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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現在人被救活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并州雖是遠離長安,但這陣風還是刮到了晉陽。

楊廣和賀盾都沒想到,前來傳送聖旨的人會是盧贲。

身為散常騎侍,兼任少庶子左右将軍,特意來從長安跑來晉陽,就為了傳晉王妃回去,父親如若只是為了彰顯對李家的榮寵,那就太過了。

着他出兵相助沙缽略的旨意是高熲送來的,高熲前腳剛出了晉陽,後腳盧贲便進來了。

人是賀盾和楊廣一起出府親自接的。

盧贲四五十歲上下,身長七尺,面色細白,方臉闊目,胡須頭發整理得一絲不茍,步伐不緊不慢有種權臣漫步的從容不迫,見到楊廣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臉上挂着笑,親切自如得恰到好處,“殿下英雄少年,端的了得!老臣前往晉州赴任,路過此地,順便把皇上的旨意帶過來了。”

楊廣不動聲色地往前迎了兩步,比起在父親頒布禁酒令的時候故意縱容妻妾賣酒的劉昉,盧贲顯然要高明許多。

楊廣上前虛扶了盧贲一把,溫言道,“将軍膽氣過人,為大隋立下汗馬功勞,晚輩受不得将軍如此大禮,快快裏面請。”

盧贲本是武将出生,但許是這麽些年錦衣玉食的生活閑養慣了,武将身上的豪氣和爽朗散了個幹淨,看起來倒像個面白精明的中年文士,笑起來格外的意味深長,“富貴險中求,殿下過獎了。”

他話說得平和,賀盾卻沒漏過他眼裏一閃而過的倨傲和得意。

賀盾知曉盧贲緣何如此。

當年楊堅輔政的過程并不容易,百官不随,是盧贲帶領禁軍護衛兩側,幾乎半押半送的将文武百官‘請’到了武德殿參拜楊堅,許多年過去,賀盾到現在還記得盧贲殿前大喊同行富貴時的情形。

盧贲這半生的履歷,也當真應了‘富貴險中求’這五字真言。

盧贲話含隐喻,擱在楊廣的耳朵裏,實在口蜜腹劍得非同尋常。

兩人分明是頭一次相交,盧贲看着他的目光倒比姨母獨孤氏還要親昵親近三分。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接了聖旨便要即刻啓程,盧贲見他的機會也就這兩個時辰,這位将軍想圖謀什麽,想必很快便會明說出來了。

楊廣只含笑擺袖在上首之位坐下來,他也不急,示意賀盾給盧贲奉茶,笑道,“敝舍寒漏,茶品粗劣,怠慢右将軍了。”

賀盾給兩人添了茶,是晉陽自産的山茶,茶香濃厚,口味甘甜,算是晉陽除卻食醋大棗之外的另外一種招牌了,晉王府自來都用這個招待客人。

盧贲看着賀盾,拱手贊道,“世人皆道王爺與王妃伉俪情深,果真不假,王妃賢良淑德,正與王爺年少英才相配,才子佳人,天造地設的一對,實屬難得。”

賀盾道了謝,屈膝行了一禮,便打算自己先出去了。

來晉王府拜見的客人,但凡是有點輩分的,多半都會這麽誇一誇,賀盾是沒想到這麽個曾經火中取栗謀求富貴的戍衛長,還能說出這麽些場面話來。

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楊廣都喜歡聽旁人說他和阿月是般配的一對,現在聽盧贲這麽說,楊廣臉上笑意更濃,朝賀盾道,“王妃你先去收拾東西,想帶的東西都帶好,救人要緊,用完膳便啓程回長安,快去收拾罷。”

賀盾也是這麽想,朝盧贲微微服了服告退,盧贲拂須笑言道,“王爺待王妃,也是長安城頭一份了,夫妻之間正該如此,老臣今日入城遇得高仆射,我與他說他夫人亡故的事,讓他快些回長安,他偏不聽,非得要接着去郡鎮上督檢輸籍,一顆心全撲在朝事上,雖是忠心為國,卻也不如王爺王妃這般和睦自在。”

