了什麽,“寧寧,聽姐姐的,我們要是明天去了,可能會打擾媽媽工作。”

陸寧在黑暗中點點頭,随即想到她們看不到,忙說:“好。”

第二天一早,陸華去上班之前,先出去早餐店裏給姐弟三人買了早飯拿回來。

那時候陸昭已經起床了,正站在陽臺上刷牙。

一低頭,就看見陸華急急跑進大院的身影。

他手裏提着幾個塑料袋,那袋子裏是些包子油條還有稀飯,晨光追着他的身影一路往裏走,仿佛奔跑在希望的路上。

陸昭不知不覺的放下牙刷,怔怔地看着他。

直到陸華進了樓裏,她才連忙漱幹淨嘴裏的牙膏泡泡,跑出去開門。

陸華正好走到門前,正準備敲門,看見她便笑了起來,“昭昭起來了?怎麽不多睡會兒呢?我還想把早飯給你們放門口,等你們起來了再吃。”

陸昭接過他手裏的幾個塑料袋,“爸你吃早飯了嗎?”

“我吃過了,馬上要去上班了。”陸華說着,從兜裏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幾十塊錢,“這些錢你拿着,白天領着寧寧和未未出去走走看看,第一次來省城好好玩兒,啊。”

陸昭把錢接下,“好,我知道了。”

陸華看着她,想了想,伸手摸摸她的手,“昭昭是個大姑娘了,要是看中啥喜歡的就買,錢不夠就回來拿,明天去買。”

眼前的陸華分明只有三十來歲,但是歲月的風霜已在他臉上烙下了一些痕跡。

他像大多數傳統男人一樣寬厚老實,心中有永不會摒棄的家庭重于一切的觀念,身上亦有無法抛脫的重擔,這是來自于一整代人的承擔,也是一個男人的責任感。

陸昭點點頭,“爸,你安心的去上班吧,我會帶好他們兩個的。”

陸華笑着答應了,然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陸昭把門關上,那門壓在門框裏,發出砰的一聲低響,震得她的心也跟着發顫。

做為一個父親,陸華也同時履行了母親的責任。

他在替王芳盡責。

辛苦了。

陸寧和未未起得晚些,陸昭把陸華買回來的早飯擺好,讓他們趕緊收拾了來吃。

兩人也沒耽擱,很快就刷好牙洗好臉了。

“這是爸爸買的,要吃完,不能浪費。”陸昭說。

陸寧和未未點點頭,一人手裏拿了個包子啃起來。

包子和油條味道都很普通,但陸昭吃得認真。

她心裏有些酸澀,很想見一見那個叫王芳的女人。

陸昭想知道這麽好的男人她都不要,是不是還有更好的男人在等着她。

接下來這一天,陸昭帶着陸寧和未未在城裏逛了一大圈。

省城比縣城大很多。

車水馬龍,人走在路上,感覺随時會被人潮淹沒,一路上陸寧緊緊的抓着陸昭,另一只手緊緊的抓着未未,怕把她們兩個搞丢了。

中午他們找了一個很偏僻的小店各點了一碗面,陸寧和未未吃得特別香。

陸昭問他們好吃嗎?

他們說:“只要不貴,都挺好吃的。”

這話惹得陸昭發笑,“好東西大多都是貴的。”

陸寧問:“那有沒有便宜的東西?”

“有啊。”陸昭回答道,“對于那些你不喜歡的東西,它們就都是便宜的,唯有自己珍視的東西才貴。”

未未說:“那人的心也很貴。”

陸昭點點頭,“對。”

未未看着她,第一次正式的提起自己,“姐,你說我以後還能喜歡上別的什麽人嗎?”

“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你想不想的問題。”

“可是……”

未未說不下去了,停在了這裏。

陸昭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一定會的,只是你現在還小,這些以後的事就留到以後再想吧。”

“嗯。”

在小店裏吃了面,三姐弟又重新出發。

陸昭在街邊的報亭裏買了張省城的地圖,延着地圖他們去了不少地方。

路過一家成人服裝店的時候,陸昭給陸華買了兩套衣服,一套秋裝,一套冬裝。

陸寧和未未都說好看,爸爸穿着一定更好看。

回到陸華廠裏的宿舍時,外頭天已經黑了。

陸華因為幾個孩子來了,特意跟廠裏打了招呼晚上不加班。

班長也理解他跟家人一年見不着幾次面,很爽快就批準了。

陸華下班去附近的市場買了條魚,買了只雞,回來的時候見幾個孩子還沒到家,也不怎麽擔心,自顧自地張羅起晚飯來。

他平時都在廠裏的食堂吃,前陣子廠裏有個同事不做了,把自己做飯的那套家什送給了他。

不然現在還得去買鍋碗瓢盆。

陸華殺了雞切成塊兒,炖了一鍋湯,湯開始飄出香味兒的時候,陸昭他們回來了。

見爸爸在他那個單個的房間角落裏做晚飯,陸寧鼻子有些酸,但他時刻記着自己是個男人了,不能輕易掉眼淚,跑過去東看看西看看,“爸爸,你在做什麽好吃的?”

