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老奴跟了幾代人
賀盾去的時候獨孤伽羅正一個人待在寝宮裏,素心素衣正守在外頭。
賀盾朝素心問了些獨孤伽羅平時的衣食住行,食欲不振,夜裏輾轉難寐,白日雖和往常一樣送楊堅上下朝,但精神不濟是掩藏不住的,時間久了素心她們肯定是看出來了。
素心臉上沒了往日盈盈的笑意,看向卧房目帶擔憂,朝賀盾小聲道,“今日真是事多,先前皇後的表親家有人犯了死罪,皇上想着是皇後的親戚,想赦免犯人,皇後雖是讓皇上按律處置,但畢竟是自小一塊長大的親戚,就這麽處死了,心裏定也十分難受。”
賀盾點頭應了,獨孤伽羅雖貴為皇後,但一直約束教導外戚們安分守己,給他們尊貴卻沒有讓他們濫用權力仗勢橫行,出了這種事,又為國家大義着想,看着親人命喪黃泉,心裏定是十分難受了。
素心接着道,“方才秦王妃來過,朝皇後好一頓哭訴,皇後才把人勸好沒多久,王妃您這會兒可別再給皇後說些不開心的事了。”
賀盾點頭表示知道,進去見獨孤伽羅眼眶紅腫,正坐在案幾前抄佛經,也沒擾她,坐去她旁邊,拿過紙筆也抄了一卷經書。
也許是這房間裏檀香缭繞讓人容易凝神靜氣,也許是被獨孤伽羅感染了,賀盾漸漸也跟着入了神,抄完了一卷《金剛經》,這才長長吐了口氣,擱了筆。
獨孤伽羅也收了筆,拿過賀盾抄的經書看了,笑道,“你的字越發好了,當初那時候你剛來王府,字可是連阿摩三歲的時候都比不上。”
賀盾莞爾,“那時候我許多字不認識,連蒙帶猜的也只七八成,後來跟着阿摩一起讀書習武才好些,母親我給你請脈。”
獨孤伽羅應了一聲,擱下了佛珠,把手放在了案幾上。
賀盾看過,知道她郁結于心,便道,“母親,我這幾日搬來與母親同住可好,母親夜不能寐,睡不好,心情便容易低落了。”長時間的失眠,會影響很多與情緒相關的激素遞質的正常分泌,時間久了對身體和精神都非常不好。
心情不好睡不着,睡不着第二日心情越發不好,這是個惡性循環,弊端都是循序漸進一點點累積的,她無法解除楊堅獨孤伽羅的心結,但她有醫術在手,通過按摩和藥浴,可以讓獨孤伽羅睡好覺。
獨孤伽羅擺手道,“母親是有心事,與身體無關,阿月你莫要擔心,過幾日便好了。”
賀盾搖頭,“那今晚我可以和母親一起睡麽?”給身體和頭部按摩,也可以讓人睡個好覺,覺睡好了,明日心情至少會好一些。
獨孤伽羅笑了一聲,點了點賀盾的額頭,嘆氣道,“若是你嫂嫂和你弟妹能有你一半省心,母親也就放心了。”
獨孤伽羅說的是太子妃元氏和秦王妃崔氏,楊家的兒子都好女色,矮子裏邊拔個高個,炀帝陛下還算好一些的,但還是好女色,不過就是眼界高一些,非得一些名滿天下的大美女,這才有興趣過問過問。
賀盾搖搖頭,“愛而生憂生怖,我沒像嫂子和弟妹那樣,大概是因為我還沒愛上阿摩罷。”
獨孤伽羅這次是真樂了起來,“你這孩子說什麽傻話。”
賀盾見她稍稍展顏,便道,“母親,你躺下來,我給你按摩按摩。”
獨孤伽羅搖頭,看着燭火失了一會兒神,朝賀盾一笑,杵着太陽xue,閉目道,“阿月,說出來讓人笑話,你父親對我不忠,我這才郁結于心的,有時候當真想像鄭氏崔氏這般鬧一鬧,不管如何,心裏總會舒心一些。”
賀盾知曉的,她貴為一國之母,有她的驕傲和體面在,是以她自己縱是夜不能寐心情不虞,也一切如常,照尋常一樣處理後宮事物,照尋常一樣對待楊堅,風平浪靜。
她是大隋的皇後,便不能像鄭氏崔氏那般任性妄為。
賀盾看着面前這個年紀實際上和她相差沒幾歲的女子,心裏悶悶的難受,心說她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但還是先把這宮裏的尉遲氏先找出來罷,她不希望獨孤伽羅再受一次這樣的傷害。
賀盾起身把把矮榻推到窗戶邊,拉開了窗簾,午間的太陽光曬進來,暖洋洋透進一室光明,賀盾擺放好位置,又去淨了手,朝獨孤伽羅招手道,“母親,過來這裏躺一躺。”
獨孤伽羅失笑,“這不是沒了體統麽?”