賀盾與高熲少時結交,這會兒聽說他妻子亡故,一時間就說不出話來,只自己先出去整理行裝了,想着一會兒等他們說完話陛下出來,她要記得提醒陛下注意這個盧贲,背後非議同僚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楊廣不用看便知賀盾心裏在想什麽,看了眼正閑閑喝茶老神在在的盧贲,只漫不經心地坐着,等盧贲開口,無事不登三寶殿,盧贲這次來得蹊跷,被皇帝厭棄的老臣,借機尋藩王皇子,用心可不用太明顯了。

盧贲先撫掌,門外兩個親衛士擡着兩個箱子進來,箱子看外觀只做行裝的打扮,楊廣微微眯了眯眼睛,心說這盧贲果然是好大的膽子。

盧贲擺手示意衛士都下去,自己開了一箱,真金白銀明晃晃的燦然生輝,映襯得書房裏都亮堂了不少。

楊廣雖貴為一國皇子,并且頗得皇帝喜愛,這等世面卻沒在自己屋子裏見過,他自小攢到大,總共的金銀財物也就馬車裏那小盒,這麽整齊上乘數以萬計的真金白銀,他當真是頭一次見到。

楊廣起身在箱子前踱了兩步,離得近了,他便越發覺得這東西的确能晃花人的眼睛。

盧贲似是很滿意少年人的神色,又開了另外一匣,裏頭各色珠寶流光溢彩,價值連城,盧贲笑道,“這是老臣獻給王妃的見面禮,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請殿下笑納了。”

楊廣拿起一串上等青玉珠串擱在手裏掂量了三分,看了盧贲一眼,笑道,“将軍富可敵國,真乃神人也。”

“殿下喜歡便好!”盧贲朗笑出聲,躬身拜了一拜,走近了兩步,低聲道,“山川富麗,又豈是這些凡塵俗物能比的。”

楊廣臉色頃刻冷了下來,寒聲道,“先生請慎言,此等大逆不道之語,先生還是莫要再提起的好,免得本王難辦,方才的話本王只做沒聽過,你且下去罷。”

盧贲頭埋得很深,看不見神色,只被訓斥也不像生氣氣餒的樣子,又彎了腰,連連道,“殿下教訓得是,是臣下失言。”

楊廣面色緩了緩,将人扶起來,示意他一旁坐,“東西本王也不能收,先生請拿回去。”

盧贲面露猶豫掙紮之色,最後像是最後一搏般,在楊廣面前跪下來,自懷中摸出了一封信,雙手奉到楊廣面前,叩首道,“實不相瞞,老臣此番提着腦袋來見殿下,是一心想效忠殿下!”

做戲這件事,說宇文赟排第二,便無人能當第一,楊廣看着面前眼裏藏不住倨傲不屑的盧贲,心說比起宇文赟,這年過半百的老人頭,實在是差遠了……

楊廣也不言語,就這麽聽盧贲說得情真意切義憤填膺。

盧贲叩首道,“太子乃無道儲君,奢靡平庸,殿下軍功卓著,禮賢下士賢名遠播,臣等皆認為殿下有人君模樣,願追随殿下,共起勢,廢立太子,另立殿下為大隋儲君,保我大隋萬世永存!”

