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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只我們是在一起

年紀再大私底下也一樣幼稚得不行。

晨間看他照顧孩子的那副情形倒像是錯覺一般, 賀盾被親得頭暈, 等把人推開, 就無奈道, “阿摩,你正常些。”

楊昭把風袍從自己頭上拿下來, 樂呵呵地抱成一團, 想蓋去父親頭上,被楊廣一把抱起來了, 長安城裏道路平整,倒還不算颠,楊廣便抱着臭小子抛着玩。

大抵孩子都喜歡這樣的游戲,楊昭高興得很, 還嫌不夠高,想出去玩。

楊廣心不在焉地逗兒子,朝賀盾道,“高熲這回要倒黴了,事關他的家事,阿月你可莫要像今日這般胡亂插手了。”

賀盾就問什麽事,楊廣又把兒子往上颠了颠,唔了一聲回道, “先前母親看他年老孤單, 打算給他續一門妻子,不成想以吃齋念佛為由拒絕了,不曾想這幾日傳出妾室有孕的消息來, 這種事,母親向來是看不慣的。”

這原本只是一樁小事,但在獨孤伽羅這裏就是一件不能容忍的大事了。

倒還不至于像先前棒打鴛鴦出手将臣子的小妾趕出家門那般極端淩厲,但心有不喜是肯定的,楊堅獨孤伽羅現在很容易感情用事,只要心裏存了一個結,便很容易對高熲失去信任和親近,厭棄和不喜是遲早的事。

尤其高熲還是廢立太子最大的阻力,獨孤伽羅勸楊堅廢掉楊勇,和高熲的沖突就更大了。

賀盾知道高熲的才幹品性,是以覺得高熲因為這等事被罷官除爵,實在是很冤。

楊廣見賀盾不語,湊過去在她臉上吻了一下,含笑道,“阿月,對比起旁的男子,本王潔身自好,是不是天下最情深意重的一個了。”

賀盾便看了楊廣一眼,這些年他在江都鎮守一方,聲名顯赫,沉穩大度,位高權重,再加上外表高大俊美,才華橫溢,旁人看不到他黑透了內裏,自然是萬千女子青睐的對象了。

賀盾看着他沒答話,他現在是潔身自好,但做了皇帝以後便不知道了,希望到時候他也足夠愛她罷……

賀盾朝楊廣道,“阿摩,三弟的病一時半會兒治不好,父親母親讓我留在長安,這樣的話……阿摩,我們給昭寶寶再生個弟弟或者妹妹罷。”

楊堅獨孤伽羅探望過楊俊,父子之間的關系便緩和了許多,當初太醫署的醫官治不好楊俊,獨孤伽羅心疼兒子,是想讓賀盾多留一段時間,最好等楊俊病情穩定了再走,這一待可能好幾個月,賀盾便想再要一個小寶寶,獨孤伽羅也問過她子嗣的事,畢竟她和楊廣只楊昭一根獨苗,到底單薄了些。

楊昭正趴在楊廣的膝蓋上玩,這時候聽見生弟弟妹妹,就擡起腦袋來,高興地跟着起哄,“要弟弟,要妹妹,皇祖母讓寶寶給父親母親要。”

童音稚嫩,吐字卻清晰無比,大概是看旁的小孩都有弟弟妹妹,羨慕得不行了。

賀盾莞爾,把孩子抱過來,朝楊廣搖着昭寶寶的手臂笑道,“阿摩你看,昭寶寶也想要弟弟妹妹……”這些年因着楊廣不想生,賀盾便一直避孕,可除卻楊堅獨孤伽羅那有交代外,她自己也想要再要個寶寶,現在覺得是個機會,她便打算和楊廣商量商量看了。

楊昭攤開手樂呵呵地朝楊廣要弟弟妹妹,賀盾摟着孩子笑個不停,覺得昭寶寶就是她最貼心小棉襖了。

賀盾目光裏滿是期盼,看得楊廣心裏微微發麻,若非還有些理智在,他當真要一口應下了。

賀盾願意為他生孩子求之不得,只他勢必要走這一條路,它日若有這命道,他不願讓賀盾看見子嗣相殘的事,若是那萬分之一,沒能一路走到黑,動辄便是阖家生死的事,也無必要再多添一條人命了,皇帝皇後楊勇能饒得過她,卻未必能放得過他的子嗣後代。

