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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很鮮活也很新奇

楊廣苦笑了一聲, 朝賀盾伸手, 放緩了聲道, “過來, 回去了,天晚了。”

夜色黑, 賀盾看不清楊廣的神色, 但想想也好不到哪裏去。

只賀盾還沒擡腳,就聽背後咯吱的一聲, 轉頭去看,這下更是完蛋了,門開了,楊勇出來了。

楊勇看起來先是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睜不開, 對上賀盾的視線眼睛驟然瞪大了,不可置信地道,“真的是你們!我不是做夢麽?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門前吵架來了!”

賀盾:“…………”她剛剛要是早點走,就不會出現這麽尴尬的場景了。

楊廣:“…………”怎麽不說他是來投毒的。

楊勇只着了中衣,開門大刺刺地站着,看看天又看看他們,臉上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

賀盾幹巴巴笑了一聲,說了句大哥你醒了, 算是打了個招呼。

楊廣神色不虞, 上前一步掩着賀盾的眼睛把人半箍來懷裏了,見賀盾還想掙紮着看,低聲警告道, “閉上眼睛。”

雖然楊勇裹得嚴嚴實實,但賀盾知曉在這個年代看了旁的男子這樣是極其失禮的事,倒也轉了個身閉上了眼睛,心裏想着要怎麽解釋,他們半夜三更出現在這裏才會合理些。

只算來算去都非常不合理。

她自己發神經,照實說楊勇聽了只怕覺得她瘋了。

楊廣看着門口大咧咧站着的楊勇,心裏估量着謀害前太子的傳言帶起的風浪能有多大。

楊勇看着他愣了愣,問,“難不成阿摩你是白天無顏見我,趁着晚上來?那你拉上阿月做什麽?”

賀盾扶額,傻大哥真是用實力诠釋了什麽叫做我打你一槍,你還問我是不是走火了。

楊勇不傻,稍稍動了動腦子,脫口問,“還是你來下毒的,被阿月發現了,阿月追到這裏阻止你,你們就吵起來了?吽,阿摩你心好黑!”

賀盾有些發囧,傻大哥,就算真相當真是這樣,你現在說出來,不是逼人把罪名坐實麽?

賀盾想着還是不用解釋了,就這樣趕緊回去了,改日她再單獨自己來解釋,再放他們倆個待在一起,事情指不定會變成什麽樣。

楊廣也不想和這棒槌大哥說話了,只攬着賀盾道,“天冷,回去睡罷。”

賀盾點點頭,扭頭閉着眼睛朝楊勇道,“外頭冷,大哥你快回去睡了。”

楊勇應了一聲,“你也快回去了,大半夜不要亂跑,父親在着,楊二還不敢拿我怎麽樣,不要擔心,你日日路過東宮,又經常給我把脈,查驗送來給我的飯食,定是擔心我被人害了,我都知道的。”

賀盾悶悶嗯了一聲。

倒還沒傻到不會出氣的地步。

楊廣擁着賀盾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向楊勇,神色複雜,“明日一早,你随我一道去面見父皇,說一說你住處的事。”

“小氣,阿月就是陪我說說話。”楊勇嘟囔了一聲,看着攬在一起的兩人,到底沒再說什麽,應了聲好,揮揮手示意他們快回去了。

箍在肩膀上的手臂有種不能質疑反駁的力道。

賀盾心裏發憷,實在走得心慌氣短,主動攬了攬楊廣,又拉了拉他的袖子,賠罪道,“阿摩,莫生氣了,我下次再不這樣了。”

楊廣一語不發,隔着衣衫都能察覺到她渾身冰涼的溫度,站定了把她裹進自己的衣袍裏,低聲道,“下次出來記得多穿點衣服。”她自來便受夠了噩夢不眠的苦,他豈會讓她躺在床榻上難以安眠,她願意起來看便起來看,也不需要偷偷摸摸背着他,至于楊勇,明日見了皇帝再說罷。

賀盾先是呆了一下,見他不是說反話,突然間鼻尖就酸澀了一下,看着他一會兒,嘴唇動了動頭埋在他懷裏摟着他不動了,原先被打了幾十大板沒了半條命眉頭都沒皺一下,現在不過是做了點蠢事就想掉眼淚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賀盾皺着眉總算把眼裏的水汽逼退了回去。