真是讓人熱血沸騰的一段話,楊廣接過盧贲的書信,裏面的信是聯名上書,意思與盧贲所言無二,落款上署名的人不少,張賓、劉昉二人打頭,李詢元諧王誼也在,這可就有意思了,都是一班子當年參與宮廷政變的功勳元老,天子也不好當,當真應了孔夫子那句話,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盧贲敢這麽明目張膽的借機找上來,一來可能确實是想效仿當年輔佐父親時孤注一擲另謀出路,二來他這些年當真有些紮眼了,擱在普通公爵之家再正常不過的軍功和名聲,放在藩王身上,風吹草動都能惹得天下人品評出味道來,尤其随着他們兄弟幾個年歲漸長,盛世太平,父親的脾性漸漸露出了端倪,有人想利用利用,也無可厚非。

畢竟他是第一個手裏有實權的藩王,大哥現在駐鎮洛陽,依然什麽事都由父親和僚佐說了算,有心人惦記上了不稀奇。

只這件事就巧了,恰巧在他領兵出征的風口上。

盧贲的事尚且瞞不過他,又如何能瞞得過父親。

派他出兵相助沙缽略攻打達頭阿波的诏書還在案幾上擱着,明日一早便要出發,卻又準了盧贲所請,讓他來晉陽……

楊廣在書房裏慢慢踱步,盧贲是拿準了父親眼下不敢拿他們怎麽樣,想一石二鳥,能起事是皆大歡喜,不能也離間他父子三人。

那父親呢。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父親這是要做黃雀了。

盧贲見楊廣不語,再叩首,情真意切,“還請殿下三思!殿下您在諸兄弟裏出類拔萃,軍功和名聲都有,太子卻混混度日沉迷女色只顧奢靡享受,他日榮登大寶,還容得了殿下麽?”

這話說得真是漂亮,楊廣心裏樂了一聲,他若頭腦不清醒一些,只怕當真以為自己是戰功赫赫的大隋功臣,大哥是無道昏庸之人了。

妄圖如當年玩弄宇文赟一般,将他們父子玩弄于鼓掌之間,盧贲劉昉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楊廣将盧贲扶起來,溫聲道,“先生您先起來。”

楊廣語氣态度溫和,一口一個先生,盧贲可謂是欣喜若狂,這幾年晉王在外素有名聲,皇家弟子,若無所求,緣何不若秦王楊俊太子楊勇一般,恣意妄為榮華富貴,這晉王府清寒普通如此,還不敵東宮十分之一,與當年的楊堅可是真像啊。

盧贲又情真意切地補了一句,“洛陽名士高德上表請奏皇上為太上皇,傳位于太子楊勇,此事若說與太子無半點幹系,老臣是決然不信的,皇上雖是駁回了高德的奏疏,但心裏對太子定是心存忌憚,此時正是奪取太子之位的好時機。”

楊廣不答,盧贲也不着急,皇帝自己日子過得清貧節儉,皇子們眼前放着滔天的富貴不能享受,譬如楊勇楊俊,十幾歲的少年人,看見這兩箱東西誰人不是心生貪念,縱是不敢做旁的事,收了這錢財,也夠他們喝上一壺的了。

楊廣見盧贲興奮得面色通紅,心裏微微挑眉,含笑道,“先生且稍安勿躁,本王明日一早領兵前往白道川,出兵相助沙缽略,餘下的事過後再說,先生也不好在晉王府多待,收拾好行囊,本王送先生先行一步罷。”

前去助陣,手裏自然多有兵馬。

“該當如此。”盧贲欣然應聲道,“殿下留步,此地離晉州不遠,老臣想順道過去一番,老臣靜待殿下凱旋而歸。”

晉州,兵家重鎮,那可是梁世彥的地盤,楊廣笑了笑,落在盧贲眼裏,少不得要品出些其他味道來。

金銀財物堆在書房正中央,金燦燦的好看漂亮,蓬荜生輝。

楊廣喚了銘心進來,給盧贲裝了兩箱子晉陽山茶,整理好複又讓人擡出去,盧贲拂須直笑,領着兩個親信衛兵出了晉王府,往晉州去了。

銘心看着地上堆着的財物,瞠目結舌,“王爺,這都是咱們的了?”

