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5章 衣冠禮樂盡在此

楊廣去鳳儀宮給皇後請安的時候, 确實覺得皇後有些不一樣了。

蒼老得厲害, 待人處事雖是同以往一樣, 笑容也依然平和端莊, 但垂手端坐在那裏,無端的倦意一層層透露出來, 像是擺了個空殼子, 死氣沉沉,帶着個面具渾渾度日罷了。

身體是沒有大礙, 但心灰意懶。

她大概掩藏得太好,如此鮮明的變化,皇帝竟是一絲一毫也未察覺出來,在他面前露出了這一面, 興許是因為阿月的緣故,在他面前藏不住了。

楊廣自小便帶着個面具與父親母親相處,這時候要說這些,幾十年以來還是頭一次。

但他确實希望獨孤伽羅能好好的,不單單是因為阿月的緣故。

楊廣默然半響,方道,“母親灰心是因為父親未曾兌現諾言,也因為父親碰了旁的女子, 但母親若不振作起來, 他日當真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如了旁人的意。”

楊廣幾乎可以預料,若當真是這樣的結局, 皇帝傷心一日兩日,三月五月,總會再度被鮮活貌美的女子所惑,她若當真亡故了,倒真是把皇帝拱手讓人了,如此這般,得不償失。

獨孤伽羅一笑,本是不欲多話,看着楊廣卻又嘆了口氣,欲言又止,終是苦笑道,“阿月是個好孩子,阿摩,你聽母親的,你好生對阿月,若你肯發自內心一心一意對她,尊重愛護她那便好,若你想要齊人之福,趁早放了她。”

放了賀盾是不可能的,絕無可能。

楊廣想不出他為何不是一心一意對賀盾,他被她占滿了心神,旁的女子連看也沒心思多看一眼。

楊廣便搖頭回道,“兒臣只認阿月,旁的女子兒臣看不上眼,也沒有興趣。”

獨孤伽羅就笑,疲憊不堪,亦失落失望,只勉力提着精神叮囑了一句,“阿月是個好孩子,你娶到她是福份,你該惜福才是,阿摩,你聽我的,便是偶爾走了神,也好好控制自己,莫要行差踏錯,到頭來追悔莫及,阿月不是我,她自有天地,你若對不起她,定是要自己吃苦頭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這種事說是說不通的,獨孤伽羅心裏憂慮,又別無它法,這世間誰又能懂她們呢……

獨孤伽羅并不想聽勸,楊廣知曉勸不動,便也沒再廢無用的口舌,轉而說了些楊昭的事,想讓她寬心些。

獨孤伽羅閑聊問了幾個兄弟的事,未再提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話頭,只讓楊廣回去與阿月說,莫要擔心,她很好。

楊廣帶了個信給賀盾,說皇後很好,沒什麽大礙。

只像是命定了一般,盛夏的八月,他四弟剛剛不情不願的到了長安城,皇後便染病在身卧床不起了。

起先禦醫們并沒有在意,按照着涼的風寒症溫養着,只不過兩日的光景,皇後的病情便嚴重得水米不進了,禦醫們慌慌張張報到了皇帝那裏,皇帝驚慌失措,想起還關在大牢裏的太子妃來了。

這時候也顧不得其它,楊堅立刻派人傳召了太子妃進宮。

賀盾只在牢裏待了十日不到,被傳喚的時候心慌腿軟,恨不得長了翅膀一樣能立刻飛進宮,等入宮見了獨孤伽羅,獨孤伽羅已經是年衰歲暮油盡燈枯,意識已經很微弱了。

賀盾給下了猛藥,獨孤伽羅稍稍有些意識,但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賀盾并不敢哭,一直緊繃着心神守在床榻前,努力想辦法想救她,藥石無用以後,她甚至寄希望于像救達奚長儒李崇他們那般,能附身救她。

可這一次老天沒有再眷顧她了,任憑她如何努力都沒有動靜。

獨孤伽羅并不想活,這一病如山倒,似乎積壓着的凄然、倦意,哀傷疼痛全部爆發出來了一般,身體機能毫無還手之力,徹底把她擊垮了,跟當初病逝的宇文邕一模一樣,賀盾空有一身醫術,卻束手無策。

她是由內而外的衰弱之相,油盡燈枯。

賀盾給獨孤伽羅喂着湯藥,乞求上天讓奇跡出現,無論如何,活着才會有希望,她總希望她能活着,她再想辦法讓她開心快樂起來,哪怕是離開楊堅都成,她會想辦法的,只要人還活着,她總會想到辦法的……

獨孤伽羅費力的朝賀盾擡手,咳了兩聲就咳出血來了,殷紅的血跡襯托着死灰的臉色,刺目無比,“阿月……好孩子……”

賀盾心如刀絞,忙給她擦了,秉着呼吸笑道,“母親您別給這個吓到了,我是神醫,定然能治好你,相信我罷,其實母親您不知道,當年我把被箭射成篩子的李崇都救活了。”所以老天,讓她再救一次罷,哪怕只是最後一次……再給她一次機會罷!求求老天爺了!