唉。

楊廣腳步一頓,不用看都知道她是怎麽回事,緊了緊手臂,在她發頂吻了一下,低聲問,“多久了。”

賀盾并不想開口說話,只手指在他胸膛上劃拉了兩下。

楊廣想着兩月前接到她的時候就是沒睡夠的模樣,心裏凝滞,攬着她的手臂緊了又緊,低聲道,“好了,我知道了。”

賀盾點點頭,半響說了聲謝謝,是謝楊廣沒将她當成瘋子,也謝謝他的理解和安慰。

楊廣本是想說些什麽讓她安心,但說出來分量畢竟輕,楊勇活着雖然跟沙子一樣膈在心裏,但比起賀盾在他懷裏無法安睡入眠,他更容易接受,不過多費些心力罷了。

賀盾來回折騰了這一茬,現在松下氣來,又去浴池泡了一會兒,被楊廣抱回卧房便犯起困來,窩在他懷裏昏昏欲睡的。

楊廣幫她理着還帶着些微潮意的頭發,見她貓一樣窩在他胸膛上,心裏發軟,他不知有一日她會不會很他,恨他把她拖來這泥澡中,進退兩難,再也無法随心所欲。

賀盾很快便睡着了,這一次就安穩了許多。

第二日清晨賀盾腦子昏昏沉沉地就被叫醒了,說是她也一道跟着去拜見楊堅。

賀盾昨晚受了驚吓,又精疲力盡的折騰了一回,早上真是腦子裏一團漿糊,到了大興宮還是渾渾噩噩的。

不一會兒楊勇也過來了。

賀盾聽見楊廣朝楊堅請求解除楊勇的圈禁,給楊勇封王,并且京城開府,享王爵食邑雲雲,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

楊堅亦是吃驚不小,朝楊廣問,“人心莫測,楊廣你可明白,楊勇是嫡長子,它日楊勇若起了妄念,名正言順師出有名,你可想清楚了?”

楊勇張嘴似是想說話,被楊廣波瀾不驚地掃了一眼,頓時閉口了。

楊廣朝楊堅行禮,平靜自如,“兒臣知曉父皇的苦心,只一來大哥已經改過自新,二來我們是血親兄弟,我并不希望大哥郁郁寡歡,憂懼度日……”

楊堅掃了眼楊勇,未接話,楊廣接着道,“再者四弟五弟坐鎮邊關要塞,它日迎敵衛國,還需得我們兄弟連心,共同禦敵,兒臣對大哥以禮待之,與三弟四弟五弟兄弟連心,必定無往不利。”

楊堅獨孤伽羅對兒子們有親疏好惡,卻絕不可能想見到子嗣們自相殘殺,再不喜也不想經歷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失子之痛,楊廣的話,無疑是打在了二老的心頭要害上,一語中的。

楊堅沒有立即應下,是因為朝堂政事不單單是兩個人的事,稍有動蕩,便是兵馬內亂之禍。

楊廣有備而來,自是都想過這些弊端了,朝楊堅獨孤伽羅行禮道,“父皇恕兒臣坦言,大哥自來也不愛處理朝堂政事,心思只在吃喝玩樂詩詞歌賦上,兒臣自認在朝事政務上比大哥勝出一籌,這件事想來大哥心服口服。”便是将來楊勇心有不甘起了歹意又如何,不過爾爾,楊廣并不是很能把他放在心上。

楊堅就看了眼旁邊穿着粗布衣衫消瘦不少的長子。

楊勇有些郁悶,還是回道,“這件事我的确不如你。”

楊堅端詳了楊廣好半響,贊道,“難得阿摩你有這樣的魄力,你肯誠心對你大哥,我和你母親自是求之不得,你也放寬一百二十個心,楊勇這孽子壓根不是當太子的料,江山若交在他手裏,我和你母親到了地底下也不安心……

“你容得下你大哥,與他有手足之情,你三弟四弟自然信服你,能安心守邊,也算是了了朕一樁憂心事。”

賀盾聽到現在,在旁邊看着楊廣心跳砰砰砰的,一方面是因為高興激動,一方面又怕自己是白激動,畢竟楊廣這人心思深沉,她雖是認識他二幾十年,卻還是分辨不出他何時是真,何時是假。

獨孤伽羅面上亦有動容贊賞之色,看着楊廣眼眶濕潤,不住道,“好孩子,母親沒有看錯你。”

楊堅深深看了楊廣一眼,又問了一遍,“阿摩,你當真誠心待你兄長麽?”