楊廣再未看地上的財物一眼,只拿了個一模一樣的信封,将信紙照着原先的痕跡疊好,裝進去封上一模一樣的火漆恢複了原樣,朝銘心吩咐道,“找兩個箱子把東西裝起來,裝完再把王妃請過來。”

銘心應聲去了,一邊裝一邊贊嘆不已,愛不釋手,楊廣失笑道,“這般沒見過世面,快些收起來。”

銘心嘿嘿笑了兩聲,兩個灰撲撲的木箱子裏面裝着滿滿金銀財寶,密不透風,看外頭誰也看不出裏面是什麽東西,銘心拍拍手上的灰塵,笑道,“好嘞,裝好了,屬下這便去請王妃。”

楊廣等賀盾進來,便示意她過來。

賀盾在案幾前坐下來,看他神色不大好,不像高興的樣子,猜到肯定是與盧贲談的不愉快了,聽下人說盧贲走得時候春風滿面,想來是極其高興滿意的。

賀盾溫聲問,“阿摩,是不是出事了。”

楊廣搖頭,只把信遞給她道,“那兩箱是我送給父親的禮物,還有這個信,你一并帶回去給父親,阿月你……”

楊廣本是想讓賀盾暗地裏問問李家人,是不是父親先提起阿月醫術高超這件事,畢竟她是晉王妃,人又遠在并州,絕無為了給朝廷大員治病無诏令私自跑回長安的可能,路途遙遠,跑這麽遠尋醫問藥,折騰幾日人只怕都已經死透了。

楊廣想交代她,随後想想又算了,只喚了暗一他們出來。

除卻在外辦差的五人,其餘全安排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賀盾搖頭,堅決反對,“阿摩你做什麽,我這次是回長安不是在戰亂之地,長安城又不是龍潭虎xue,我不需要他們,反倒是你,你硬要這樣浪費人力物力,我也生氣了。”

是不是龍潭虎xue還尚未可知,楊廣态度強硬,“我是你夫君,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他這裏規矩得很,怕就怕小人謀劃算計,父親對她是不錯,但當真卷進朋黨之争裏,下殺手只怕也毫不留情。

真是要敗給他了。

賀盾頭疼道,“而且阿摩,父親明知盧贲有問題,還準許他來晉陽見你,也沒诏令要臨陣換将把你從行軍元帥的位置上扯下來,并州八萬大軍如數交在你手裏,這就是信任你了,我帶着這麽多護衛回去,萬一被父親發現,父親豈不是要多想了。”

楊廣聽她這麽說,實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心說笨蛋,你能想到這些,怎麽就想不到你這時候去了長安,我哪裏敢有所動作……

父親興許是有那麽點信任他,但手裏若無保障,光杆獨棍的把晉陽的兵馬交給他,只怕晚上連覺都睡不好了。

他不比其他皇子,他現在是有實權的藩王。

盧贲劉昉等人口蜜腹劍,跳梁小醜之流,不足以為伍,他羽翼未豐,平陳在即又外敵不穩,他不會在這時候輕舉妄動,但朝堂之事風雲莫測,萬一出了些預料不到的事端,他鞭長莫及,那可是當真要賠夫人折兵了。

“阿摩,我沒有亂說……”

朝堂政事比較複雜,陛下做事自來有自己的考量,心眼又多,她鑽進他心裏去都不知道從哪個篩眼裏出來是對的,想多了也無用。

賀盾接着道,“阿摩你是關心則亂,你搞這麽多武功高強的暗衛在我身邊,想掩藏行蹤不容易,若被發現,惹得父親不悅,反倒要搞出很多事端來,我是給李穆李詢看病,又不是去當刺客。”

盧贲的造訪真是沖擊得他頭腦不清醒了。

楊廣強自冷靜下來,佯裝不知父親的意圖,只管提筆寫信。

先給父親寫一封,拜托父親母親替他看護好阿月雲雲。

又給楊素宇文述等人都去了信,此二人在長安城人脈廣,無事便好,若有事,也能看護一二。

賀盾雖是沒看見內容,但見他給密友寫信,連大姐楊麗華那裏都囑托了一番,心裏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又知道這是他的心意,看他薄唇微抿認真投入,想說的話說不出來,便只安安靜靜在旁邊坐着,任由他寫了。

