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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他是想變得更好

邊陲重鎮,為嚴防外族入侵,幾乎每個州郡都會派斥候打探外族的消息,等斥候帶回消息稱沙缽略為達頭所困,帶其部衆聚落于漠難白道川,正狼狽逃竄的消息後,楊廣便知此次戍邊相助沙缽略,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楊廣擺手示意打探消息的斥候兵下去,書房裏便只剩下了他與李雄李徹三人。

李雄看着漠北這一片廣袤的草原,感嘆道,“若非眼下平陳在即,老臣當真想上奏皇上,直接讓老臣帶兵踏平沙缽略和達頭,也免得生出這些事端。”

楊廣搖頭,這件事若擱在以前,他說不定還當真要朝父親奏請一番,乘着沙缽略勢弱,趁機滅了他。

只他這些年跟在父親旁邊看了不少事情,尤其是在對待突厥吐谷渾等游牧民族上。

突厥人與大隋百姓安家種田不同,他們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難以趕盡殺絕,在突厥的百姓不是真心歸附大隋之前,使用蠻力搶得這一片土地,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搶來也無用,讓突厥分而治之,相互掣肘,不失為上上之策。

李徹亦不贊成李雄,朝他搖頭道,“這波人打得跑打得死,卻打不盡,容易死灰複燃,輕舉妄動,還不若現在這般,作壁上觀,看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

“朝內百廢待興,不争這些閑氣,是皇上英明之舉。”

李雄聽得颔首大笑,複又坐下來道,“我就是這麽一說,原先突厥人說南邊養了兩個孝順的兒子,争相着要給他供奉,現在換成突厥人仰仗我們的鼻息,一洗前恥,大隋的百姓也能直起腰杆來了,暢快!”

時至午間,賀盾輕叩門進來奉茶,聽李雄說得暢快,心裏亦是感慨萬端,楊堅上位短短不過數載,內修制度,外撫戎夷,光是戎馬倥偬打敗突厥這一項,已經足夠楊堅名垂青史了,更別說後面的開皇盛世。

賀盾給兩位将軍奉上茶便打算自己退下去,她近來多半時候都跟着王韶學習管理農莊上的政務,打算熟悉以後自己接手過來再做改造,但若李雄李徹等朝廷重臣造訪,她必定要親自出來奉茶,一則為示尊重和禮儀,二來她也挺喜歡做這些的,偶爾能聽将軍們指點沙場意氣風發,就更高興了。

賀盾正要出去,被李雄喚住了。

李雄起身,先朝楊廣行禮,“老臣有個不情之情,想請王妃幫忙。”

楊廣起身扶了李雄一把,溫聲問,“先生有話請講,莫要如此客氣。”

李雄執意不肯,再拜道,“慚愧,老臣先前多得王妃看顧調養身體,這才大病得愈保全一命,眼下我有一摯友李詢,與其叔父老太師一道病重不治,王妃醫術素有名聲,我代李詢厚顏相請,王爺王妃若肯施與援手,老臣與李家定然感激不盡。”

李詢,大将軍李賢之子,老太師李穆的侄子。

得益于上次賀盾上身的事,他讓暗一把李家上下五代都差得一清二楚,這會兒一聽,便知李雄說的是誰了,李崇的兄長。

楊廣面色不變,将李雄扶起來,溫聲道,“老太師李穆為大隋立下汗馬功勞,我和王妃若能盡得綿薄之力,那是再好不過了。”

這件事他除了應下別無它法。

賀盾醫術精湛,在長安城素有名聲,能托到李雄這裏,只怕父親那裏也攔不下,近來劉昉、張賓、元諧、王誼龐晃等北周元老正使絆子,父親要處置劉昉元諧等人,為保證朝堂平穩,勢必要安撫餘下的北周舊臣,論起當初武川鎮沿襲至今的軍團勢力,李穆當屬頭一份,眼下真是當頭送上來的好時機,安撫好李穆,餘下的北周舊臣們也就安分了。

李雄這裏收到了李家人的來信,父親大張旗鼓請阿月回長安的聖旨,只怕已經在來的路上了,楊廣口裏說着場面話,心裏卻嘆了一聲,阿月得父親喜歡不是沒有道理,運道好得沒話可說,在哪都能給父親解燃眉之急。

