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3章 去掉阿月兩個字

賀盾等獨孤伽羅睡着了, 給她蓋好被子, 慢慢出了寝宮, 朝外頭候着的素心素衣示意, 裏頭獨孤伽羅睡着了。

她兩個都是自小跟在獨孤伽羅身邊的貼心人,這時候都紅着眼眶, 想來也是又氣又痛, 見賀盾出來,朝她行了禮道, “謝過太子妃。”

賀盾搖搖頭,垂垂老矣,獨孤伽羅的身體要注意了,心結還得心藥醫, 得讓她寬心才好。

賀盾站在院子裏曬月光,她随身帶了塊楊堅給的玉佩,這時候倒是派上了用場,方才又離楊堅很近,在紫氣裏頭泡過一圈,否則換了平常人受了這四十大板,只怕爬也爬不起來了。

她這麽望着月亮大半天不動是挺奇怪的,素心素衣上來詢問了幾次, 以為她在等楊廣, 上來說了幾次,讓她去屋子裏等,外頭風冷。

除了小腿, 賀盾後頭一片都疼,躺不下來坐不下來,再加上對着月光她比較舒服,力量雖微弱,但她希望背上的傷口盡量好得快一些,就拒絕了,讓她們進去陪獨孤伽羅睡覺,不用理會她。

素心素衣拗不過她,給她拿了件厚實的風袍系上,也聽話的進去了。

自長安到岐山有一段距離的,送信回去少說也要兩三個時辰,又加上是晚上,一來一回估計是明早的事了。

只這點時間遠遠不夠,她雖是體質特殊,但這身棍傷有些重,沒個半月好不利索。

她現在也只是勉強能起來罷了,到時候阿摩來了,肯定心疼得不得了。

也不知朝中的大臣這些年是如何過來的,她身為子女被當父親的這麽捶一頓也覺得臉上挂不住,都有些不好意思在外行走了。

臣子們都是些飽學之士,多有受人尊敬之處,這些年被杖責的臣子中,縱然不全是一心為國的剛正忠臣,也都是有年紀的大人了。

大興宮門前,同僚萬衆矚目之下被摁下杖責一頓,楊堅偶爾還喜歡用馬鞭抽,實在是…………

以往她知道楊堅這樣不對,但從沒有現在這一刻體驗深的,她能體會到那些勸誡不成反被杖責的朝廷元老們為何出了宮門便會失聲痛哭,自此郁郁寡歡閉口不言。

朝堂上的忠臣們也越來越沉默,楊素趁機為所欲為飛揚跋扈,王劭蕭吉袁充等人一路高飛無人彈劾勸誡。

品性高潔的讀書人們對皇帝失望,兢兢業業的臣子們想保命,也想保住尊嚴,是以漸漸的都默不作聲,任由楊堅胡作非為。

當年高緯照樣捶了她一頓,她爬起來也沒什麽心理負擔,現在就有點臉熱的,她自己倒沒覺得如何,只一來她是阿摩的妻子,二來是昭寶寶的母親,還在太醫署和秘書監領着職務,三十好幾的人了。

她因着不是這裏的人,并沒有這個時代讀書人的風骨在,現在都有些接受不了,臣子們會覺得人格受到折辱,就不覺得奇怪了。

可能對一些人來說,砍頭也比這樣來得痛快,但楊堅晚年沉迷于杖刑,幾次三番被勸誡廢除杖刑,又幾次三番啓用了。

賀盾對着月亮搖搖頭,站了一會兒覺得這院子有圍牆不夠開闊,慢慢一步步走去外頭寬廣的玉階上,長長舒了口氣。

賀盾後知後覺發現暗十一不知什麽時候就不見了,只他們尋常神出鬼沒的,賀盾便沒太在意,等聽見動靜瞧見不遠處有人過來,走近了看清是楊廣,倒是有些吃驚,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

楊廣旁邊除了跟着暗十一外,還有個兩個小宮奴,大概是獨孤伽羅派回宮給楊廣送信的。

賀盾是真不樂意這麽快見到他,希望楊廣至少等她背上的傷口不那麽猙獰可怕,整個人也不這麽糟糕的時候再來,她不怎麽怕痛,比較怕他知道。

他因為她自己不能适應這個社會晚上睡不好覺,就做出那麽大讓步的人。

現在知道她被打了,不定心疼成什麽樣了。

賀盾等楊廣走到近前,就嘿笑了一聲道,“阿摩,你這麽快就來了。”