給父親大姐的信一并交給賀盾,其餘的派人單獨另送,事到如今,也只好暫且如此了,“你帶暗一,暗七和十一三人走。”

賀盾不見楊廣展顏,不想他出征前還心事重重,便寬慰道,“阿摩,你放心,我會好好保護好我自己,當真有事情也不自己做決斷,我去找楊素大人和惠伯,請他們一起商量。”

楊廣嗯了一聲,想囑咐她些什麽,後又覺得囑咐不如不囑咐,便只道,“阿月你回了長安,聽父親的話便可。”她待父親真誠,兩人關系也好,還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他便不想讓她經歷這些彎彎繞繞。

其實他也不必這麽大驚小怪,這也沒什麽想不通的,歷來将軍征戰在外,家眷扣押京城,抛開父子之情來說,父親這麽做是一個真正的帝王,無可厚非,相互牽制罷了,小心注意長安的動向便是,他雖是遠在邊關,在長安也不是全無勢力。

賀盾應了,起身道,“那阿摩,人命關天,我這就走了,你去邊塞自己小心。”

楊廣拉住她,讓她坐下來,把晉王的印章系在她手腕上,見她看着他目帶擔憂,便湊過去在她唇上吻了吻,玩笑道,“我雖然在外征戰,但看信的時間還是有的,想我了便給我寫信……唔,也不要寫太多,免得我無心上陣殺敵。”

好像比方才高興一點了。

賀盾聽他這麽說,舒了口氣笑起來,嗯嗯點頭應了,回應道,“那阿摩,你想我了也給我寫信,唔,也不要寫太多,免得我無心治病救人。”

楊廣看她眉開眼笑的不知前路風雲莫辯,真是又放心不下又哭笑不得,松了手道,“去罷。”

賀盾拿了聖旨和信,妥帖的裝好,這就上路了。

對重病卧床的人來說,治病便是治命,早一日晚一日是生死相隔的差別,聖旨不到她不能妄動,現下便成了争分奪秒的時候了,好在自并州到長安的路她來回過幾次,熟得很,幾人裝好東西,快馬加鞭往長安趕,沒日沒夜趕到長安城,也不過花了十日不到的光景,待到長安城門了,速度這才慢下來。

正是午間,排隊入城的百姓比較多,旁邊有個單獨的通道,賀盾過去給了晉王府的令牌,街面上人來人往并不方便騎馬,賀盾提早便打聽過李府在哪裏,徑直跑去了。

暗十一在後頭,精神恍惚地從馬上滑下來,拉着馬匹的鬓毛才沒摔在地上,見旁邊的暗七暗一亦是面如土色,喘氣道,“老哥們,你說王妃神不神,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偏生體力好成這樣,連續十幾日不眠不休,我們身有武藝都不如她十分之一……”

暗十一喘氣都難,接着道,“老哥你說神不神,我一直覺得王妃這個人挺……挺奇怪的……”

暗七喝了口水,冒煙的嗓子好歹舒服些,拍了拍馬背道,“做好我們的事,不該想的事別想,走,保護主子要緊。”

暗十一勉強打起精神,接過暗七遞來的水囊咕嚕咕嚕灌了幾口,累得直接想翻白眼暈過去,“主子還擔心王妃有危險,我看只要不是背後偷襲,王妃遇上敵人,也不用打,轉身便跑,鐵定能把追兵累死在路上。”

兩人過了城門,路上買了兩個饅頭咽下去,勉強打起些精神體力,也往太師府去了,到了門庭前,暗十一便嘆道,“從前只聽李穆貴盛,看着寬闊氣派的門楣就非同凡響。”

