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阿摩,我是阿月
銘心領着軍醫過來,看案幾上放着兩冊書,哎喲笑了一聲,“這麽厚的信屬下還是頭一次見到,聽暗七說還有好幾本兵書一并寄來的,主母對主上,真是好得沒話說了。”
楊廣唇角的笑就一直沒下去過,他也不多說什麽,只揮手道,“下去罷,若非有軍情,一個時辰以內不要進來了。”
銘心看自家主上神色輕快眉眼帶笑的模樣,知道這兩沓厚厚的信才是良藥,咂咂舌,應了一聲,忍笑領着軍醫出去了。
周圍總算安靜了下來。
光是看一看封皮,他都能想象她趴在案幾上給他寫信的樣子。
楊廣掂量着信的厚度,無聲樂了起來,把燭火移過來一些,翻開了第一頁。
“阿摩,我是阿月,見信安,雖然從父親那裏知道你那邊一切順利,但還是想問問你還好麽,有沒有受傷,記得随時帶上藥包,萬事小心,多聽聽李徹李雄的意見,總之我很擔心你,你要好好的。”
字很小,清秀端正,并且密密麻麻的……
楊廣腦子裏想象着她寫信時的情形,真是覺得這信裏連不起眼的分隔都帶着甜味和喜悅,像口裏含着的糖,忍不住吃,又有點舍不得吃,看了信,反倒是更想她了。
好想她……想瘋了快。
楊廣摸了摸袖間的石塊,平複着胸腔裏起伏瘋長的想念,接着往下看。
“阿摩,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想與你分享,父親母親這幾日相處得好像很不錯,今天母親接父親下朝,兩人一道在玉階上走着,我在後頭看見父親靠在了母親身上,倚靠着母親慢慢相攜着往宮裏走,我猜父親是因為在朝堂上久坐腰疼,本來是想追上去問問父親,不過看石海爺爺和大臣們很不好意思地回避了好幾次,我猶豫再三就沒上去打擾他們,阿摩,看起來父親母親感情很好,嘿,阿摩,父親母親是不是有和好如初的苗頭啦?”
這笨蛋真是……大庭廣衆之下相互倚靠摟抱本就是很失禮的事,父親母親無意識不自覺有這樣親昵的舉動,感情定是很不錯的了,想來先前的事已經過去了。
楊廣有些失笑,雖說說的是旁人的事,但她阿摩阿摩一遍一遍的叫他的名字,喚得他腦子裏都是她眉開眼笑眼睛亮亮的模樣,想她想得他難受之極。
‘阿摩,父親為了學好按摩的技術,把石海爺爺折騰慘啦,不過現在父親有手藝在身,經常給母親按摩,母親現在就很少失眠了,阿摩,看來按摩能增進彼此的感情,那阿摩,以後我可以給你按摩麽?”
這笨蛋,父親母親的事定是她在中間攪合的了。
“阿摩,我在王宮裏找到了一對叫尉遲清岚尉遲清韻姐妹,是原先尉遲迥家的孫女,現在在浣洗司打雜役,尉遲家專門出美女,兩個小姑娘小小年紀就有了傾國之姿,她們也願意出宮,我就朝母親要了她們兩個,母親沒多過問就直接把人給我了,除去罪奴的身份,她們以後都是自由的庶民,眼下沒有落腳的地方,我暫且把她們送去小憐和鄭姐姐那裏了,連小憐都誇贊清岚清韻了不得,那是真漂亮……幸好她們也願意出宮,真是皆大歡喜……”
笨蛋,上次出了皇帝醉酒臨幸宮女的事,宮女連命都沒了,哪個不怕被皇帝多看一眼,在大興宮裏,不能出頭則白頭一生,能出頭就是個死字,再加上浣衣司那等內院雜役司,若無意外一輩子待到人老珠黃也不會有出頭之日,現在變成了庶民,又有晉王妃的名頭照着,可不比在宮裏強麽?