楊廣便看着賀盾溫聲道,“第一,我這次随你留在長安,待楊俊好得差不多再一道回長安,第二,還是等楊昭大一些再給他添弟弟妹妹,我現在帶着他都覺精力不夠,再過兩年罷,阿月,莫要着急,父親母親那裏我去說。”

賀盾沒商量通,實在有點想不通他覺得哪裏精力不夠了,只昭寶寶在這,她也沒再說這件事,暫且放過不提。

賀盾先前答應了帶孩子去馮小憐那一趟,賀盾與楊廣知會過,也沒回府,直接帶着暗十一昭寶寶半路先下了馬車,往外坊馮小憐的鋪子裏去了。

比起在江都的時候,賀盾現在的日子就空閑了許多,每日定時定點入宮給楊俊施針看病,晨間訓練騎射工夫,剩下的時間多半都是陪昭寶寶。

楊廣入宮與獨孤伽羅商量過,給她指派了個醫師,每日跟着她學,一個月下來,旁的不說,給楊俊調養身體完全不是問題了。

啓程這一日楊俊來送,楊俊話不多,但賀盾能感覺出兄弟間的親厚來。

楊昭哭得撕心裂肺,被賀盾哄得止住了眼淚,卻也不肯走,石海牽着非得要看着他們先走不可。

小孩固執得很,眼眶紅紅的含着淚不肯掉下來,眼睛也睜得大大的眨也不肯眨,見賀盾回來看他,想笑一笑一動眼裏的水汽就大滴大滴滾下來,又拼命去擦,手上都是水漬。

賀盾心痛不已,蹲下來握着寶寶的手親了親,強忍着酸澀心痛笑問道,“寶寶不喜歡皇祖父皇祖母啦?”

楊昭忍住哭腔道,“喜歡,寶寶也喜歡父親母親,想要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待在一起,寶寶不想母親離開寶寶……母親要去很遠的地方,這樣的話……母親什麽時候才來看寶寶啊……”

石海避到旁邊抹淚。

賀盾吸了吸鼻子,伸手在孩子頭頂比劃了一下,“乖寶寶好好吃飯鍛煉身體,長到這麽高的時候,母親一準來了。”看着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也快要忍不住了。

楊昭看了看,紅着眼睛仰頭問,“真的麽?”

賀盾點點頭,拉着孩子朝石海道,“石海大人可以作證,等昭寶寶長到四尺高,母親便來看寶寶了。”

“四尺。”楊昭點點頭,帶着重重的鼻音,“寶寶記下了。”

楊昭乖巧聽話的不再哭鬧,只站着不肯走,等看見楊廣走過來了,便伸了伸手道,“父親蹲下來一些,寶寶夠不到你。”

楊廣看他實在可憐,倒也沒再教他那套男兒不掉淚的論調了,依言在臭小子面前蹲下來,沉聲道,“莫要再哭了,你讀書識了字,可以給你母親寫信。”

楊昭抹幹淨眼淚,點點頭,“寶寶跟着祖父大伯父學,能學會的。”

這淚包的性子跟賀盾是一模一樣,楊廣給他擦了擦哭得皺起來的饅頭臉,又在他腦殼上大力揉了揉,溫聲道,“回去罷。”再待下去,他都擔心賀盾不肯跟他走了。

楊昭點點頭,湊上前來墊着腳在楊廣額頭上親了親,又親了親賀盾,吸了吸鼻子紅着眼眶道,“父親母親快走罷,要快些來看寶寶……寶寶很想你們……”

楊廣應了,起身拍了拍楊昭的小肩膀道,“你先跟石總管回宮去。”

石海上前來行禮,拉着楊昭笑言道,“難怪皇後不肯來相送,分別最是傷懷,晉王一路順風,阿月你也莫要擔心,孩子老奴給你看護着,少不了一根頭發,快去罷。”

