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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今日還是小孩子

皇帝廢立太子之前, 派人日夜盯梢收集太子的罪證。

楊勇本就不是會遮掩之人, 性情喜好完全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任由評判, 他又沖動易怒,對皇帝調離東宮屬官、削減東宮用度、抽離東宮侍衛這些行為的不高興不滿意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了臉上, 如此甚至不用旁人煽風點火, 楊堅自己便往太子有不軌之心這念頭上面靠了。

太史令袁充上表明言夜觀天象當廢立太子,楊堅聽了只覺暗合心意, 在朝堂上多次提起玄象顯示已久,只是臣子們不敢輕易言談此事的話頭來。

楊堅這些話內裏的意思,和鼓勵臣子挑揀數落太子罪行沒什麽分別,意圖便是讓臣子們先上表提及廢立太子一事。

皇帝的金口玉言一開, 有關太子的流言陡然間便多了起來,不管是非真假,朝內外起了一股争相诽謗太子的浪潮,楊素陪同楊堅自仁壽宮回來,便與楊廣笑言了一句時候到了,火堆不用他們添柴,一樣越燒越烈。

大勢所趨,衆望所歸, 楊勇被廢, 是水到渠成的事。

楊堅九月底自仁壽宮回來,召集文武大臣商議廢立太子之事,并未聽進元旻的勸誡, 讓東宮屬官姬威陳述太子的罪行,緊接着下诏數落楊勇的罪行,并且逮捕東宮部分屬官,囚禁了太子楊勇和他的兒女們。

因着楊勇不尊禮度,雲定興、沈光、沈君道等外男常常出入東宮,再加上雲诏訓出生來路不正,楊堅獨孤伽羅一直以來都懷疑楊勇的子嗣血統來路不正,這些年二老對東宮十多個孫女孫子并不親近,眼下楊勇失勢,楊堅當場便下了诏書,東宮裏頭封王的男子、封為公主的女子,全部廢除為平民。

朝中自是有反對的聲音,但楊堅此次廢立太子的決心異常堅定,求情說理的比如楊政道、元旻,唐令則、太子府總管鄒文騰、東宮左右衛隊夏侯福、典膳監元淹等人,或是被處斬,或是受牽連貶官,東宮勢力徹底被清洗了一遍,又無權柄大臣反駁,縱是有些不忿之音,也再掀不起什麽浪花來了。

十一月戊子,楊堅下诏冊立晉王楊廣為太子。

賀盾收到信是十一月底,天南地北各處都已是大雪紛飛,長安也不例外,雪厚得有一尺多深,寒風凜冽,凍得路上行人瑟瑟發抖,積雪深重不良于行,臨近長安,在途中還耽擱了幾日,等到長安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底了。

楊廣帶着楊昭在城郊接到的賀盾。

好幾月不見,他很想她,因此天才亮便在這等着了,他不知她會如何想,是以見面開口竟是不知該說什麽好。

他朝皇帝奏請免穿禮服,東宮的臣僚對太子不自稱臣,皇帝欣然應允。

楊素贊他此舉暗合聖意,他更多是不大想賀盾見到太子的禮服穿在他身上罷了,在不确定賀盾的想法之前。

他們暫時也不住在東宮。

楊廣看着賀盾不動,銘心搓着手哈着氣湊上來,湊趣笑道,“王妃您可來了,等了一整日,您再不來,主上都給凍成冰柱子了。”

賀盾聽得莞爾,朝銘心打了個招呼,又看了看面前高大俊美的人。

翻開了新的一頁,他有了個新身份,是大隋的太子了。

這是他自小的抱負,謀求二十餘年,費盡心思,這一年終是得償所願,往後還有無數的事情等着他在做,那些功至千秋的千秋偉業,還等着他一樣一樣的實現,除了他,沒有誰能做到那些事了。

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刻。

賀盾攏了攏袍子,遮住迎面吹來的寒風,朝楊廣笑道,“得償所願,恭喜阿摩。”

恭喜阿摩。

楊廣心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股甜意和暖流,焦灼翻騰了一月的心緒莫名便安定了許多,空落落的心髒似乎也有了個妥帖的安放之處,不似先前那般坐立不安煩悶暴躁了,在見到她,聽到她說恭喜阿摩的時候。

說真的她遲遲不到,他還設想過她是不願見他半途跑了。

讓他等到了。

楊廣凝視着賀盾的笑顏,看她眼下都是青黑,啞聲問,“趕路很累麽?”