楊廣朝楊堅拜了一拜,道,“兒臣請父皇賜予大哥一道聖旨,保大哥性命無憂。”楊勇有了這道護身符,賀盾大抵能放心一二。

楊勇神色動容,看着楊廣欲言又止。

楊堅朗笑出聲,起身親手将楊廣扶了起來,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定定看着這個羽翼漸豐的兒子,忽地朗聲道,“為父沒有看錯你,也對得起這江山基業了。”

楊堅傳召了趙芬楊素蘇威牛弘袁充等人入宮觐見,拟定了旨意,大意為封楊勇房陵王,長安開府,并給了一張免死聖旨,無條件無限制,如此楊廣他日便是登基為帝,也無法以任何理由處死楊勇,算是一張保命符。

楊堅畢生浸淫朝堂之事,聖旨後頭楊勇過繼滕王楊瓒,封號不得更變,短短一行字,诏令一出,天下嘩然。

楊廣心裏亦起了些波瀾,為江山社稷的穩固,皇帝給了一道免死金牌,必定要絕了楊勇複起的希望,他開口給楊勇求這道聖旨,本也是以退為進,只不曾想皇帝做到了這個地步。

滕王楊瓒在世時便是閑居無職,和皇帝皇後感情并不親厚,死了十多年,這時候連灰了不剩了,不論私底下如何,名義上楊勇确實是再難翻身了,皇帝也朝天下人表明了廢立太子的決心,幹脆果斷。

诏令過了明路,明日早朝祭祀宗廟,大興宮宣讀昭告天下。

高熲等人跪叩聖恩,接了旨意下去了。

楊勇驚得半響說不出話來,等高熲等人退下了,才吃驚道,“父皇,您不要我做兒子了?”

楊堅眉頭大皺,恨鐵不成鋼地叱罵了一句,“看來朕廢了你确實是沒錯,你那腦瓜子是被女人玩壞了,都不會轉了麽!”

楊勇倒是想得通這麽做最好,畢竟他雖是對太子之位沒了興趣,但身份放在這,難保不被人利用,如此絕了後患,他倒也省心,楊勇想了想,不由自主便感激地看了看到如今也沒穿太子禮服的二弟。

這樣的對手,實在是沒什麽意思。

楊廣看着和妻子一樣感激之色溢于言表的楊勇,覺得他和賀盾兩個能混到一起真是理所當然,都是胸無大志蠢笨如牛之人。

楊堅心情大好,欲攜獨孤伽羅往仁壽宮過冬,擺手示意他們都下去,楊廣賀盾行禮告退,楊勇跟着也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禦書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楊堅看着案幾上的诏令,朝獨孤伽羅道,“阿摩最肖朕。”

贊兒子莫過這一言。

獨孤伽羅亦是長長吐了口氣,壓在肩上的擔子卸下來一般,回道,“廢立之事幹系重大,所幸我們沒選錯人,也能放心了。”

此等大事,如何不忐忑。

楊堅哈哈一笑,拂須道,“他有這個膽量和魄力,倒是讓朕吃了一驚,今日有祥瑞,若非時候不對,朕當真想大赦天下,普天同慶一番。”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外頭石雲領着婢女們進來給他們更衣。

這一去仁壽宮,只怕要住上好幾個月,長安城與仁壽宮之間起了十幾所行宮,精巧絕倫,楊堅再也未責備過楊素将宮殿修得太過奢侈華麗。

“二弟!”

賀盾與楊廣出來以後,楊勇很快追了上來。

楊勇上前對着楊廣拜了一拜,“說謝顯得大哥有些傻,不過你手下留情,我将來跟着阿月一道在秘書監修史書,一定如實記錄,盡量把你好的地方寫出來,哈哈。”

楊勇俊臉上又有了以往爽朗的笑容,賀盾看得心裏高興,在秘書監領職是楊堅的意思,意思還是想楊勇有個正行,不要每日無所事事的,他又喜好詩文,做這個也算是投其所好,楊勇現在能這樣,一來是因為脾性,二來确實是對王位死心沒興趣了。

