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這件事我也有錯
賀盾因着多活了一輩子, 尋常與之結交的都是年紀大上許多的譬如馮小憐李德林高熲之輩, 再小的就是楊昭這樣的乖寶寶。
兩者高興不高興都有理有據, 像楊廣這樣的人, 賀盾兩輩子加起來實在是沒見過。
楊廣回府立刻派了暗七他們往小廣場那邊逐一排查,楊素那裏也遞了個口信, 說是遇上彈劾的折子, 沒什麽關礙的便按律往上報到皇帝那便可。
這大概是在為他們一家三口夜半三更在外晃蕩善後了。
他是有恃無恐,事事都打算計劃好了, 才會在馮小憐的鋪子外頭等上這麽久,站在他這個位置上,大概少有他兜不住的事情了。
楊素當上仆射之前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禦使大夫,聞風奏事這樣的事他熟, 是非輕重不用擔心,楊廣就算被楊堅提溜過去,也只會在女色一事上說他兩句,無關痛癢。
賀盾能猜到楊堅的反應,是基于她在高熲那知曉了很多楊堅的事,依據楊堅近來的行事風格推測出來的。
楊堅年輕時便不太把法令放在眼裏,現在年紀大了,又加之太平逸志, 早年因為克制自律被束縛住的性格弱點就完全暴露了出來。
這兩年楊堅幾乎可以說是淩駕于法律之上為所欲為, 處理政務、處置朝廷大員都十分的随心所欲,樁樁件件幾乎每日都在上演。
蕭摩柯的兒子蕭世略在江南作亂,蕭摩柯本該連坐處死, 楊堅憐惜蕭摩柯是個名将,不顧掌律大臣趙綽的勸阻,強行赦免了蕭摩柯……
年前派親衛大都督屈突通前往隴西核查畜牧兵馬,查出有數萬餘牧馬未向朝廷禀報,楊堅大怒之下便要處決隴西牧場上下官員連帶牧民總共一千五百餘人,又因屈突通以死相谏,欣賞屈突通的性情人格,又如數赦免了這一千五百餘人。
怒是一時,喜是一時,為政為朝感情用事,喜愛的大臣違法亂紀許多次,他也能寬宥容忍,對不熟悉不在意或是不喜心存厭棄之人,一些罪不至死的小錯也會下令全部杖殺。
可以說喜好在逐漸主掌楊堅的一切。
楊廣顯然是摸準了楊堅的性格脾性,知曉哪怕有人因此彈劾他,對他來說也無關痛癢。
更何況這些錯放在常人眼裏是錯,但在楊堅獨孤伽羅這裏,就成了晉王晉王妃夫妻恩愛的證明。
賀盾看着處理起政務冷靜沉穩又周詳果斷的楊廣,再想想方才在大街上撒潑耍橫的人,心裏實在是沒話好說,見還有幕僚等着禀報事情,便抱着昭寶寶先回了卧房。
賀盾請暗十一幫忙守了一會兒,很快沐浴好回來上了床榻,打算在楊廣回來之前帶着寶寶先睡着。
孩子就在身邊,多少讓賀盾輕松安心不少,只她心裏本就裝了事,身體很累,意識卻很清醒,磨蹭到外頭有婢女給晉王請安了還未睡着。
楊廣進來站在床榻邊看了看,又看了看閉着眼睛的賀盾,看出來她沒睡,便輕聲道,“阿月,我想睡在你旁邊。”
賀盾睜開眼看他站在床榻前不動,心裏真是服了他了,給楊昭掖了掖被子,無奈道,“寶寶肯定想睡在我們中間,阿摩你……”賀盾真是想問問他多大了還計較這些,後又想起他忌諱年紀這件事,便把話咽了回去,只抱着孩子稍稍往外挪了挪,給他騰出了點位置,無奈道,“快上來睡罷。”
楊廣上了床榻,躺下來見妻子背對着他,規規矩矩躺了一會兒,實在覺得這樣心裏空落落的,便伸手戳了戳賀盾的背,啞聲問,“阿月?睡着了麽?”
賀盾閉着眼睛本是快要睡着了,被弄清醒了心裏想噴氣,無奈回頭看了他一眼問,“做什麽,阿摩,快睡罷。”
楊廣往外挪了一些,攬過賀盾的腰自背後把人密密摟進了懷裏,沒有察覺她有抗拒的意思,心情就好了很多,安安靜靜待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阿月,我本就沒打算要大哥的命。”便是太子不安分,他也不會選擇在皇帝在位在世的時候動手。
賀盾雖是少有上當受騙的時候,但在楊廣這裏,吃的虧夠多了,這是楊廣善用的招數,先用好話安撫她,再瞞着她背地裏暗中謀劃。
她現在是不會輕易上當了,她也不再相信他的話。
政治這種東西,牽扯其中,到了現在這種地步,是進是退身不由己。
楊堅開口與朝臣問誰最肖他,誰能擔當太子的重任,就已經代表他自心裏認可了楊廣,另立太子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只差最後的時機。
楊廣心狠手辣,前太子在他眼裏後患無窮,只怕說什麽他都不會手下留情的。
賀盾看了看寶寶,見寶寶睡得很熟,便在他懷裏輕輕轉了個方向,兩人便面對面了。
賀盾看着楊廣直言道,“阿摩,你不必拿話哄我,我從來也沒想過要阻止你,只是希望你能用更好的方式實現你的理想和抱負,我只是不希望兄弟相殘……”
現在該做的做了,不該做的他也做了,糾纏誰對誰錯,生不生氣都沒有意義,她得試着争取一些能争取到的東西,賀盾便接着問,“那阿摩,你查出來我和高熲都說了些什麽麽?”