楊昭戀戀不舍,但也乖巧地跟着石海走了,小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回頭,只不一會兒賀盾便能看見他擡手抹眼淚,賀盾轉身上了馬車,在後頭的榻上趴下來,腦袋埋在軟軟的被褥裏,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馬車不疾不徐地走起來,楊廣在床榻邊坐着,看賀盾趴在上頭,雖是無聲也沒什麽動靜,但手一碰被褥上潤濕的一片,分明是很傷心了。

楊廣看得心裏發悶,“你是有夫君的人,想哭了做什麽趴在床榻上。”

賀盾擡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他大刀闊斧地坐在她面前,帶着鼻音問,“我多大的人了,還能撲在你懷裏哭不成?”

楊廣被噎了一下,年紀大怎麽就不行了,他一來不喜歡她哭,二來更不喜歡她背着自己哭,窩在他懷裏,他不是能哄哄她。

賀盾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失笑了一聲,倒不好再趴着了,爬起來坐好了,知道沉浸在這些難過的情緒裏也無用,便提了提精神,說起了正事。

“阿摩你若想開疆拓土,經驗老道的戰将多多益善,父親近來喜怒無常,功臣良将多有枉死,若是能保下他們,以後你手裏也多一些可用之人,比如史萬歲這樣的戰将,死劫也在今年,所以阿摩你以後不要在這件事上騙我了,我想知道朝中的事,只是希望你能贏得更光明正大些,不會拖累你的,以後我想做什麽事,想救什麽人,都提前跟你商量,所以阿摩,這些事不要在瞞着我了,可以麽?”

楊廣視線一直在賀盾的臉上沒挪開過,雖說他手裏不缺人,但聽她這麽跟他說,感覺似乎并不賴,總比她獨自生悶氣,或者背着他亂來好很多。

楊廣凝視着妻子的容顏,想了想便點頭應了,“也好,其實你不必太過憂心楊秀楊諒,楊秀用人不當,被父親削了權,便是稍有怨言,他也沒膽子鬧,他不動,我便也不動他。”

“至于五弟……”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楊廣伸手碰了碰賀盾的眼睑,溫聲道,“五弟自小養在父親母親身邊,父親寵愛他,讓他重兵在手坐鎮一方,我如何敢随意動他。”

若不是事關人命,賀盾真要贊他兩聲了,對手跟沒穿衣服一般站在他面前,他看得透徹,是以才這般氣定神閑漫不經心。

此去江都路途遙遠,賀盾與孩子相處了兩月有餘,乍乍一離開便很不習慣,心裏空落落的也沒法安心做事,再加上馬車晃蕩,連修書也不成了,多數時候也是閉着眼睛東想西想。

楊廣看她悶悶不樂,便說教她吹曲子,賀盾想着先前便說要學了吹給楊昭聽,倒也認真學了,沿途一個多月的時間,技術倒也精進不少,至少能吹一整曲流暢的鳳求凰了。

開年來春暖花開,江南風調雨順,北邊卻并不平靜,帝後才去了仁壽宮不久,便傳來了高句麗入侵大隋邊疆的消息。

營州總管韋沖率領士兵打退了高元入侵大隋的士兵,但皇帝震怒,隔日便任命漢王楊諒、上柱國王世積為行軍元帥,另有高熲為長史,率領水陸三十萬大軍東伐高麗。

時至九月,江南各地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半月不見晴天。

前方戰報一封接着一封,楊廣自書房出來已是深夜,賀盾還在案幾前幫他理奏報,李德林任長史,江南的內政外務、大小事過了他的眼,沒有不妥帖的,賀盾跟在旁邊連看帶學,受益頗豐。

楊廣将軍報擱到賀盾面前,神色凝重,“東征失敗。”

