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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托塔天王有塔麽

隔日李端李崇帶着李詢來宮裏給楊堅請罪。

來的時候賀盾正巧也在,楊堅态度和煦,給李詢賜了座,詢問李詢的身體如何,賜了好些珍貴的藥材,并且複任柱國,調任顯州總管。

顯州雖不是什麽富庶之地,但這個份位和他的軍功是匹配的,比起原先罷用在家郁郁不得志,現下去了州郡上,也有了一展抱負的機會,一年兩年後若是能在年末官績考核的時候出類拔萃,再被重用的機會也很大。

李詢跪下請罪的時候一言不發,只伏地朝楊堅磕頭謝恩,鄭重無比。

楊堅對過往的事只字不提,只讓李詢起來,話不多,卻讓賀盾見識到了帝王的果敢和胸襟,楊堅确定了不計較,便也拿得起放得下,很是爽快的翻篇了,誰能想到兩日前楊堅還想着要治李家人的罪呢。

賀盾回房後便把這件事如實的記載了下來。

賀盾去給李穆複診,出了太師府恰巧碰到李崇走馬上任,許多人都在門外送行。

李崇看見了賀盾,下了馬,自随從手裏接了個箱子過來,離了五步遠,與賀盾見過禮之後,便把一箱子書冊遞給了賀盾,拜謝道,“這是李某整理的兵書,抄錄過一份送到了秘書省,餘下這些是手書真跡,送于王妃罷。”

賀盾看盒子最上頭是一些幹裂陳舊的竹簡,心裏微動,走近兩步看了,竟是一卷《司馬法》,帶着桐油殘留的香氣,光是看着便十分沉澱肅穆,字跡雖是有些模糊,但刻痕還在,看得出經年歲月的沉澱。

這麽多年過去,這竹簡應該是一直被精心保存着才有現在這般模樣。

一卷完整原版的《司馬法》。

旁邊還放着一本《将苑》。

後世有複刻還原過《将苑》《出師表》,賀盾只看一眼便認出了這确實是諸葛孔明的真跡,心裏真是有些激動,雖說旁人抄錄的內容也不會出入太大,但不知為什麽,見到著作者親筆寫下的真跡,就是會讓人十分激動……

竹簡書冊年代久了,便很容易腐化碎裂,賀盾也不大敢亂碰,只擺手道,“這個太珍貴了,是李家的傳家寶,我能自由出入秘書省,去那裏看複刻版的就行。”

這個時代很多書籍都還沒失傳,到了他們那個年代,不但所剩無幾不說,流傳下來的書籍,很多內容也和最初的完全不同了,能看見這些珍貴稀有的化石文獻,她幸運之極。

李崇朗笑了一聲,道“你收着罷,若是叔父醒來,知道你喜歡書,指不定要贈送你無數的,這是李某單獨的一份,你不收謝禮,倒勞煩李某時常記着。”

好罷,她其實也想翻翻看看就是了。

賀盾雙手把箱子接過來,鄭重地拜首道,“李将軍放心,我會善待它們的。”

李崇一笑,翻身上馬,待要走,又勒馬駐足,“這麽說雖是逾越,但李某還是想一吐為快,王妃你醫術高超,幫旁人治病也是為善之舉,不過如上次救李某那般的離奇之事,往後還是謹慎為之,這世上多的是人面獸心口蜜腹劍之人,倘若遇上些貪得無厭恩将仇報的,必定要給你惹來麻煩事,切記謹之慎之,凡事多聽晉王殿下的。”

賀盾點頭,感激道,“我記下了,謝謝李将軍。”

李崇亦是點頭,不再多言打馬而去,暗十一本是遠遠跟着,這會兒便上前來接了箱子,本是想說話,見那邊又來了一個人,把話咽回去,在後邊等着了。

是個粉色衣裙的小姑娘,上前來對着賀盾服了一服,奉上了一只小玉釵。

姑娘粉嫩嫩的小圓臉上染着些緋紅色,聲音也軟軟的,“這個是阿媛自己雕的,希望王妃姐姐能喜歡。”

小姑娘滿心滿眼的都是心意,賀盾真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擺擺手,又接過來看了看,插到了頭上道,“謝謝阿媛,我很喜歡。”

小姑娘臉上都是欣喜之色,抿唇笑得露出兩個漂亮的小酒窩,領着小丫鬟走了。

暗十一咂舌,那邊有人喚阿月,賀盾回頭遠遠見是楊約,心裏高興,走過去笑道,“惠伯,正要去尋你,恭喜,新婚大吉!”