李雄大喜過望,對着楊廣拜謝不止,平日正直不可犯的大将軍,這時候喜形于色,連連說現在便回去寫信送與李詢,急忙忙告退了。

旁邊李徹見正事說完,便也起身告辭了,楊廣把李徹送出了晉王府,等人走遠了,快步回了書房,見賀盾亦步亦趨的在後頭跟進來,心說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跟姓李的莫不是八字不合,處處生事端。

楊廣示意賀盾坐下來,他與她在一起這麽多年,自是知曉她的脾性,眼下有人上門求醫,比起在這種田,她定是想先救人要緊,更何況這件事也由不得她,聖旨一到,非去不可。

去了長安好也不好。

好的是長安有父親母親在,她待在那比晉陽更安全,不好的是這次她一個人回去……

楊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升起的些微煩躁,朝賀盾低聲道,“阿月,這件事很複雜,父親若發了聖旨讓你回長安救李穆,你量力而行便可……”楊廣本是想說李穆七十多歲的老壽星,活到現在已經足夠了,救治不力很正常,但看着賀盾清湛湛的眼睛,頓了頓,自己失笑了一聲,心說罷了,只道,“你回去聽父親的吩咐便是。”

賀盾點點頭,直接點破了楊廣的話,輕聲道,“阿摩,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有點想法想說給你聽……”

賀盾見陛下點頭應了,便接着道,“這些功臣和元老們,居功至偉,在軍隊、朝堂上的聲望都很高,振臂一呼萬人響應,所以父親很忌憚他們,暫時動又動不得,所以才會不尴不尬的晾着他們……”

“我知道有時候非得要除去這些人,才好實施新的政令,高熲蘇威等人才有立足之地,阿摩你和父親想的一樣,對這些前朝舊臣、聲望隆重的功臣元老有所防範是必然的,但這些人裏面有心存謀反之意的,也有一心只想報效朝廷忠心耿耿的人在,如果略加甄別,給這些原本可以成為忠臣棟梁的大人們一點信任,用人這一塊上摒棄那些過往的來歷恩怨,別太拘泥于一格,少些猜忌,君臣相宜,也就能避免許多麻煩事了。”

這是楊堅楊廣父子兩人的通病,被楊堅誅殺厭棄的元老功臣裏,真正想謀反的還不足其一,其他諸如元諧、李徹、虞慶則、王世積等人都是冤死刀下。

除此之外,如高熲、楊雄、韓擒虎、賀若弼等人,都受楊堅猜忌疏遠,等楊廣繼位,又把楊堅屠戮剩下的元老們清洗了一遍,這次高熲楊素等人沒有逃脫厄難,可以說被清理得很幹淨了。

沒有功臣元老威懾四方,對一個泱泱大國來說,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楊堅猜忌成性,與他北周篡權的來歷有些關系,楊廣在旁看着這幾十年,很難不受楊堅的影響,父子倆在這上頭可謂一脈相承。

賀盾輕聲道,“阿摩,我很欣賞父親,父親很偉大,但偉人也有缺點,過度猜忌這一點,阿摩,你就盡量少學一點罷。”

加以甄別。

一個人如何能甄別出旁人的用心,便是父親如此英明神武,大概也沒猜出他心中所望,江山社稷之事,當真應了那句話,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人。

楊廣心有思量,一語不發,賀盾唉唉問,“那阿摩,你覺得楊雄叔父對父親怎麽樣,對朝廷怎麽樣?”

楊廣知道她要說什麽,但楊雄确實挑不出錯來,便點頭道,“叔父戰功赫赫,忠心耿耿,待人寬和,是良将忠臣。”

賀盾聽他這麽說,覺得有希望,高興道,“那你看,聲望高是叔父用戰功和鮮血換來的,父親該不該疏遠他?”

楊廣看着賀盾的目光就幽深起來,“不該,不過阿月,我自認為禮賢下士,倚重幕僚臣子,沒有哪裏不妥當,你從哪裏看出我和父親一樣的?”