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了。
又是救李穆李詢,又要把父親的英明偉大之處展現給他……
楊廣看着信裏邊兒長長好幾頁都是對父親的溢美之詞,又舍不得跳過她的一字一句,到底是認真把父親對待李穆李詢盧贲這件事的處置方式又品味了一回,知道她這是無時無刻不在宣揚帝王胸懷廣闊論,即有些哭笑不得,心裏又不受控制的起了些甜意,畢竟他雖然不在她身邊,她還是時時刻刻都想着他。
縱是沒有他想聽的話,但她這麽絮絮叨叨的與他說着每天都發生了什麽事,他也很喜歡。
“阿摩,你知道李靖麽?我在楊素大人、惠伯、玄感、還有李靖面前吹噓你仰慕李靖多時,早就想與他結交了,楊素大人覺得玄感和李靖來找你比較好,上表給父親,父親準了,我的信到了,他們估計也到了,嘿嘿,阿摩我撒了謊,可是李靖很優秀,和你一樣,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你們差不多同齡,阿摩你們定然能說到一塊去,等阿摩你了解了李靖,你一定會喜歡上他的,相信我罷。”
李靖。
少年軍事天才,和李百藥一樣,一文一武在長安朝野裏素有名聲,楊廣自然是知曉的,只以往沒機緣結識,她也不算撒謊,這是幫他大忙了,只聽她這麽贊不絕口地誇贊旁的男子,總歸讓他心生嫉妒,好在這小子年歲還沒他大,倒也不用太擔心……
楊廣察覺自己在掂量什麽,失笑一聲,心說他這是一顆心都被她捏在手心裏,喜怒哀樂全憑她控制了。
“阿摩,我每日都去李家給李穆老将軍複診,但很聽你的話,尋常都不和李崇将軍多說話的,哈,就是有那麽一丢丢的一次,李崇将軍上任那日,臨別前給我送了一箱真跡兵書,嘿,阿摩,裏面有兩卷兵書是你沒看過的,一卷是李穆老将軍幾年前寫的,老将軍戎馬一生,戰功赫赫,總結的戰争經驗十分寶貴,後一卷是李崇将軍寫的用兵心得和體驗,都很好,我已經一并抄錄了一份,讓暗七帶來給你了,阿摩你莫要生氣,李崇将軍就是想報恩,将軍還讓我多聽你的話來着……”
楊廣開了旁邊的箱子,果然見裏面除了藥包藥瓶之類的,還有兩本兵書。
楊廣把書冊拿出來翻看了,都是她親筆抄錄的字跡,端正嚴肅,心說他便是原先沒有廣闊的胸懷,這會兒約莫也給她練出來了,眼下都要學習情敵的著作了。
她在京城倒是混得很開,成日忙這忙那,還要跟着司農卿學習,腳不沾地的沒一日空閑,也不知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兩本冊子那麽厚的信看完也沒用多大一會兒時間,很快便只剩下薄薄的幾頁了。
“阿摩,沒你在身邊的日子真是很不習慣,我和母親都很想你,我其實還想跟你說說我在李府的事和種地的事,不過篇幅太長,母親看見我要送這麽一大包信已經很吃驚了,笑話了我好幾日,說我是話痨,暫且忍忍罷,等你回來我再與你說……”
“阿摩我在長安很好,莫要挂心,希望阿摩萬事平安,最後奉上一本邯鄲淳所著《笑林》笑話集,送給阿摩,行軍枯燥,閑暇之餘博君一笑,在箱子的最下面,阿摩疲憊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看。”
她真是什麽稀奇的想法都有。
楊廣把藥包和瓷瓶拿出來在案幾上一一放好,把壓在最底下的《笑林》拿出來,翻開來也是她的筆記,楊廣仔細翻了一遍,沒笑出來,倒是更想她了,心裏的渴望一陣一陣往上湧,就想見到她,哪怕什麽都不做,也不說話,就在他身邊坐着也好。
“嘿,阿摩你還在看嗎,最後再說一件事,兵書裏夾着一張紙,上面寫着箱子裏這些成品藥的用法用量和功效,瓶子和藥包上都有編號,在目錄裏找相同編號的說明,大病小病可以救救急,阿摩……萬事平安……”
落款,阿月。
楊廣拿過藥瓶,在瓶底上看見了字號,指尖摩挲過這些細致的刻痕,心裏的思念簡直克制不住,楊廣擱下手裏的瓶子,坐不住,起身在營帳裏踱步了好幾圈,到底是忍不住将腕間的石塊解下來,擱在案幾上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輕聲喚了一聲,“阿月……阿月……”
營帳裏一室寧靜,石塊一動不動,自是無人應答他,楊廣也不敢再念她的名字,怕輾轉反側徹夜難眠。楊廣看着面前滿滿一案幾的東西,一樣一樣慢慢收起來,重新收到箱子裏上了鎖,在案幾前坐了一會兒,又想再看看,解開了一樣一樣拿出來,把這一本《笑林》看了好幾遍,看得心潮起伏,他想她能直接講給他聽……
他現在受傷了,傷口疼,想要她給他治傷,他的傷不一直是她給治的麽,阿月……阿月。
想她,想瘋了。
楊廣額頭擱在書冊上,聞着熟悉的墨香,慢慢将瘋長的想念壓回心裏去,深吸了口氣又坐直了,難怪人說溫柔鄉英雄冢,看了她給的信,不但解不了他的想念,心裏反倒越發難受了。
到時間銘心叩門進來,看自家主上一身铠甲滿是血污,卻只看着案幾上一塊玉石出神,失魂落魄,哪裏還有戰場上肅殺閻羅的模樣。
銘心看長安來的東西放了一案幾,哪裏還會不知為什麽,心裏即覺得羨慕又覺得有些可怕,這樣的可怕又來得十分莫名,銘心搖搖頭,示意軍醫也別說話,兀自安靜的在旁邊等着了。
楊廣回過神,見銘心領着軍醫進來,知道一個時辰到了,深深吸了口氣,心說她在長安過得很有精神頭,他便也該精神奕奕的。
楊廣将案幾上的東西收起來,只留了治傷的藥包,解了身上的铠甲,讓軍醫來處置傷口。
這軍醫原先便跟着大軍一去去過弘化和幽州,對賀盾的藥包也熟,見到了真是驚喜不已,贊不絕口的給楊廣用了,肩甲和胸前兩道傷口,血淋淋沾着衣衫,撕扯下來的時候疼痛是難免的,銘心看得憂心,楊廣說了聲無礙,讓他去請李雄李徹來,楊玄感和李靖要來,先不管才幹如何,怎麽安排還得先有個商量,合理才能服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