楊約朝旁邊的李府擡了擡下颌,抄着手笑道,“不比你快活,看看你腰間挂的手裏拿的,以往聽潘岳上街有擲果盈車,我看你也沒差到哪裏去了,瞧起來比晉王還受女子親近喜愛。”

那倒也是,賀盾想着便笑起來,這幾日她真是收了李家人不少東西。

夫人們給她送布匹珠釵,未出閣的小丫頭給她繡荷包鞋襪,每日在李府裏走幾步就有美美的姑娘上來給她送東西,錢袋子她都有三個了,繡品精湛漂亮如同工藝品一般。

賀盾一一收了,并且都給了回禮,除了護膚品,她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手藝,好在這些天然無公害又能讓膚色瑩潤自然的東西,小姑娘們都喜歡,新的方子送到馮小憐那裏,馮小憐還誇她最近産量高來着。

街面上來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楊約看了眼兩人身後亦步亦趨的暗十一,朝賀盾問,“阿月你現在有無空,我的喜酒你沒來喝,我和大哥還有玄感在酒樓吃飯,你方便上來坐坐麽?”

這有什麽不方便的,賀盾點點頭,和暗十一交代了一聲,就跟着楊約上了酒樓。

楊素、楊約賀盾都認識,另外有兩個年輕人是賀盾沒見過的,皆是儀表不凡,一個英氣威武與楊素有五分相似的定是楊玄感了,見了賀盾便與賀盾行禮,又說母親的事多謝雲雲。

楊素問了楊廣在并州的情況,指了指年輕人,朝賀盾道,“阿月,這是李靖,他是玄感的好友,今日恰巧碰上了,正好見見。“

李靖。

賀盾聽見李靖兩個字真是連心跳都快了好幾分,居然是李靖。

後世人只怕沒有不認識李靖的。

李靖是大唐的名将,淩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戰功赫赫為李世民立下了汗馬功勞。

平定蕭銑、安撫嶺南,平定輔工拓,擊滅東[突厥、遠征吐谷渾,戎馬一生,由他指揮的幾場大戰役,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以少勝多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有奇謀,有奇勇,出将入相的王佐之才,可以說是唐朝當之無愧的第一大功臣。

雖說大将軍提起來呼喊衛青霍去病等人的比較多,但李靖确實是天下奇才,絲毫不亞于秦之王翦,漢之韓信、衛、霍,東吳周瑜,蜀中諸葛亮。

後世人不太了解李靖的軍事才幹和政治才幹,賀盾猜大概是因為李靖太厲害,已經被神話成虛拟人物的緣故。

人們過多的關注了神話傳奇,反倒忽略了他本身的功績和能力。

這沖擊太大了,天上的神仙站在面前,真是很難讓心跳平穩下來,賀盾現在看着面前年不過十五,卻已經儀表魁偉的少年人,心裏就想起一個古早影像裏小和尚問孫悟空的話,托塔天王有塔麽?

關鍵的是李靖原本是忠于炀帝陛下的一名大忠臣,并且有卓越的軍事思想和理論,著有《六軍鏡》《陰符機》《玉帳經》《霸國箴》《韬钤秘書》《韬钤總要》《兵钤新書》《弓訣》等許多部有關用兵、治軍、作戰的兵書,直接發展和壯大了大天[朝的軍事思想和理論。

這些兵書是古代頂級兵書的代表者之一,可惜到了後世基本都失傳了,只在旁的雜記摘錄裏看得到些零星的記錄,不過就算只遺留下了只言片語,也讓後人受益匪淺贊不絕口。

李靖幾乎代表了整個唐朝社會發展最高的軍事水平。

李靖話不多,寡言少語,多半都是楊玄感和楊素再說,多的是安撫的話,賀盾聽明白了,大概意思就是說楊素本是想把李靖推舉給楊堅,但一來李靖年紀尚小不得楊堅信任,二來楊素現在還免官在家,說話不好使,楊堅沒放在心上,擱在一邊沒打算用李靖。