陸華正在摘菜,“給你們炖了鍋雞湯,還有一條魚,等下做紅燒魚給你們吃。”

“好久沒吃到爸爸做的菜了。”

陸華聽到這句話,心裏也難受,“那等下你們多吃點兒。”

“嗯嗯。”

陸昭接了陸華手裏摘菜的活,好讓陸華騰出手去做魚。

陸寧和未未把桌子上的東西騰出來當飯桌,又從床底下拉出幾個小矮凳來,最後洗了四個飯碗和四雙筷子。

陸昭在家是常做飯的。

難得有個機會看別人做飯。

陸華買了條很肥的草魚,斬成段,碼上生姜和料酒去味,家家戶戶逢年過節都是要吃魚的,寓意年年有餘。

鍋上燒上熱油,趁着高溫将魚全數倒進去翻炒,再撒上幾粒蒜子,很快蒜香和着魚香味就出來了,陸寧和未未站在陸昭身邊,看他們的爸爸揮着鍋鏟。

這樣的場景在其他人的生活裏或許每天都有,但是對于陸家的幾個孩子來說,卻是一年難得一見的事。

陸寧說:“爸爸,你平時也在家做飯嗎?”

陸華小心的翻着魚塊,嘴裏回道:“我一般都在廠裏的食堂吃。”

“那食堂裏的飯菜好吃嗎?”

“還行吧。”

“那我們明天也吃食堂吧。”

陸華說:“你們還是去外面吃,食堂你們吃不慣。”

聞言,陸寧沒再開口。

他突然意識到,食堂的飯菜并不好吃,只是爸爸為了省錢不得不吃。

他感覺自己眼睛很痛,慢慢的變得模糊了起來,但他不能落淚,于是他轉過身,悄悄的用袖子把眼淚擦了,這才回過身來笑道:“爸爸,今天姐姐給你買了兩套衣服,特別好看。”

陸華正在把魚裝盤,對陸昭說:“不是讓你拿着錢帶他們去玩嗎?怎麽給我買起衣服來了?我有的是衣服穿。”

陸昭從他手裏把盤子接過,端到桌上放好,“正好路過覺得很好就買了,你平時上班的時候也可以穿的。”

女兒買的衣服,上班哪裏舍得穿啊,大不了就是出去走個親戚的時候才穿一穿,平時都得珍藏着。

陸華心裏這麽想着,嘴上說道:“好好。”

chapter192下次見面的時候

吃了晚飯,陸寧和未未自動的開始收拾碗筷。

陸華看着他們,不由對陸昭說:“你把弟弟妹妹教得很好。”

陸昭笑道:“他們本來也很懂事。”

陸華長長的嘆了口氣,輕聲道:“我跟你媽常年不在身邊,我一直擔心你們會學壞,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的,你們都很好。”

陸昭說:“對我們來說,爸爸好我們才好。”

這句話聽起來很簡單,陸華卻從中聽出了一些別的意思。

他看着陸昭。

她的眼中有股同齡人沒有的平靜和穩重,陸華心裏很不滋味,“昭昭,不要太懂事了,你還是個小孩子,爸爸不會怪你的。”

“我知道。”陸昭回視着他,嘴邊含着一抹淡笑,“但懂事沒有什麽不好,我也很喜歡現在的自己。”

陸華重重的握住她的手,“是爸爸不好。”

陸昭把手蓋在他的手背上,柔軟的手心被他手背上那些傷口和粗糙的皮膚刮得有些疼,陸昭說:“爸爸沒有什麽不好,不好的是那些傷害你的人。”

陸華一怔,“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陸昭看了眼在角落裏洗碗的陸寧和未未,輕聲道:“我只知道這裏只有你一個人生活,我媽不在這兒。”

大人的感情,陸華起初是不知道怎麽跟兩個孩子解釋。

現在昭昭已經看穿了一切,他就更不知從哪裏說起,唯有沉默。

陸昭也不逼他,“你放心吧,我不會讓陸寧知道這些事,至少現在不會讓他知道。”

陸華深深的看着她,“昭昭,爸爸對不起你和寧寧。”

“別這麽說。”陸昭搖搖頭,“你已經很好了。”

直到他們走的時候,陸寧都沒能見着他媽。

他心裏大概也猜到了一些什麽,但是當着爸爸的面什麽也沒說。

陸昭說要去看看楊世安,陸華說送他們過去,被陸昭婉拒,“我已經給世安哥打了電話,他說開摩托車來接我們,爸你不用送。”

照理說女兒這麽懂事,陸華該感到高興才是。

但是他又想到,女兒終究是要長大的,今天有個世安哥,明天可能就有男朋友了,心裏不禁有些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