賀盾嘿笑道,“現在只有我們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獨孤伽羅看她執意如此,道了聲也罷,便依言過去躺着了,看了賀盾一眼,笑道,“年輕人真好,每日都精神奕奕的。”
賀盾看她肯應她,心裏高興,唔了一聲,先不忙按摩,只寫了個方子遞出去給素心,請她幫忙把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這才回來重新淨了手,示意獨孤伽羅閉上眼睛,“總歸今日的事情處理完了,母親把剩下的時間交給我罷。”
獨孤伽羅依言閉上眼睛,她脖頸以下都在太陽光裏,連赤着的腳上也是,暖洋洋的,真是新奇的體驗,“阿月,你平日都這麽幫阿摩弄麽?”
賀盾看她唇角帶笑,神色比先前放松許多,心裏放心了不少,聽她這麽問,便老實道,“沒有的,我學習的時候都是拿馮小憐當模具,她說很舒服就是了,大家都不太樂意讓別人碰自己的頭部和身體,不過小憐每次見我,都要纏着我給她按摩,我自己也會給自己按摩。”
賀盾伸手想去解獨孤伽羅的衣扣,被拍了一下縮回來,見獨孤伽羅正嗔怪地看着她,捧着手道,“好罷,一會兒泡了藥浴再按摩全身,我先給你按按頭部。”
賀盾手是暖的,自上星、百會、太陽、玉枕過魚腰、印堂、往後再到後頂、強間,腦戶、風府、啞門,天柱,賀盾一點點的用力,或是揉捏,或是輕擊拍打,人的頭上和臉上神經密布,賀盾能從獨孤伽羅的表情上看出力道是不是合适,看她往日略顯蒼白的臉上略現出些愉悅的薄紅,紅唇緊抿生怕發出舒服的輕哼聲,莞爾道,“母親可以和我說力道輕重,咱們怎麽舒服怎麽來,還可以麽?”
獨孤伽羅睜眼看了賀盾一眼,動了動脖頸道,“還不錯,你讓素心準備了什麽,也是按摩麽?”
賀盾點頭,“這個和針灸有異曲同工之處,李穆老将軍要三五個月才能好全,這段時間我和母親住在一起,母親讓我每日都按摩罷。”她手法特殊,配以藥物,能延年益壽不說,對她頭痛失眠的症狀也很有效果,身體好了,心情也會好一些。
賀盾看獨孤伽羅烏發如漆,聽她說年輕,心裏微微一動,便道,“母親以後忙完宮務,其它時間都聽我安排罷。”
獨孤伽羅将哼聲咽回去,這還是她頭一次試這些東西,舒服是舒服,卻怪不好意思的,“阿月你膽子越發大了,我是你母後,不是你嫂嫂或者弟妹。”
賀盾見她心情好,自己心裏也高興,眉開眼笑道,“母親聽兒臣的罷,兒臣是醫師,知道這樣可以延年益壽。”
獨孤伽羅喘息了一聲,阖着眼睛道,“人活夠了便可以了,順應天道,生老死順其自然,延年益壽做什麽。”
賀盾就道,“那母親您舍得父親麽?”