楊素扼腕不已,楊約安慰說等以後有機會再議不遲。

李靖很小的時候就很厲害了,是有名的天才,他的舅舅是名将韓擒虎,每每提起李靖來都是贊不絕口,縱是現在不過十五六歲,政治才幹和軍事才幹比起一般的将領也好上太多,耽擱一年國家損失一年。

賀盾心跳蹦蹦蹦的,在心裏估算着把李靖推薦給楊堅的可能。

楊素說話不好使,大概和他免職在家沒關系,因為楊堅一直以來确實是不大看得上這些少小成名的天才,年紀小在楊堅眼裏就是不穩重,就連對自己的兒子也是……推薦為官确實比較難。

不過可以換別的路走走試試,陛下現在也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手裏也有實權,現在又在打突厥,讓李靖去找陛下倒是可行。

楊堅這裏若能說得通則說,說不通,一個同輩的年輕人,在楊堅眼裏,就和阿摩的玩伴伴讀差不多,把人差遣過去,楊堅也不會反對的。

賀盾覺得此事可行,便起身朝李靖拜了一拜,鄭重問,“李将軍,我時常聽阿摩說起您,對您的才幹贊不絕口,仰慕多時,阿摩現在在漠南打突厥,正是需要用人之際,将軍可願去邊塞苦寒之地,助阿摩一臂之力!”

賀盾知道李靖願意的,他自小就有抱負和志向,時刻想的都是報效國家,晚年辭官避禍以後,聽聞突厥進犯,毅然決然披挂上任,幾乎是為國家安定耗盡了一生心血,是一個可敬的英雄。

果然賀盾話說完,便見李靖眼裏微微動容。

李靖縱是少年穩重,這時候也露出了些激動之色,起身朝賀盾鄭重回了一禮,他還沒說話,旁邊楊約先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阿月你莫要混叫,他現在雖是名聲在外,但還無官身,當不得将軍這個稱謂,你這麽叫吓着他了,哈哈……”

賀盾有些發窘,連連作揖道歉,目帶期盼,就指望着李靖能同意了。

楊素拍拍李靖的肩膀,沉吟道,“不若這樣,我寫一道奏疏上禀皇上,藥師你和玄感一道去給阿摩當個小兵,阿摩年紀雖與你們相當,卻比你們強太多了,軍功不軍功什麽的暫且談不上,去戰場上長長見識也好,男兒志在四方,總在長安城裏待着厮混,不是好事。”

楊玄感大喜,和李靖兩人對視一眼,眼裏皆有少年人的熱血,雙雙應下了。

楊素朝賀盾道,“阿月你出了個好主意,不過今日飯是吃不成了,我即刻去陳禀皇上,好讓他們早日出發,改日再與你和阿摩補惠伯的喜酒。”

“正該如此。”當然是正事要緊了,賀盾點頭應了,今日毫無準備見了托塔天王,她亦是有些激動,飯也不想吃,想回去接着寫信與阿摩說最近發生的事,李靖和楊玄感的事,也要提前知會他一聲。

李靖與楊玄感謝過了賀盾,随楊素走了。

楊約與賀盾在後,搖頭失笑,“真是一刻不得安寧,阿月等我準備些好酒好菜,改日再單獨請你。”

賀盾點頭應了,回去把信補齊,連同先前準備好的包裹,一并讓暗七送去邊疆了。

楊廣在漠南安營紮寨,出兵助沙缽略攻打達頭可汗,戰事持續了大半月,阿波敗走,只沙缽略後方空虛,阿拔國部落趁虛而入,擄掠沙缽略妻兒老小,掠奪物資,楊廣帥軍打退阿拔國的軍隊,一場正面戰,雖是有些吃力,但險勝了,也算沒辱沒大隋的軍威。

楊廣受了傷,卻并無大礙,吩咐士兵把奪回來的物資和人畜送還于沙缽略,這才稍稍舒了口氣,回了營帳見着暗七,心情舒悅,連傷口都不疼了,在上首坐下來問,“起來罷,王妃她怎麽樣,還好麽?信給我罷。”

等了十幾日,總算有信了。

暗七把一大摞足足有兩冊書那麽厚的信拿出來,奉上道,“王妃在長安很好。”好得簡直不能再好了,如魚得水。

楊廣唇角的笑意便沒下去過,示意暗七先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再來回話,打算看了信再洗漱治傷,阿月真是想他了,這麽厚,是他有生以來見過最長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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