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荒唐的為所欲為
對比起這裏的人來說, 賀盾在這方面就顯得熱情火辣得許多, 百無禁忌, 想把自己的心意說給楊廣聽, 便也說了。
偏生楊廣是個愛聽讒言的,無論什麽情況什麽時候, 聽到便心情舒悅。
更何況今次這讒言聽起來情真意切, 配合着她臉紅冒煙,緊張發窘的模樣, 真是漂亮極了。
楊廣湊上前去親吻她,暗衛們守在外頭,他們又在院牆邊的牆角裏,雖說不能太荒唐的為所欲為, 但摟着她親親總是可以的。
只總有這麽些煞風景的人在。
銘心風風火火的進來,很快便發現屋子裏沒人,回頭見太子太子妃正站在院門邊看着他,咦了一聲上前禀報道,“皇上皇後已經準備好了,要出行了。”
楊廣點頭應了,與賀盾一道去更衣。
帝後前往仁壽宮,太子太子妃駕前送行。
賀盾楊廣一路把楊堅獨孤伽羅送到了仁壽宮, 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許是禦駕疲乏, 獨孤伽羅下來的時候覺得累,撐着腰慢慢走,楊堅便在旁邊攙扶着。
內侍宮女們習以為常, 井井有序地往裏頭搬兩人尋常用慣了的東西。
夕陽暖黃,獨孤伽羅楊堅相互扶持着往裏面走,對彼此熟知的默契和體貼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賀盾在旁邊看着,就想起一句名言來。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白首不相離,楊堅獨孤伽羅的感情這幾年越發好了。
賀盾給石雲交代了些平時的吃食忌諱,石雲都記下了。
賀盾和楊廣一道回了宮,基本就是各忙各的了。
楊廣這麽多年掌實權處理并州江都的政務游刃有餘,又加之十幾年時刻關注着朝堂政事,監國也不在話下,但他眼下坐在太子之位上,便不會在這個時候冒尖,培植勢力的事也只能不動聲色地暗地裏安排,不該插手的事絕不過問。
這時候,安分,和對皇帝皇後的尊敬,才是坐穩太子之位最關鍵的玄機,楊廣不會在這些地方出差錯。
楊廣明白這個到底,是以繼任以來,和藩王為政的時候沒什麽分別,甚至更為謹慎,該他處理的小事處理得妥帖自如,該他處理的大事連同不該他插手的朝政一并送往仁壽宮請皇帝過目。
皇權是皇帝的,龍椅也是皇帝的。
倘若他如同楊勇一般不知收斂,便不是下一個廢太子,也要引得皇帝起疑不悅,得不償失,比起先前的二十幾年,他現在離那個位置很近,也需要更充足的耐心,清醒冷靜的頭腦和自控力。
楊廣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因此在賀盾提起袁充上奏稱晝日變長,功歸大隋這件事時,楊廣直接拒絕了插手這件事。
伏唯大隋啓運,上感乾元,景短日長,振古稀有,袁充表有此言,本就是胡謅為奉承皇帝,庾季才直言說荒謬,皇帝不高興,自然要免庾季才的官。
賀盾和楊廣提及這件事,倒不是因為庾季才被免官為他抱不平,而是晝長一定,百姓們徭役的時長平白就增加了很多,直接就是加重百姓負擔了。
只賀盾清楚楊廣現在的處境,聽他說不插手,便也沒強求,楊堅這些年來性情乖張,年紀大了生死的陰影蒙了上來,手裏的東西就越攥越緊,他忌諱刻薄功臣,甚至廢立楊勇,都有這些原因在裏面,所以為避免再起風波,行事就得格外小心了。
楊堅是這樣的性格心理,處在太子之位上的人便如履薄冰,楊勇是神經大條沒感受到,楊廣知曉輕重,他說不能插手,賀盾也沒了二話。
楊堅興致勃勃,甚至根據袁充的奏表诏令了天下。
景長之慶,天之佑也,太子新立,當需改元。
楊堅在仁壽宮遙掌朝政,楊廣是執行者。
蒙茲福業,俱登仁壽。
太平盛世,無量壽國。
改元仁壽的事,就這麽定下來了。
元月元旦,楊堅宣布改元紀年,大赦天下,任命楊素為尚書左仆射,納言蘇威為右仆射,關德王楊雄之子為納言,同時為楊廣組件東宮屬官。
調任宇文述為太子左衛率,原晉王府于仲文為太子右衛率,張衡為太子左庶子,郭衍為左監門率,段達等人各有屬衛,多是原先的江都署官。