還沒走近就是一股濃厚的藥味,形容憔悴,臉色發白,唇瓣幹裂,站在這一動也不敢動,楊廣咬緊了牙關,沒露出一絲情緒,連胸膛都未起伏一下,朝兩個旁邊候着的內侍行了一禮,溫聲道,“多謝二位引路,今日天色已晚,勞煩二位明日與皇上皇後知會一聲,說太子妃回宮了。”

兩個宮人哪裏敢受楊廣的禮,紛紛搖頭避讓,“殿下嚴重了,奴婢們記下了。”

兩個宮人也沒敢多留,行禮告退了。

賀盾剛要動一動,楊廣在她面前彎下腰來,沉聲道,“上來。”

旁邊暗十一銘心兩人正仰頭看天,一副耳聾目瞎的樣子。

賀盾臉熱了熱,不過她直覺楊廣現在心情非常不好,便沒有二話,輕輕靠上去了。

雖說衣料摩挲着傷口也會有點不舒服,但她慢慢走着拉扯傷口也是一的。

仁壽宮恢宏大氣,自這裏出去走快些都還得要半個時辰,楊廣腳步沉穩氣息不變,看起來她不怎麽重的樣子,賀盾便也老老實實摟着他的脖頸趴在他背上了。

就是一路上沉默得可怕。

賀盾在他脖頸上親了親,沒反應,又在他耳朵上親了親,沒反應。

最後只好撓撓頭,纏着他的脖頸問,“阿摩,你記不記得以前你也背過我?”

楊廣嗯了一聲,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宦官,他為了讓她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費了不少氣力。

自嶺南那時候出來,他發誓看護她周全,今日轉頭便被人打了,而他只能咽下這口氣,吞下這頓皇帝賜予的‘隆恩’。

四十大板,能直接把人打死打殘,她還有命在,是她自己福大命大。

楊廣胸口起伏了兩下,腳步凝滞,咬緊牙關未曾回頭,背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了。

真是難搞定。

賀盾伸手在他脖頸上撓了撓,嘿笑道,“遙想當年,再對比現在,差別待遇也太大了,當初阿摩你直接一手就把我夾起來甩到肩膀上了,哪裏像現在這麽溫柔,嘿。”

楊廣想說點什麽,怕一出口問得都是你疼不疼哪裏疼的廢話,便只偶爾嗯的應了她。

賀盾只好道,“阿摩,我不怎麽怕疼的,你莫要擔心了,母親也睡了,暫且沒什麽事。”

“父親也沒有特地針對我,他尋常就喜歡杖責人出氣,當時又只有我在場,觸上黴頭了,過了就好了。”這幾年楊堅生氣起來就喜歡打人,不是什麽奇聞,賀盾倒也沒什麽想不通的,總不能被父親打一頓,就哇哇哇跳起來指責他的不是,嚷嚷着要報仇罷。

賀盾捏了捏楊廣的耳朵,笑道,“就是阿摩你回去別跟昭寶寶說這件事,多少給我留點顏面,嘿。”

上了馬車賀盾便躺了下來,楊廣伸手要解她的衣服,賀盾握住他的手阻止了,嘿笑道,“阿摩,做什麽,為妻這幾日不能服侍你了,想歡[愛還是過幾日罷。”現在血淋淋的還敷着藥,多難看啊,她回了宮,坐在舊物堆裏泡着紫氣,三兩日下來就會好很多。

她那點心眼還不夠看的,楊廣只看着賀盾一言不發。

賀盾敗下陣來,趴下來自己解了衣袍,裏頭新換的裏衫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再加上粘膩的藥粉,還有滲透出來的血跡,混合在一起就非常不好看。

賀盾趴在床榻上,看楊廣目光又黑又沉望不見盡頭,心裏無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看着他軟軟道,“阿摩,疼啊,要親親才不疼。”

賀盾說完就朝他伸了伸手臂,等他湊過來,就支着腦袋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笑道,“阿摩我覺得杖刑很不好,以後不要私設刑堂好不好,可能你們打的人不覺得有什麽,但讀書人脊梁骨剛直,文臣武将都該自有風骨在,當庭杖刑,尤其是不經正規程序按喜好胡來的杖刑,是對臣子們人格的侮辱,尊嚴的踐踏,很不妥當,阿摩,你覺得呢。”

楊廣看她赤着身體渾身是傷還在這循循善誘,心裏徹底沒了脾氣,将她被汗水浸透了的發絲理順了,低低問,“我不相信我會是亡國之君。”雖說她種種跡象都透露着這麽一件事,但他不信。

賀盾雖是身體疼得厲害,卻還是忍不住被他逗樂了,他這個人,自小到大,雖說不是順心随意,但想要的東西都靠着自己一點點謀劃得來了,可以說一出手就沒有敗績,想要什麽,就能有什麽,儲君之位這麽難,他都拿到了,并且拿得名正言順人人稱道。