暗七并不答話,上次查李家的事他負責,李家子弟裏有一百接近兩百餘人在朝為官,子孫中尚在襁褓中的也拜為儀同,整個大隋朝,也只此一家,“我守着,你們先去歇息,兩個時辰以後來換班。”

暗七說完,尋了隐蔽的地方,縱上牆頭進了李家,暗十一暗一點頭應了,自去了。

賀盾手裏有晉王府的令牌,一拿出來,言明自己是晉王妃,可謂驚動了整個李府,出來迎接的李氏子弟浩浩蕩蕩,看得賀盾眼花缭亂,她這一路趕來其實也很累,腿和膝蓋磨破了幾層皮,手臂酸軟得擡不起來,這時候熙熙攘攘圍上一群人來,腦殼都突突疼起來了。

賀盾拜了一拜問,“還請哪位前輩領我先去看看老太師。”

“都別吵!”

賀盾聽人群裏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喊聲,周圍的莺莺燕燕頓時安靜下來,兩邊讓開了一條路,是個身穿文士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上前來,躬身行禮,“勞煩王妃,這邊請。”

賀盾忙快步跟上了,知道老太師和李詢都還有氣,一路緊繃着的心放松不少,只覺幸運,還有機會能把人救回來。

男子接過賀盾手裏的藥箱,邊走邊說着兩人的症狀,末了又道,“若不是得聖上隆恩,指點迷津诏請王妃,又恩賜了保命丸給家父和堂弟吊着一口氣,家父和堂弟,只怕早已經一命嗚呼了。”

賀盾點頭,只到了院子便聞見了刺鼻的藥味,進去便見床上躺着的老将軍正昏迷不醒,呼吸深淺不一,聽聞前幾日還會嘔吐,頭疼抽搐,昏迷中也痛苦不已。

頸項僵直有意識障礙。

賀盾給李穆把完脈,查看了他耳後、脖頸,心髒四周的血脈情況,仔細問過伺候着的人,确認了一些體表特征,醫術上她在有些方面不如張子信,但後世器質性病變多,時代發展到了後頭,當真是什麽奇怪的病都有,她熟悉人體的每一分構造,膽子就大許多。

這裏沒有條件,否則動手術是最快的治療辦法了,眼下做不到,也只得慢慢來。

賀盾淨手消毒,先用銀針湯藥緩解了些李穆的痛苦,兩個時辰過後,銀針換了好幾撥,李穆的臉色和呼吸都平順了不少。

她猜測李穆一開始的病情不算嚴重,但高壓引起的血管破裂是這幾日的事情,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中的奇跡了,再來晚一些,可真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好在是趕上了。

只這個病不是一下子能治得好的,在這個年代,幾乎和在閻王手裏搶人沒什麽分別。

賀盾後背上都是汗濕,見李穆的情況安穩了許多,緊繃的心神也不敢松懈,起身道,“先去看看李詢将軍。”

男子許是也看出李穆情況好了不少,情緒激動不已,虎目裏都有了熱淚,又知時間珍貴,只匆忙摸了兩把臉,朝賀盾拜了幾拜,急忙忙領着她去了隔壁。

李詢這個就簡單許多,雖是戰場上舊傷複發來勢洶洶,但占了年紀小底子好的優勢,并不是很難治。

賀盾看了太醫原先醫治的方子,和李穆的一樣,都是些活血化瘀的藥劑,只是劑量太小,用藥太過小心,效用緩慢這才一拖拖到現在還沒好。

賀盾改了幾味藥方,反複确認過禁忌和用量,交給旁邊候着躊躇不定的太醫了。

賀盾就在房間裏等着,中年男子便問道,“王妃可在隔壁歇息歇息,藥好了再叫您。”