因着此次高熲的提點和讓步,李徹等人免于一難,和李雄一起,同在晉王府任職,王韶老當益壯,和李百藥一樣,因着與楊廣關系親厚,也被楊堅诏令回了長安,輔助太子為政。
各自都忙,賀盾也是。
太醫博士巢元方領着太醫署的人編撰《諸病源侯論》,邀請賀盾幫忙參詳考究,賀盾上輩子縱是沒學過醫,但也聽過這麽本古籍。
畢竟是華夏第一部病因症侯學專著,總結的是魏晉以來的醫療實踐經驗,意義非凡,大名如雷貫耳。
賀盾自是義不容辭,她手裏醫書多,和太醫署藏書有得一拼,這時候也如數抄錄捐贈了一份,給太醫們查閱翻看。
著書立說不容易,尤其是朝廷出品,字字珠玑,一詞一句皆要考究,耗時耗力,賀盾一頭紮進裏面,除了慣常陪伴楊廣楊昭的時間,再抽不出旁的空來了。
楊廣與楊素明裏不好會面,但偶爾遇上還能說兩句,近來袁充因胡吹天象陰陽吹噓得皇帝龍顏大悅,得了厚賞,朝中便多有效仿之人。
王劭竭力媚上,圓夢測字,引經據典解釋圖讖,把皇帝吹成了天神下凡,歌功頌德到了讓人嘆為觀止的地步。
兩人是去給柳述生辰宴會的路上,遇上便一同走了一段。
四處無人,仆人随從們遠遠跟在後頭,楊素目光随意落在前方,壓低聲音提了兩句,“也不知這陣風什麽時候能吹過去,兩塊河邊碎石,王劭硬能給它吹出二百八十首吉祥詩來,我真是看得大開眼界,人說我楊素奸邪讒上,比王劭這功力,還真是不夠看的。”
楊廣未言語,無稽之談,偏生皇帝信以為真。
皇帝沉浸在迷信和佛事裏不可自拔,碰上勸誡的便不高興,杖殺見血,現在誰也不敢發話了,派遣使臣巡查治績,回來廢除了長安和各州郡的學舍,僅留着國子學舍七十二名學生,廢學的同時,诏令天下在東南西北三十洲建塔供奉舍利,上千座寺廟撥地而起,大小佛像數以十萬記。
早年賀盾常常提及皇帝最懼勞民傷財,顧惜民力,眼下荒唐到了此等地步,只能說英雄遲暮,他的父親,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勵精圖治想開創盛世的英明皇帝了。
或者說他還是想要盛世清平,但治國這一塊上出了岔子。
廢學意味着皇帝對百姓的教化完全失去了耐心。
對儒學棄如敝履,企圖靠神化自身來讓百姓順服,并且固執己見,崇佛與迷信變本加厲,已經到了狂熱癫魔的地步,這一年來愈發不可收拾。
誰也拉不住皇帝這條錯路的腳步,包括皇後。
暫且不會出什麽亂子。
楊廣斟酌道,“皇上花甲誕辰剛過,随他罷。”
楊素聽明白了,颔首點頭。
除卻随風倒的蘇威之外,朝廷的新貴都是他們的人,但皇帝性子猜忌刻薄,太子确實是不宜在這上頭插手的。
眼見柳尚書豪氣闊達的宅子就在不遠處,楊素腳步頓了頓,想了想還是逾越提了一句,“近來朝事水渾,阿摩你盯着點阿月,皇上現在興頭正高,別說阿月,便是皇後,上去掰扯這件事也要觸黴頭,阿月還是不知這些事的好……”
楊素用了舊時交友的稱呼,有師友的提點之意。
朝事之外,楊廣近來心情不錯,倒也和這幾十年的老友多說了兩句,“阿月不是莽撞之人,這些事她清楚,便是當真有想法,也先與我商量,分說明白,她也知曉輕重。”近來她真是大有改觀,以往做着自己喜歡的事,多半廢寝忘食,徹夜不歸都是常有的事,眼下再忙,也抽時間回府陪他,越發的賢妻良母了。
楊素看着太子臉上不經意露出來的暖意,莫名被噎了一下,攏着袖子再不說什麽了。
仁壽年間楊堅做的事,楊廣稍稍提一提,賀盾便知道了。
楊堅自己不做學問,素來也輕視做學問的,包括儒學在內的百家思想,這種思想根深蒂固,貫穿了他整個人的一生,在晚年随心所欲的暴露出來,把他在政治思想上的偏執和妄想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楊堅所作所為,是想抛開實際情況按照他自己的藍圖和意志去塑造社會,他是好意,依然希望大隋強盛,但走錯了路子。
賀盾去見過楊堅一面,理念不合,說不通,毫無辦法,再加上她得了楊廣的叮囑,并不敢輕舉妄動,只在能力範圍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賀盾聽說龍門人王通到宮門前觐見楊堅,楊堅忙于佛事無暇接見,便請楊廣親自去把王通請來了。