這有利有弊,好處是他很自信,壞處是過于自信,你就是告訴他他就是大隋的亡國之君,他也是不會信的。

利弊參半。

他這半生沒有敗績,為此他可能很難接受挫折和失敗,隋末兵亂四起,但大隋不是沒有收拾河山的機會和可能,但三征高句麗的慘敗讓他心灰意冷,徹底失去了鬥志,這才坐看了江山覆滅。

賀盾看了面前氣宇軒昂高大俊美的楊廣,回道,“阿摩,很多時候一個國家的滅亡,不是一個人的事,也不是最後一個皇帝的事,社會國家的形成和變化都是循序漸進的,現在看見它很強盛,但興許禍端已經埋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或者忽視習以為常的地方。”

“覆滅是矛盾不斷積累的過程,等最後爆發的時候,基本已經無法挽回了,阿摩,無論将來如何,你都要能看出看在暗藏的隐患和危機,倘若看不出,或者是找不出根源,你知曉下一個接手江山的人是誰也沒有用,阿摩以後你要做的事很多,要實現你的抱負名垂青史功至千秋,也要想辦法讓這個國家穩固久安河清海晏。”

楊廣聽了未發話,賀盾嘿笑了一聲,頭又埋回了臂彎裏,看着他眉開眼笑道,“阿摩你是不是想知道誰在與大隋為敵,那對不起了,我只能跟你說,人最大的敵人是自己,一個國家最大的敵人,就是統治者本身。”

隋末大亂,排得上名號的割據勢力有唐、秦、涼、定楊、夏、隋、鄭、魏、梁楚漢魯燕宋許,動辄都是幾十萬兵馬的大軍閥,摘除了李家這一脈,也有旁的王家、吳家來搶奪,告訴楊廣這波人是誰,不但沒有意義,還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楊廣失笑了一聲,“你不說也罷,好好躺着,動來動去不疼麽?”他不是父親迷信圖讖預言,尋常聽個樂和,也不會當真,他只信自己,他想要什麽自己去拿,并不想靠她給他預言打前陣。

馬車慢悠悠走着,楊廣把小薄被拉過來給她蓋好,看她趴在床榻上昏昏欲睡,低頭在她唇上親了一下,低聲笑道,“莫要小看你的夫君,倘若殺幾個人便能得一國,阿月你便可自為女皇,如此你自生紫氣,也不用受夢魇的困擾了,呵。”

天吶!說的跟真的似的,賀盾咂舌,這腦洞真大。

楊廣看她被吓到了,在她發頂狠狠揉了一下,低笑道,“你不行,又蠢又笨,不夠聰慧,你跟楊勇一個德行,甚至比他還不如,還是安安心心當本太子的女人罷。”

也沒那麽差罷。

不過見他心情好了些,她心裏就高興安心許多。

不過被鄙視了賀盾還是認真反駁了一句,“阿摩你這就過分了,人身攻擊,我也沒有這麽差罷。”

楊廣就樂,“你舉個例子看看。”

賀盾被噎了一下,忽地又嘿笑了一聲,回道,“我眼光獨到,會投胎,掉在這個世界遇見了你,哈,夫君,這個例子如何?夠不夠有說服力?”

她真是……

楊廣看着她眉開眼笑的樣子挪不開眼,心裏酥酥麻麻地喟嘆了一聲,在她脖頸上輕輕撫了兩下,低低道,“還疼不疼……”

賀盾搖搖頭,偏頭在他手臂上吻了一下,叮囑道,“這只是一件小事,阿摩你莫要大驚小怪的,父親其實對我很好,他不愛用玉石,這麽多年因為照顧我的緣故,也常常用了,差不多到時候就換下來,說到底父親是用紫氣救了我的命,不也有拿子女撒氣的父母麽,過錯還不能完全抵消恩情,他對我好了一千次,總不能不好這一次,我就不認他做父親了。過後他還要捶我,我就生氣了,他要是敢捶母親,我更生氣。”

楊廣盯着賀盾簡直沒話好說了。

賀盾橫豎是睡不着,就跟楊廣閑聊,“阿摩,你明日若見了父親,勸一勸他,讓他好好與母親道歉,母親這次是真的很傷心。”

楊廣搖頭,“長輩的事不好插手,并且誰對誰錯孰是孰非難定論,偏幫不是好事。”

什麽叫孰是孰非難定論,這件事難道不是楊堅錯了麽?