楊廣應了一聲,放在幾年前,他絕對想不到他和楊勇會是這樣的結局。

你死我活變成了現在這樣,出乎意料,當真是世事無常了。

楊勇還大刺刺地說開府搬家請他來喝酒,旁邊賀盾倒是高興得眉開眼笑的。

楊廣看着楊勇離開的背影,覺得他這大哥對搬出宮在外開府是發自內心的真高興,匪夷所思。

賀盾倒是能理解一二,人各有志罷了,一來先前的美人們也不用送出府了,楊勇可以和兒女們待在一處,再加上出了宮楊堅獨孤伽羅管不到他,楊勇自來怕管束,見到楊堅都是繞到走,相對來說住在宮外就自有很多。

路上便只剩了他兩人,賀盾跟在楊廣旁邊,看着他波瀾不驚的模樣,真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只還未走幾步,在虹橋上便遇上了楊素。

楊素與楊廣相交十幾年,沒那麽多講究,上前就笑言了一句漂亮,約他晚上聚會喝酒的。

楊廣應了,到了東宮外那片湖,又遇上了熟人。

高熲似是特意在那候着,見他們過來,上前便朝楊廣深深行了一禮,拜道,“謝過太子!”

楊廣扶了高熲一把,溫聲笑道,“客氣了。”

高熲又朝賀盾拜了一拜,“高熲謝過太子妃。”

賀盾擺手回禮,高熲深深看了眼楊廣,終是贊了一句,“太子好氣魄,好手腕,高熲佩服。”

楊廣含笑将老丞相送走了,他自小聽遍了誇贊,可自高熲口裏說出來,就格外讓他心情愉悅,畢竟是情敵真心拜服。

更何況妻子這一路都目光火辣地看着他,眼裏的熱切企慕濃烈得他以為她要以身相許了,便如當初他送了一箱父親的舊物給她,她心生歡喜,湊在他身邊轉來轉去說不出話來一般。

楊廣進了書房,賀盾跟進了書房,楊廣出了院子,又跟出了院子。

楊廣壓下唇角要起來的弧度,停住腳步,負手挑眉問,“你尾巴一樣跟着我做什麽?”

畢竟年紀大了,賀盾被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臉上卷起一層熱浪,左手捏着右手,嘿笑一聲道,“我是想跟你說話來着。”

她都多少日沒這樣舒心的笑過了,明亮亦如當初,楊廣低頭凝視着她的笑顏,心裏發麻悸動,攬過人往前一步便把她壓在了院牆邊上,低聲笑道,“開心些了麽?”

賀盾伸手攬住他的脖頸,整個人都挂在他脖子上,嗯了一聲道,“開心,盡力而為,阿摩我沾了你的光,覺得現在是盡心而為的結果了。”

各人眼裏有各花,在別人眼裏這興許還不是最好的結局,但在賀盾心裏,這就是了,盡心盡力,這是她都沒想到的結局,雖不算兩全,但楊廣做到了。

是楊廣做到的,她跟着受惠。

賀盾看着咫尺之間俊美得能發光的人,覺得這樣看着,她也能看到天荒地老。

楊廣便受不得她用這樣又深又濃滿是愛意的目光看他,呼吸間都是清甜意,讓他血液皮膚都有了微微酥麻,蝕骨銷魂,楊廣緩緩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啞聲問,“想說什麽,說給我聽……”

想說什麽,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只是很感動,因為被溫柔以待。

賀盾仰頭看着面前的楊廣,他身形高大,這麽站在她面前,有時候會遮住了陽光,但也遮住了風和雨,她站在他的影子下,過得很自在,很有趣。

馮小憐說她變嬌氣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面對生死眉頭不眨一下的賀盾了,說她知道命很重要,但只是因為固有的觀念根深蒂固,并沒有當真體味到作為人、作為生命本身最深層次的樂趣。

她現在大概是體會到了。

這些都是楊廣給她的。

賀盾擡頭看向楊廣,想說他很有趣,是她自有意識起遇到最有趣的人和事,很鮮活,也很新奇,她能圍着他過生生世世,又想說她愛他,很愛他,但不知為何,這三個字擱在心裏,能發暖發熱,在舌尖上來回打轉咀嚼,卻不似以往那般能脫口而出,很輕易就能說出口了。

雖是難出口,不過還是想讓他知道。

賀盾咳嗽了兩聲,緊張得差點沒被自己口水嗆到,說了三個字,說完臉紅得能冒煙滴血,覺得自己跟那第一次告白的人也沒什麽兩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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