楊廣點頭。
賀盾秉着呼吸,看着楊廣鄭重嚴肅道,“阿摩,你這麽厲害,難道做不到讓三弟四弟五弟像信服大哥一樣信服你麽。”
楊俊壓根就沒有奪利之心,楊諒楊秀一來不滿楊廣奪宗,二來怕自己在劫難逃,如此一分争利之心也被激化成了十分,兄弟相殘幾乎是可以預見的事。
楊廣若能得弟弟們的擁戴,事情就好很多,她已經不指望他能發自本心的留下兄弟們的性命,或者指望他變成她希望看到的那種人,指望不上的,她只能走走別的路,看看能不能走通。
楊廣聽出來賀盾是激将法,故意這樣說,是想刺激他這麽做。
比起這麽費勁、并且成果不知如何的蠢辦法,斬草除根分明更為簡單且無後患。
無論是他,還是手下的幕僚臣子們,都不會覺得在這件事上心慈手軟是什麽好事。
可他縱是知道這是她故意使出來的詭計,卻依然中計了。
楊廣看着懷裏妻子的容顏,感受得到她身體微微緊繃,指腹在她耳側撫了撫,回道,“這有何難,阿月,你莫要小看本王了。”三弟楊俊暫且不具威脅,四弟五弟雖是難了些,但再難左右不過多花點時間精力罷了,他今日不大想拒絕賀盾,也不想讓她不高興。
楊廣這麽說就是同意了。
可還不能高興得太早。
賀盾壓着心裏起來的些微喜悅,看着楊廣靜靜問,“阿摩,我還能相信你麽?”
他在天下人面前都是君子之風,偏生在最希望看到這一面的人面前露出了他最不想被她看見的一面,楊廣心裏有些氣惱,對賀盾的質疑很不高興,又知是自己種下的惡果,怪不得她,便也氣悶地點頭了。
賀盾莞爾,窩在他懷裏昏昏欲睡,又想起了什麽,稍微撐起了些身體,提醒道,“利用巫蠱詛咒父親兄弟嫁禍大哥這樣的陰招,阿摩你最好不要使了,我都知道的。”
胡亂傷人性命,尤其是親人朋友,選擇做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可能是許多帝王必須要走的路。
可現在不後悔,卻不能代表老來的一日也絕不後悔,這些年楊堅性情越發刻薄易怒,心胸逐漸狹窄,容易猜忌不安,所有這些性情上的表露和變化,和他當年直接在版圖上抹除邺城、屠戮忠臣、毒害兄弟親人有着莫大的幹系,楊堅沉迷佛事,時不時夢見萬千英靈,晚年心靈無法清淨平和就是證明。
人非草木,一個人做過什麽事,都會在靈魂上留下深刻的印記,不可磨滅,賀盾不想楊廣走上和楊堅一樣的道路,這也是她希望楊廣能親友和睦的原因之一。
可她若與楊廣講這些道理定然也是講不通的,賀盾知道無用,索性也不說了,只看着他叮囑道,“不許這麽做,知道麽?”
她現在可真是厲害……
楊廣摟着懷裏的女子,咬牙嗯了一聲,他在她心裏是不是壞得流油了。
郭衍确實提過這麽個主意,可他方才已經決定拒絕了,既然要讓楊諒楊秀心服口服,自然不好用這些見效快但容易敗露的下招……
只不過她是在知曉自己會用這些辦法的前提下,還肯與他一起麽?
那她對他确實是很好……就像高丞相說的那樣。
楊廣心裏被微風吹過一般,漾起層層波瀾漣漪,強忍着直接問出口的蠢沖動,心情愉悅地應了一聲,在她唇上吻了吻,低聲道,“睡罷,明日父親可能會傳我們進宮。”
賀盾得了應答,覺得稍稍放心了些,便不再要求他什麽了,其它的說多了他也做不到,說出來只會讓兩人争吵不休,還不如不提,賀盾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當真打算睡了。
楊廣看着胸前緊緊貼着他的腦袋,緊了緊手臂,低聲問,“阿月,那我先前哄騙隐瞞你的事,你以後就不生氣了麽?”
賀盾點了點頭,“這件事我也有錯,當年沒與你說清楚,惹得你誤會,扯平不說了,睡罷。”
楊廣低低應了一聲,賀盾原本便很困,轉過身檢查了寶寶的被子,給他蓋好了,窩在暖洋洋的大暖爐裏蹭了蹭,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賀盾始終未提楊勇的事,卻讓楊廣想起高熲說過的話來。
這件事違背了賀盾的本心,選擇了他,賀盾便要自己背着對楊勇的愧疚渡過後半生。
高熲說為他并不值得。
不得不說高熲确實很擅長揣摩人心,舌燦蓮花。
就像賀盾方才也不見高興一樣。
楊廣閉上眼,緩緩呼了口氣,暫且不去想這些事,摟着人先睡了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