賀盾啞然,忽地想起多年前楊堅醉酒碰了個小宮女,楊廣對那件事便不置可否,現在自是不會同她一樣,覺得楊堅應該為這一整件事負主要責任了。

刨除這個時代的背景條件,用賀盾的目光和三觀來看楊堅,楊堅就是妥妥的渣男一枚。

楊廣的想法和楊堅是一樣的,就是渣男的潛力股,隐形的渣男一枚,不知道何時會爆發。

賀盾忍不住就看了楊廣好幾眼道,“阿摩,我現在要告訴你你是個什麽人。”

她話裏聽着就有種生氣的味道,楊廣心裏微動,等着她說話。

賀盾稍稍誇大了點事實,八個字解決了,“好色之徒,色中惡魔。”

楊廣啞然,伸手在她脖頸上碰了碰,失笑道,“阿月你說話摸摸自己的良心,這兩月你不是睡不好就是忙,我都沒能碰一碰你,我若是好色之徒,天下間誰還是癡情種。”

後脖頸本就是很敏感私密的地方,賀盾臉紅了紅,把他的爪子拿下來了,回道,“總之你有許多美人就是了,我敢愛上你,算我膽子大,女英雄。”

楊廣知曉賀盾在說預言中的人了,那不是他,即便是他,那也是因為沒遇上她。

她這是因着父親母親的事,度及己身,擔心了麽?

楊廣唇角勾起笑意,低聲道,“如若你想讓我只屬于你,那你該感謝你出現在了我小的時候,你若在我二三十歲的時候才來,我肯定被旁的女子染指過了。”

這意思就是以後也屬于她一個人了,賀盾有點高興,不過想忍着不表現在臉上,楊廣這人,才華好,天生浪漫,當真要哄一個什麽人,那真是把人哄得團團轉。

妻子臉上是一本正經之色,不過耳垂都發熱起來了,楊廣順手捏了一下,只覺軟軟的愛不釋手,低聲道,“我若知道有今日,當初定然早早去濁河邊等着,你一出現,我就把你連着石塊撿回家,那樣你就不用輾轉流離,吃了那許多苦了。”

不得了。

賀盾縱是背上還疼,這會兒也忍不住裂開嘴笑起來,嘿笑着伸手去他袖子裏摸,三兩下解了綁帶,摸出個小布袋來。

布袋還是和以前一樣,柔軟厚實,露着個開口,恰好夠呼吸,布料卻是今年剛貢上來的江南雲緞,針腳一看就知道是陛下的手法,和第一個一模一樣。

賀盾眉開眼笑地翻看了,愛不釋手,又把石塊倒出來擱在被褥上把玩,石塊入手溫良,棱角圓潤,隐有流光,十幾年過去,成一塊美玉了。

楊廣看她一個人玩得自得其樂,眉開眼笑的,心裏失笑,等她玩了一會兒,把石塊拿過來裝好收到袖子裏,溫聲道,“馬車颠簸,別玩了。”

賀盾應了,趴在床榻上看他,“阿摩,這段時間我和昭寶寶得多跟在母親身邊,父親那你多勸勸罷。”

楊廣應了,“你先養好傷,否則母親一看你這身傷,便想起今日的事,反倒好心做壞事了。”

賀盾點頭應了。

馬車直接駛入了東宮,進了院子裏,賀盾沐浴完重新上了藥,等睡下來的時候天邊泛白,楊廣帶着楊昭去了武場,回來看賀盾睡得熟,直接領着楊昭去了仁壽宮。

父子倆面對面坐在馬車裏,楊昭朝正閉目養神的楊廣道,“父親,母親身體不适,孩兒更應該陪在母親身邊才是,阿月母親一個人躺在床榻上很孤單。”

楊廣睜開眼睛看向面前的四尺豆丁,緩緩道,“去掉阿月兩個字。”更何況她也不孤單,他每日批閱政務時搬到床榻邊陪着她便可。

楊昭悶悶點頭,“孩兒知曉了。”

楊廣伸手在兒子頭上胡嚕了一把,溫聲道,“你皇祖母身體不好,原本該是你母親去仁壽宮盡孝,但她現在身體不舒服,你是她兒子,替她去仁壽宮盡孝義不容辭,這是幫你母親做事,要好好孝順皇祖母,知道麽?”

楊廣說得語重心長,楊昭陡然間就打起了精神,小脊背坐得筆直,鄭重點頭道,“孩兒知曉了,父親回去讓母親放心,孩兒會好好照顧皇祖母的,讓母親好好養病,不要挂心。”

小孩一臉鄭重,童音稚嫩卻脆生生的極其有精神頭,楊廣看得可樂,便沒再說什麽。

路途遙遠,楊廣拿了甕棋子,讓他自己坐去一邊玩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