賀盾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擺擺袖子笑道,“不是累,是冷啊,一路都是下雪,凍死人了。”

楊廣又覺得不好。

她冷她該撲來他懷裏的,大概是因為周圍有閑人在了,才離着他這兩步之遙。

楊廣勉強壓下心裏起來的澀意和煩躁,朝賀盾道,“楊昭在後頭的馬車上,不過不是我非得要帶他來的,他自己要跟着我來接你的。”

楊廣說完便有些後悔,仔細看着賀盾的神色,見她沒有在意,又才稍稍定了神。

賀盾呀了一聲,伸手拽了下楊廣,笑道,“走,我們快上去罷,在這站着還受凍。”

楊廣被她拉得麻了半邊身子,酥麻自被她觸碰的手腕上直直透進心裏,熱流湧動,連在雪地裏站太久冰冷僵硬的身體都跟着回暖了。

楊廣被賀盾拉着走了兩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人打橫抱了起來,聽她驚呼了一聲,低頭在她額上親吻了一下,聲音發啞,低低道,“雪地裏濕,我抱你上去。”

銘心他們都別過臉看天,賀盾臉上卷起了一層熱浪,重重咳了兩下,掙紮着想下來,“阿摩,阿摩,放我下來,十一他們還看着呢。”

楊廣緊了緊手臂,徑直抱着她上了馬車,“管他們做甚,當他們不存在便好了。”

這話比較強大,賀盾徹底沒話好說了。

馬車裏楊昭大概是因為等得久了,已經趴在小案幾上睡着了。

案幾上頭放着紙和筆,馬車被布置得溫暖如春,這麽睡也不會凍着,賀盾四處看了看,還是拿了個薄毯子給孩子輕輕蓋上了。

長高了不少,她記憶力好,楊昭的眉目看起來和縮小版的楊小英一模一樣,只光陰如梭,孩子一晃眼都快要四歲了……

賀盾坐在案幾旁出神,楊廣握了握她的手,只覺和往常一樣冰涼涼的,便包到掌心裏握住了,給她暖和過,看她只瞧着楊昭發呆,便低聲道,“阿月,你莫要擾楊昭,他這一月一直掰着手指數日頭,這幾日就沒好好睡過覺,你讓他好好歇息,莫要擾他。”

賀盾嗯了一聲,輕輕起身坐到一邊,朝楊廣笑道,“昭寶寶長得很像你,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現在也不想管楊昭像誰,像誰都沒有意義,他只想好好抱抱她,以解相思之苦。

這一月他就格外想她,輾轉難眠,思念成疾。

再不見到她,他大概也不能好好做正事了。

楊廣握着賀盾的手把她攬來懷裏,摟着她靜靜坐着不說話了。

馬車裏溫暖如春,賀盾有一月未得好眠,這麽放空腦袋的待了一會兒,慢慢困頓起來。

“睡罷,到了我叫你。”楊廣低聲說了一句,把往後靠了靠讓她能睡得舒服些,等賀盾睡熟了,這才示意外頭的銘心趕車回宮。

雪很厚,馬車走的緩慢,并不算颠簸,賀盾睡了一會兒,醒來就已經入了長安城。

楊昭見了她欣喜不已,這兩年賀盾雖是沒入京看他,但自楊昭會寫第一個字起,兩人便時常有信件來往了,她一天天看着楊昭字越寫越好,書越讀越多成長的,是以兩人見面了并不生分,只楊昭被楊堅獨孤伽羅教成了一個知禮懂禮的小君子,再不像以前那般看見她會要抱抱了。

楊廣将賀盾送至宮中,因有政務要處理,被人請走了,賀盾便帶着楊昭一道去見楊堅和獨孤伽羅。

楊昭一路挺直着小脊背,被賀盾拉着走了好大一截,渴盼和想念都快從眼睛裏溢出來了一般,松了手站到了賀盾面前,仰頭道,“母親看,孩兒長到這麽高了,昨日皇祖母給孩兒量過,孩兒有四尺高了。”

賀盾用手比劃了兩下,小孩眼睛亮晶晶,見賀盾看過來,背不由自主地繃得筆直,力求再高一點。

賀盾看他實在可愛,忍不住背着手彎腰用額頭碰了碰他,贊道,“寶寶厲害,母親看寶寶讀書寫字都有進益,小小年紀就這麽聰明,等長大了不得了。”

楊昭得了賀盾的誇贊,終是忍不住笑開來,站在賀盾面前高興得不行,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米牙,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道,“孩兒好好讀書習武,将來孝順母親。”

賀盾聽得莞爾,這麽小的孩子哪裏知道什麽是孝順,不過這并不妨礙賀盾覺得孩子可愛透了。

賀盾低頭看向孩子,笑問道,“昭寶寶,母親想抱抱你,親親你,可以麽?”

楊昭小臉卷上一層紅,手臂伸起來又在胸前握成拳乖乖垂下去了,眼裏羞澀渴望掙紮之色一閃而過,終是左手握着右手答道,“寶寶已經長大了,需得要穩重行事……”

賀盾聽得想笑,只小團子再見就長大了這麽多,多少讓賀盾有些悵然,她總希望那些時光還在,他的一點一滴她都能待在身邊,不錯過一分一毫,賀盾輕捏了下楊昭精致的小鼻頭,笑道,“是的,寶寶長大了,母親很高興。”

楊昭看着賀盾,終是母子天性占了上封,靠過來一把抱住了賀盾,緋紅着臉道,“孩兒明日再長大,今日還是小孩子。”

“哈哈哈……”賀盾四處看了看見無人,飛快地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看着小寶貝瞬間就紅了一張臉,緊緊靠着她眼裏滿是羞澀親昵和想念,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即懷念又失落,四年真是一晃而過,孩子漸漸長大,缺失錯過的時間是再補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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