不管貞觀之治的政治班底如房玄齡、魏征、李密、張玄素、杜如晦等人是否當真是王通的弟子,但在他确切的百名弟子裏頭,諸如溫彥博、杜淹、董恒、呈元、薛收、姚義等人都有宰相之才,在唐為官官至宰相的也有好幾個。
魏征李密房玄齡等人與王通私交甚密,楊堅放棄王通,甚至放棄王通後來獻上的《太平十二策》,是大隋莫大的損失。
更何況王通本人便是儒學大家,在汾河有王孔子的稱號,本身是大名鼎鼎的思想家,教育家,和儒學家,學富五車,博古通今。
楊堅廢棄儒學,不會對王通另眼相看,但大隋需要王通,也需要他的學說,一張一馳,張弛有度,楊堅以高壓和強權統治這麽些年,楊廣若還按照歷史記載走楊堅的老路,必定還要有同樣的結局了。
少年十五為人師,如今年不滿二十,卻已經是滿腹經綸,賀盾特意提了這件事,楊廣自不會因年紀怠慢之。
王通是儒學大家,賀盾去請了先生李德林一起作陪。
楊廣在禮賢下士這一塊上素來讓人挑不出錯來,他賢明在外,親自去請,又加之學識不錯,和王通一見如故。
兩人沒提為官之事,楊廣反倒出錢出力,送他回汾陽開辦私學,靜待時機。
話不必多說,唯投緣二字,賀盾雖未得見王通,但自楊廣的描述中,也能感受出此人的不凡之處來。
賀盾自太醫署回來,聽楊廣說兩人促膝長談一夜之久,心裏松了口氣,朝楊廣笑道,“難得有阿摩你看得上的人。”
楊廣正左手與右手下棋,聞言就看了賀盾一眼,随意道,“我暫且還未看出這少年有何神通之處。”
賀盾就噎了一下,“那你促膝長談一夜……”
楊廣樂了一聲,将棋子扔回了棋甕裏,含笑道,“人是你舉薦的,你說好,又左右交代莫要因為年紀輕視他,想來确實有些特別之處,我用了十分心,自然能讓他一見如故。”
賀盾真是要頭疼了,“這麽跟你說罷,王通雖不及鬼谷子,但差的也不遠了,他弟子數百,很多都有王佐之才。”楊廣登基後雖是修正了些楊堅錯誤的國政,尤其是文化學問上,但不夠徹底,不足以擋住大隋走向滅亡的腳步。
鬼谷子……
楊廣落子一頓,心裏頭掀起了些駭浪,看着賀盾的目光就幽深起來,緩緩道,“鬼谷子的弟子有王佐之才……父親厭棄儒學,絕不可能重用王通之流,我日後若肯用他們,你也不會冒着會惹父親生氣的檔口現在便讓我畢恭畢敬的把人請來……”
賀盾沒聽懂他要說什麽,茫然問,“怎麽了阿摩……”
楊廣看住她,定定問,“攔下欲雲游歸家的王通,舉薦給我,想來他和他的弟子們侍奉的另外君王,是誰?”
賀盾咳了一聲,這種事一旦說了,楊家的人說不定會誤入歧途。
賀盾被楊廣搞了個突然襲擊,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在想要不要拿突厥王先抵擋一陣,等她想清楚利弊再說。
這就是當真另有它主了。
楊廣心裏掀起千層浪,又問,“你總不會說是突厥王罷。”
“…………”賀盾幹笑了一聲,揪了揪衣袖,回道,“不是,阿摩你瞎想些什麽。”
楊廣靜靜看着賀盾,腦子裏念頭飛轉,步步緊逼,湊近了壓低聲音盯着她問,“不是,那楊昭是做了亡國之君。”
“…………”賀盾看着面色篤定又臉色陰沉的楊廣,只想說男人,你想多了,還沒輪到昭寶寶的事。
楊廣本欲再問,書房外響起叩門聲,銘心快步進來送了封信,黑漆加急。
楊廣拆開看了,神色莫辨,半響不語。
賀盾看他臉色不好,瞧起來比方才揣測大隋的運道更差,心裏莫名一突,連眼皮都跳了起來。
楊廣将信遞給賀盾,沉聲道,“仁壽宮出事了,長輩的事我們晚輩不好過問,這件事阿月你莫要插手,只做不知便是。”
賀盾聽說仁壽宮出事,眼皮便跳得厲害,接過信匆匆看了,登時變了臉,拿着信跌坐了回去,腦子裏紛紛雜雜一團亂麻。
她不想看見的事還是發生了。
楊堅在仁壽宮藏了個美人,沒了陳氏姐妹,還有其他什麽丹陽夫人,昨日東窗事發,被獨孤伽羅發現了。
楊廣收了信紙,門外銘心來傳說石內侍官求見太子妃,有懿旨傳召太子妃。
是石雲,楊堅身邊跟着伺候的內侍,石海年邁退了下來,他帶的弟子頂了差事。
銘心領着人進來,石雲急匆匆行了禮,抹着汗朝賀盾道,“皇後請太子妃前往仁壽宮,給皇後看病,太子妃快快跟老奴走罷。”
賀盾心如亂麻,朝楊廣點點頭,也不耽擱,收拾了藥箱,跟着石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