獨孤伽羅半響道,“我舍不得他又能如何,有一便有二,我敬他愛他,卻贏不得同等的專一和尊重,還要雞皮鶴發的看他與旁的女子厮混麽。”
情這一字,真是讓人難分難解。
賀盾手上不停,一邊摸索着力道,一邊描繪道,“父親年紀比母親大,母親雞皮鶴發的時候,父親更是了,他又愛生氣,性子不如母親恬淡,到時候臉上老褶子跟幹酸菜一樣,更是不能看了。”縱是有旁的女子,對待楊堅的真心,只怕還沒有獨孤伽羅的十分之一。
饒是獨孤伽羅正有些神傷,這時候聽賀盾真有那麽一回事地形容楊堅将來的模樣,也忍不住樂了一聲,“你這孩子大逆不道,在你父親面前可莫要胡說,免得他氣起來要打殺你,我也保不住你。”
賀盾莞爾,“兒臣說的是實話,并且兒臣又不傻,母親不告兒臣的密,父親那裏會知道,哈……”
獨孤伽羅就笑,倒是把方才的傷感先扔在一邊了。
素心叩門說湯藥已經備好了,賀盾應了一聲,關了窗戶挪了個屏風過來,直接讓宮女們把浴桶準備來寝宮裏了,等獨孤伽羅泡了一刻鐘,她相請,獨孤伽羅不自在拒絕,兩人推卻來回了一刻鐘,終于成功給獨孤伽羅按摩了一回。
泡的藥浴也是讓人放松筋骨心情的,賀盾按摩技術到家,晚間收拾妥當,燭火剛點上,獨孤伽羅便沉沉睡過去了。
賀盾等她睡熟了,這才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拉過被子給她蓋好,輕手輕腳的出了寝宮,朝門外候着的素心道,“母親睡着了,這一睡約莫是要到天亮了。”
素心長長舒了口氣,朝賀盾笑道,“謝天謝地,皇後可是一個月沒得好眠了,奴婢瞧着皇上也是擔心得不行,方才在外頭站了好一會兒,聽見皇後的笑聲這才走的,謝謝王妃了。”
“明日我再過來。”賀盾點頭應了,她的住處就在隔壁,轉個彎走過去一刻鐘便到了,賀盾也不用人送,留素心她們在這候着,自己拎了個小馬燈,就打算回去了。
賀盾計劃着明日的事,走半路遇到石海來請,說皇上召見,賀盾猜楊堅是想問獨孤伽羅的事,倒也沒想太多,跟着石海去了。
賀盾邊走邊絞盡腦汁想着要怎麽勸一勸楊堅,兩人分明相愛,便要好好的走下去。
賀盾進去見楊堅黑沉着臉,有些躊躇不安,想說的話又收了回去,勸人這種事要找對時機,否則的話适得其反。
楊堅面色陰沉,“你說朕的臉是幹酸菜?”
賀盾腦子有點懵,見楊堅暴風雨要來一般臉色鐵青的看着她,硬着頭皮道,“父親莫要氣壞了身子,兒臣失言了,不過大家都說與心愛之人一起慢慢變老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兒臣就希望父親與母親白首相約,不離不棄。”
賀盾想到這句話,再想到自己,倒是有些悵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怎麽勸這二人了。
楊堅沉默半響問,“皇後與你說了什麽?”
賀盾點頭,“母親舍不得父親,父親也還關心母親,以前的事已經成了歷史不能改變,但将來可以做得更好,上次的事母親看起來雲淡風輕,但其實對她打擊太大了,郁結于心,長此以往,不是長壽之相。”
賀盾實在無法,撒了個謊道,“不怕父親您怪罪,兒臣昨日無意間得了母親的一夢卦,結果并不是很好,這才想着要給母親好好調養身體的,可兒臣這麽做是杯水車薪,父親若不能保證當年的誓言,不若放母親自由,讓母親跟兒臣走罷,否則會要了母親性命的。”
大概天下所有的男子都不容許自己的妻子說要離開自己,譬如阿摩,譬如楊素,再譬如楊堅。
楊堅勃然大怒,重重拍了下案幾,臉色鐵青,很不好看,目光将信将疑,“長輩的事你插什麽嘴。”
賀盾雖是知道這樣很不禮貌,但她真的希望獨孤伽羅和楊堅都好好的。
賀盾心跳蹦蹦蹦的,看着楊堅目光真摯,接着道,“其實這也不是想不通的事,父親您看楊素的妻子鄭氏,當初傷心失望之下都不想活了,還有嫂嫂郁郁寡歡,也時常喝着湯藥。”她也不是說謊,按照後來的史事,獨孤伽羅确實是再承受不住尉遲氏的打擊。
總歸楊堅自來迷信,信了賀盾的話,又加上獨孤伽羅近來确實不大好,這會兒便擔心起獨孤伽羅來,一時間也顧不上生氣不生氣,在晚輩面前落不落面子了。
楊堅虎目裏都是隐憂急躁,臉色也變來變去,起身往門邊走了兩步,又停住,朝賀盾道,“你那按摩之法,現在就在這裏立刻繪下來。”
賀盾呆了一呆,高興地脫口問,“父親您是想給母親按摩麽?”