賀盾拿過信看了,漢王楊諒率軍自臨渝關出邊塞,碰上連日大雨,後方糧草接濟不上,再加上瘟疫和疾病,還未出戰便死傷過半。

水軍周羅睺部率軍自蓬萊往高麗,海上碰上飓風,船只被大風吹散沉沒,損失慘重。

大隋東伐的士兵死傷無數,被迫還師,攻打高句麗失敗了。

在楊堅和楊廣眼裏,這便是大隋的恥辱了。

打不下高句麗,楊堅和楊廣大概一樣失望憤怒。

在隋文帝楊堅,隋炀帝楊廣,再到後來的唐太宗李世民看來,出兵征讨高句麗大概都是事所必然的事,原因賀盾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這些年高句麗并不安分,多年來比鄰在側,虎視眈眈,高句麗亦有一争東亞霸主的雄心和意圖。

唐太宗數次以天下大定,唯有遼東未賓為由,一而再再而三的想發兵征讨高句麗,決心和楊廣是一致的,唐太宗死後,唐高宗連續發兵征遼,直至徹底拔除平壤滅了高句麗才罷休。

隋唐好幾代帝王都把征伐高句麗當成不能忽視的幹戈大事,賀盾在政治格局上的眼光雖然欠缺許多,但也看得出,征伐高句麗有歷史的必然性。

高句麗本是周朝箕子的封地,漢晉皆為郡縣,原本是一國之人,現在割據出去已成異族,高句麗西聯突厥,也曾經南結陳朝,在東北邊境俯瞰中華大地,虎視眈眈,伺機而動。

這跟後頭的清軍入關是一樣的,高句麗的鐵騎倘若踏進中原來,又是另外一番世界了。

賀盾知曉楊廣心情不好,看完信便也未多說什麽,只看他疲乏,便起身站到他身後,想給他按摩頭部緩解下疲勞。

楊廣握了賀盾的手,讓她在身前坐下來,失笑了一聲,“阿月你可知郭衍收了軍報,與我說了什麽?”

他大概是想親自帥軍攻打高句麗,只恨不得這次的行軍元帥是他了。

可高句麗不是那麽好打的,它敢跳出來招惹大隋,便有一定的實力在着,只賀盾看楊廣心情不好,便也沒提這些話,只搖搖頭表示不知。

楊廣面上浮起些自嘲之色,低聲道,“郭衍說的也不無道理,父親當時與朝臣商議征伐遼東,高熲固谏,如今父親征伐失敗,高熲算是走了李德林的老路,再加上五弟此人不服管束,在長安過慣了好日子,這次又是瘟疫又是斷糧的受了大罪,回來便在母親那哭訴了一通,京中來了信,你也看看罷。”

信在軍報下面壓着,是楊素送來的。

楊諒與獨孤伽羅哭訴了一句,說征伐途中高熲要害死他。

這一句誅心之言,自是讓楊堅獨孤伽羅想起先前高熲堅持反對楊堅發兵攻打高句麗的事來了。

高熲的預判是對的,但楊堅派他為長史統領全軍,眼下戰事失利,獨孤伽羅與楊堅說高熲先前不想出征立功,楊堅肯定就放在心上了。

楊堅雖未拿高熲如何,但心裏定是存了疑,遷怒罷官除名是想得到的事。

賀盾看完信就收起來了。

楊廣看她神色,半響問了一句,“阿月,你和高熲自幼[交好,上次想方設法替史萬歲虞慶則解圍,這次不幫他麽?”這封密信楊廣昨日便收到了,他其實并不想給賀盾看,不過應了不隐瞞她,也盡量想在她面前做個正派人,今晚便拿出來了,只賀盾的反應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猜不透她,便想問問。

賀盾聞言就搖搖頭,“父親雖是忌憚昭玄大哥功高,但他和昭玄大哥感情非比尋常,昭玄大哥性情平和淡然,皇帝給什麽接什麽,不會強求抱怨,該退也就退了……”

賀盾想了想接着道,“他性命無憂,頂多也就是罷官的處分了。”高熲的壁壘比較厚,楊堅想把他弄下臺,還費了不少力氣。

問了還不如不問,楊廣聽得心情愈發不好,用力捏了下賀盾的手,含笑道,“那為夫呢,阿月,你能答應嫁給為夫,為夫定是不差的了。”