賀盾搖搖頭,她這一睡下去,肯定是起不來了,李穆沒個十天半月醒不過來,她最近可能都要駐紮在李府了,不過今晚過後就安穩一些,沒那麽兇險,她還得先去見過楊堅才行。

等再過了一個時辰,賀盾便去給李穆引了一次腦顱淤血,等李詢用了藥好一些,囑托了旁邊候着的太醫,便起身告辭道,“我先回宮見過皇上,老太師的病得要十天半月的時間,莫要太憂心,先前的保命丸隔兩個時辰喂一次,我午間再過來。”

這個時代皇權至上,她身為晉王妃,未先行見過皇帝直接來了李府已是越權,這男子許是明白她的難處,當下便感激拜道,“當是如此,臣派人送您進宮。”

賀盾想着自己是走不動路了,點頭應了,收好東西,要了個轎子。

家裏老太師病重,子孫們都在榻前侍疾,賀盾出了卧房見廣闊的庭前站滿了上百人,真是當場就呆了呆,行醫這麽多年,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這麽多人在外頭,竟是沒發出一點響動,賀盾對李穆這位戰功赫赫的名将真是佩服無比,治家與治軍一樣嚴格,子孫豐益,多是在朝為官,當年楊堅得李穆支持,說是得了北周半壁江山,當真是一點都不假。

幾百人對着她拜謝行禮,這陣仗可真是。

賀盾微微服了服,自己出了李府,暗七拿着東西跟上來,随賀盾一道進宮了。

賀盾回來的太快,比預計提前了一二十天的工夫,楊堅和獨孤伽羅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楊堅見賀盾灰塵撲撲蓬頭垢面形如乞丐,聽她說已經把李穆老太師從生死邊緣拉回來了,面色古怪得幾乎要扭曲了,“你哪日接到聖旨的?”

賀盾有點頭暈,“十天前。”

獨孤伽羅見賀盾面有死灰之色,身形搖搖欲墜,心疼道,“好了好了,今日便在宮裏歇息罷,素心你們伺候阿月沐浴更衣去,有事也晚些時間再說。”

賀盾點點頭,朝獨孤伽羅謝道,“謝謝母親。”

賀盾記得重要的事,把懷裏的三封信拿出來,遞給楊堅道,“父親,信是阿摩讓我帶給您的,還有這兩箱東西,也是阿摩讓帶來給您的。”

賀盾真是不行了,離楊堅近了,周身紫氣濃郁,她真是恨不得直接在旁邊睡一覺才好。

楊堅看旁邊跟着的侍衛也精神不濟面有菜色,半響無語,擺擺手道,“你先去歇息,醒了過來回話。”

等人走遠了,楊堅這才把信擱在案幾上,神色複雜,哭笑不得,“說她傻,她還知道輕重緩急,說她不傻,又半點眼色也無,看來太老實了也不是件好事……”

獨孤伽羅對朝堂之事知之甚詳,明白楊堅的意思,李穆一垮,李家縱是不散,也不如現在齊心。

現在人被救活了,假恩寵,也變成真恩寵了。

獨孤伽羅近來日子雖如尋常那麽過,卻失去了往日與皇帝精心安排吃食住行的興頭,性子也沉悶不少,待楊堅拆信與她看了,又開了下面兩箱原封不動的金銀財物,面上露出些疲乏之色,起身道,“我看阿摩阿月一片赤誠之心,那盧贲心懷叵測,沒事也要生出許多事端。”

楊堅颔首,見皇後言語不虞,無奈道,“朕沒有懷疑阿摩的意思,準盧贲前往晉陽,本也是想趁機抓住他和那些朋黨的馬腳,讓阿月回來不過順勢而為,例行公事,偏生皇後你想這麽多,崔氏有孕,不也接到長安待産麽?皇後你是對阿摩阿月有偏愛,對朕有成見了。”

只怕是洛陽高德的上書在心裏留下了病根。

獨孤伽羅未再分辯,說了聲臣妾告退,自己先回寝宮了。

楊堅見她不若往日親昵親近,心中亦是不快,餘下兩封信也未看,前後腳回了寝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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