這沒眼色的瓜娃子!
楊堅叱道,“讓你繪就繪,廢什麽話!”
禦書房裏燭火太明亮,蓋不住楊堅剛硬的臉上那層拘謹之色,賀盾知道定是她想的這樣,便樂呵呵地點頭,“兒臣藥箱裏就有現成的,這便去取來給父親。”
解鈴還須系鈴人,若是以後兩人能好好的,楊堅也能意識到獨孤伽羅要的尊重和專一,那就再好不過了。
石海跟着賀盾去取。
賀盾把冊子翻出來檢查無誤後交給石海了,這年代的習武之人對xue道經絡知之甚詳,楊堅也不例外,學起來應該不難,賀盾一一囑托給石海,笑道,“照這個一步步來就可以,明日我下午也在宮裏,有什麽不懂的随時來問。”
石海樂個不行,“這可是稀奇了,老奴跟了幾代人,還頭一次見皇帝親自學這個的。”
楊堅着急着要學,石海急匆匆回去了,賀盾今日累了一整天,又覺得楊堅是誠心想道歉,兩人有和好的希望,心情亦不錯,計劃好明天的行程之後,躺下沒一會兒就睡着了,只晨間天還不亮,門就被婢女敲醒了,說是大總管在外候着,着急找她。
石海這麽早急匆匆趕過來,定是出事了。
賀盾三兩下穿好衣服,出來見石海臉色寡白滿頭大汗地耷拉着手腕,先給他檢查了,見只是脫臼了,舒了口氣,先給他正了骨,進屋敷了藥,把脈檢查過沒什麽其他大礙,這才問,“爺爺出什麽事了?”
石海苦笑,甩甩手又蹬蹬腿,連拂塵都耷不穩了,示意宮女出去,一開口真是老淚縱橫,“皇上不是練那按摩之法麽,皇上不想旁人知曉,又怕不熟練傷到皇後,一晚上可把老奴骨頭都折騰散了,晨間要上朝,老奴這才得了解脫,再來一小會兒,吾命休矣,阿月你你得空還是去指點指點皇上罷,再讓皇上自個摸索上一晚,老奴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
石海說得苦不堪言,賀盾雖是有些同情他,但想着楊堅一心想把技術練好的情形,就有些想樂,嗯嗯點頭應了,給石海開了些膏藥,忍俊不禁道,“酸疼是會的,爺爺你拿這個回去給皇上配合着練習,過幾日不但不酸疼,還會神清氣爽膚色紅潤。”
石海聽賀盾這麽說,又不嫌苦了,他現在也算半個行家,打開看了看便知道裏面都是些好東西,這會兒眼睛都亮了,收着藥膏樂呵呵道,“那感情好,得皇帝伺候着舒筋活血一回,老奴祖墳上冒青煙了,這個好這個好,那老奴便先回去了……”
賀盾就是覺得這美顏控的老爺爺很可樂,囑咐了他兩句,把人送出院門,又回了卧房。
賀盾覺得獨孤伽羅和楊堅這樣算是有了個好的開端,值得高興的事,再加上李穆将軍治好了,李詢盧贲的事也有了定論,賀盾理着最近發生的事,就有點想寫信給陛下,便也不忙着梳洗,先在案幾前坐下來,提筆開始寫信,她來了長安還沒給他報平安,也要問問他在邊塞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