賀盾就想起先前楊勇有過一封來信,裏頭特意提了兩句,大概意思是讓她離高熲遠一點,高熲對她有男女之情。

賀盾先前只當楊勇是誤會了什麽,現在看着楊廣這樣,倒是品出一分味道的,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忍笑道,“我認識你的時候還沒摸到情愛的門路,不知不覺被你哄騙上了勾,現在明白了,又晚了。”

話聽起來雖然不是什麽好話,但落在楊廣這裏,跟甜言蜜語比也差不到哪裏去了。

楊廣松松攬着她,看她眉眼帶笑地說着這些話,心情就好了很多。

賀盾看他陰霾的神色總算放晴了,就笑道,“阿摩當初你若知道現在是這樣兩難的局面,當初大概也是不會要我的,只我們是在一起了,就好好在一起,阿摩,我等着有一日,你能親征高句麗,并且打一場酣暢淋漓的勝仗。”

楊廣眼裏光芒大盛,方才進門前的頹然疲乏散了個一幹二淨,心緒浮動,正想把妻子攬來懷裏溫存一番,便見她自案幾底下摸出了封信,舉到他面前,朝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阿摩,高句麗不好打,你需要無數能安內攘外的能人,阿摩你不困的話,我們來看看昭玄大哥這封信罷。”

楊廣:“…………”不監管妻子的信是不是做了個錯誤的決定,連高熲都敢給她堂而皇之的寫信了。

信賀盾看過了一遍,給楊廣了。

是一封求救信。

快馬加鞭通過虞仁孝送來她手裏的。

楊廣大概看了一下便知道是什麽事了。

自他年前從長安回了江都之後,大隋兵事浮動,內憂外患,除卻高句麗之外,與突厥突利可汗、都蘭可汗都有交鋒,周羅睺與楊素大獲全勝,楊素風頭一是無人能及。

高熲受楊堅冷落,出兵突厥之時往長安求援未得楊堅應允,有人揣摩聖意告發高熲意圖謀反。

謀反的罪名雖是因為高熲未得援軍也戰勝突厥大勝回朝化解了,但高熲俨然已經看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只高熲寫信來也不是為的他自己,為的當年由他提攜過的戰将史萬歲、上柱國王世積等人。

楊堅因着本身是朝中重臣謀反得位,便也怕臣子們效仿他,他疑神疑鬼,臣子們拿謀反的罪名誣告政敵,在他這基本一告一個準,王世積也是,歷史上王世積和虞慶則一樣,都是因為被小人謀害,以謀反的罪名枉死的。

賀盾朝楊廣道,“看信的意思昭玄大哥只是推測,為預防不測,提前跟我們打聲招呼,想讓我們出手相幫,阿摩,你怎麽看,能幫麽?”

楊廣将信擱在案幾上,心裏對高熲這位開國元老當真生了兩分佩服,允文允武不說,還十分的拿得起放得下,經了虞慶則一事,是徹底拿準了賀盾的脈搏。

信裏面明裏暗裏又給了他不再插手奪宗之事的承諾。

再加上先前高熲言日後會盡心輔佐的應答,開出的條件足夠豐厚,高熲是篤定了他會接下這一茬。

如此高熲可謂審時度勢,腥風血雨的朝堂之上給必死無疑的黨[派開出一條生路了。

自皇帝開始削剪東宮勢力,并勒令朝臣不許朝太子稱臣之後,太子楊勇已然大勢已去,高熲便是不來這封信,繼續和皇帝皇後作對,也無濟于事,眼下來了這麽一封信,對高熲來說,是一本萬利穩賺不賠的買賣。

世人言高熲之才不下于楊素,若非兩人是死敵,他當真起了心思想結交一二。

若沒有賀盾,這一切便該朝着郭衍宇文述等人預想的路數走,他在江都靜待征召入朝便可。

可高熲有膽來信,他應下又有何妨。

楊廣看了眼旁邊的賀盾,點頭問,“高熲有投誠之意,除了王世積,牽扯其中的還有哪些人?”