這是不死心還想找出漏洞提高演技吶,賀盾搖頭道,“阿摩你方才讓我量力而行,和父親一樣,對這些為大隋殊死而戰的将軍将士們,沒有感恩之心,阿摩,父親若是想做一個更偉大的人,那麽在政治上,就要有一顆容納百川更為廣闊的胸懷。”楊堅沒做到,陛下能進步一點點,那就好了。

被自己的妻子影射心胸狹隘,并不是一件榮光的事。

楊廣甚至維持不住這副溫文爾雅的表情,臉上發僵,可她又坦坦蕩蕩看着他,目光裏都是殷切和期盼,無半點批評諷刺之意,讓他的怒氣和難堪堵在心裏發不出來……

楊廣在腦子裏将歷代霸主雄主的事跡在心裏翻了一遍,雖是十分難堪,但不得不承認,相比之下,他确實缺了一些東西,甚至還不如父親。

賀盾說的也不無道理,譬如父親,若非罷用王誼元諧等人,讓他們心生怨怼,确實不會被劉昉盧贲利用生出這諸多事端來,元諧王誼,畢竟不是當真想造反,賀盾說的甄別說的定是這個了。功臣殺得多,弊端也不少,餘下的臣子寒了心,不想造反,為自保,只怕也要謀劃猶豫一二……父親這兩年對待這些開國功臣的做法,确實不大好。

不知怎麽,楊廣便想起前幾日他嫌棄她身體幹癟的事情來。

當時賀盾便坦坦蕩蕩應下了,承認她身體幹癟,并且這幾日也确實在調養身體,她不好口腹之欲,這些日子用飯食也注意用了葷腥,這雖只是他的一句玩笑之言,但足以說明在這上頭他不如她……畢竟他被指出了毛病,不但不想承認,還隐隐有些惱羞成怒的趨勢,想來父親在面對李德林的時候,也和他現在一般感覺罷。

失策,被自己的妻子看扁了,他當真該正正經經拜李德林為師,年紀越長,他越發不能接受在她面前露出一丁點不好來,他是想變得更好,但寧願這個教訓他的人是旁人。

楊廣壓住想叫賀盾先出去的沖動,強自鎮定淡然下來,應道,“我記下了,阿月,先從李百藥開始,我因他是大哥的人,并不是很信任重用他,我先試試罷……”

賀盾高興地哇了一聲,眉開眼笑道,“阿摩,你真好,我其實很擔心勸不動你,或者勸你的時候你生氣打我一頓,不理我什麽的。”

她真是甜起來的時候甜得要命,紮心的時候能把他紮得倒地不起,在她心裏,他是不是就是一個心胸狹隘之人,楊廣硬将那句你是不是嫌棄我的話壓了回去,看她清湛湛的眼睛裏盛滿星辰一樣看着他眉開眼笑,心裏又是甜又是難堪,咬牙道,“你亂說些什麽,我什麽時候打過你。”不就是大度寬容麽?這有何難,這世上除了賀盾,還沒有能難倒他的事。

賀盾心裏高興,聞言便哈哈樂了一聲道,“阿摩你不記得啦,先前第一次見母親,回來你就把我壓在床上,打算拿戒尺揍我來着,惡狠狠的。”

楊廣暗自咬牙,再不想看面前沒心沒肺的禍害精,想把歷史上唯才是舉的帝王傳記翻出來看看,又見賀盾手肘撐在桌面上看着他不肯走,不太想在她面前這樣,便只把并州的政務拿過來,開口道,“阿月,你忙碌了一早上定是很累了,先回去歇息罷。”

正午的陽光自窗戶射進來,暖融融的。

賀盾應了一聲,正要起身,擡眼咦了一聲,伸手就在楊廣耳垂上捏了一下,感覺燙燙的不是陽光照進來的光影效果,頓時有些樂不可支,“阿摩,你的耳垂好紅,兩只都是,像紅石榴一樣,哈哈,阿摩你,你莫不是害羞了……”

“…………”這沒眼色的害人精,楊廣真是要給她氣得吐血三升,把耳朵上作怪的手拿下來握住,咬牙道,“你适可而止罷,祖宗。”

這真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盛景,賀盾忍俊不禁,嗯嗯點頭應了,楊廣看她樂不可支的模樣,索性破罐子破摔,随她笑去了,叮囑道,“你這次回長安去給李穆李詢看病可以,但不許見李崇,聽見了麽?”

賀盾知道他在這上面有心病,時常擔心自己綠雲罩頂,便點頭應了,笑道,“好的,那要是路上不小心遇見了怎麽辦?”

楊廣道,“你只做沒看見就是了。”最好她像張子信那般,掩面而進,掩面而出……

這時候他便希望天下的男子都秉持君子風範,非禮勿視,不該看的目不斜視。

賀盾想着那場景,知道這是晉王妃的本分,又不想他上戰場了還挂心這些瑣事,便也應了,“好罷,我聽你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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