他這便是應下了,事關重大,賀盾也來不及高興,仔細回想着她還記得的歷史記載,回道,“重點是王世積,史萬歲,除了他們幾人外,還有柱國賀若弼,吳州總管宇文弼、刑部尚書薛胄、民部尚書斛律孝卿、兵部尚書柳述等人,這幾個因為給父親上書表述高熲無罪,被父親下獄了,後來探查王世積一案,又被牽連其中,元善元大人被父親問罪,憂慮至死,李徹受牽連,會被父親下藥毒死。”

楊廣聽得蹙眉,半響不語。

賀盾也有些悵然,直接诏令進宮,賜宴款待,卻又下藥毒死這樣的事,實在荒唐得有些過分了。

楊堅無論是為人處世還是為政為朝早年晚年差別過大,真是很難讓人相信前後是同一個人。

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人是最複雜的品類了,時刻在變,譬如眼前的楊廣,登基前登基後完全是兩個人,她現在都拿不準他以後會如何。

父子倆就像被人奪舍過一般,英明與昏聩之間的距離差了好幾個鴻溝,讓人難以理解……

賀盾把這些沒用的念頭趕出了腦海,專注于眼前的事,她也不知道他以後會如何,只一步步走好腳下的路罷。

賀盾提筆把想到的記下來給楊廣看。

楊廣看過便沉吟道,“父親剪除王世積等人,為的都是讓高熲下臺,即要保下王世積等人,又不能拂了父親的意,你寫下的這些事裏頭,獨獨有收受賄賂這條可用,皇甫孝諧與王世積私仇起于無安生之處,我派人把此人招攬過來,王世積便可自謀反的罪名裏摘出來了。”

賀盾點頭,“其餘人只消遞信給昭玄大哥,讓他先囑咐過,莫要吱聲,便暫且不會受牽連。”

楊廣目光自這些名目上掃過,高熲這一脈占有朝堂三之其一,他接下這一茬,倒也不是無利可圖。

譬如柳述。

柳述身為小妹蘭陵公主的夫婿,蘭陵公主與楊諒素來要好,往後若肯安分些,他能少去許多麻煩事。

自他應下賀盾盡量不對兩個弟弟使陰招以後,連楊素也不大尋柳述的麻煩了。

楊廣權衡了利弊,提筆給高熲寫信,這件事便基本定下來了。

等又過了兩月,果然自長安傳回了消息。

右仆射高熲、左右大将軍元胄等人都收受了王世積贈予的涼州名馬,高熲坐罪,被罷免官職,以齊公爵的身份回家閑居了。

楊廣上奏将史萬歲和李徹請來江都平叛,楊堅都準了。

李徹與王韶一般,多年來一直是晉王府的幕僚和輔臣,和楊廣亦師亦友,賀盾确認了他們都安安穩穩健健康的,心這才完全落回了肚子裏。

朝堂上的紛争因為高熲的退步沒有賀盾想象中那麽激烈,賀盾收到太子楊勇因為憂慮恐懼又無計可施,甚至尋了術士在宮中求神問蔔的消息,再看楊勇送與她慣常的來信,心裏發悶。

信裏頭沒有說朝政,大多就是些好玩的逸聞趣事,還有昭寶寶的景況如何,跟以前一樣,沒什麽分別。

賀盾提了一句,楊勇回信說這是男人的戰場,與她無關,讓她不要放在心上,并且因為高熲柳述、還有一些東宮屬官的事,專程謝過她。

賀盾知曉這是必經之路,拿着信卻依然覺得千斤重,壓得她透不過氣來,沒有斷了和楊勇的聯系,聯系得反而越發頻繁了。

開皇二十年四月,楊廣等來的第一道诏書。

西突厥達頭可汗侵犯邊疆,楊堅着令晉王廣與楊素出靈武道、漢王楊諒與史萬歲出馬邑道,兵分兩路邊疆禦敵,漢王楊諒未至前線,楊廣、楊素、史萬歲一路斬殺敵軍,将達頭打出了關外,大勝而歸。

賀盾遠在江南,收到戰勝的捷報已經是九月金秋。

直至十一月底,诏令她入長安的旨意連着楊廣被立為皇太子的消息,一并送來了揚州城,賀盾知曉這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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