“咳……你這孩子……”獨孤伽羅唇角動了動,微微搖頭,喘息道,“……是母親沒心情活了,你和阿摩好好的,母親便也放心了……”

賀盾知曉她是彌留之言,眼淚再控制不住,撲簌簌流下來,忙擦幹淨了要起身去尋楊堅,“父親就在外頭,我去請他來,他很後悔,他沒有母親不能活,我讓父親來跟你說……”

“阿月……阿月……”獨孤伽羅搖頭,伸手想拉賀盾,賀盾忙握住她的手,聽她說話,“母親,我在呢,我在這呢……”

獨孤伽羅緩緩搖頭道,“……那不是我要的感情……我心裏恨他,并不想見他……阿月……你坐下來,母親有話跟你說……”

賀盾嗯嗯應了,努力想感知到她的魂魄,湊近了想魂體出竅進她的身體裏,但不行,任憑她如何想,還是不行……

淚水沁濕了雙眼,賀盾看不清她的面容,忙擡袖胡亂抹幹淨了,應道,“母親你說,我聽着呢……”

獨孤伽羅笑了笑,氣若游絲,握着賀盾的手沒有力氣松散了,看着她喘息道,“……全家人裏阿月你心地最為善良……母親雖是知道為難你了,但事已至此,還是想拜托你……拜托你餘生照看你的兄長弟弟姐妹們……尤其是老四老五……他們犯了錯只管罰……咳……只盡量保得他們一命罷……如此也算盡了我做母親的情分……母親知道過分了,但阿月你應了母親罷……阿月……”

她眼裏眸光明明滅滅,話語到最後微弱得低不可聞,眼睑下垂似是費了畢生的力氣才睜着一般看着她,賀盾并不想應答,生怕一開口一點頭,她就這麽離她而去了。

心如刀絞也不過是這樣的痛了,賀盾重重點頭,開口是萬箭攢心之痛,淚如泉湧,“母親放心,他們就是我的兄弟姐妹。”

賀盾一直嘗試着想離體,她受不來這離別之苦,只恨醫術不夠,恨沒有靈丹妙藥,恨不能解了她的心結,恨自己為何能救那麽些人,卻救不了親近之人……

獨孤伽羅目露感激,握着賀盾的指尖微微動了動,目光無處着落地落在了虛空之中,眸光凄迷離恨,開口道,“跟他說我不恨他,讓他好好過罷……他記着我也難受,讓他忘了我罷……阿月,你讓他進來見我罷……”

賀盾聽得肝腸寸斷,也未離開,頭也沒回,聲嘶力竭地往外喊了一句父親,母親想見你,集中着意識努力想朝獨孤伽羅身上靠,卻沒有半點響應。

到如今她終究念着楊堅,縱是恨他,也願他過得好,不留遺憾,也不留惦念。

楊堅搶進來,他年過花甲,見慣生死,自是看得出獨孤伽羅油盡燈枯之像,身體晃動站立不穩,張皇失措,阿羅阿羅的喚了兩聲,叫禦醫叫禦醫的六神無主,沒一會兒通紅了眼睛,不覺老淚縱橫,看見賀盾猶如看見救命稻草一般,直讓賀盾救她。

賀盾伸手揪住胸前的衣襟,心裏萬箭錐心一般痛得無法呼吸,不住搖頭,淚雨滂沱喉頭哽咽,說不出半個字來。

獨孤伽羅撐着最後一口氣,朝楊堅伸了伸手,眼裏悵然之色一閃而過,嘴唇蠕動,也只你好好的四個字,便緩緩阖上了眼睛,氣絕了。

賀盾捕捉不到她的意識,身體往後靠着廊柱站穩了。

楊堅叫不醒獨孤伽羅,摟着人跌坐在地嗚咽哭嚎起來,凄厲悲怆。

賀盾再看不得這樣的場景,喘着氣一步步挪出了滿是藥味的殿門,直直站在外頭,仰頭看着烈日當空,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走了。

一路走好。

但願來生,得一心一意之人,相遇,相知,相守,不負你情深。

月暈四重,太白犯軒轅,皇後薨斃,舉國哀傷。

楊堅在永安宮裏摟着獨孤伽羅的遺體一夜,被臣子們勸住了,出來是步履蹒跚,失魂落魄。

不是滄桑閱盡,不是生死別離,他如何能知情深之重呢。

宮裏宮外死寂的一片,楊堅無心朝政,舉國戴孝。

王劭善解人意,表奏一封,感召天聽,将獨孤伽羅的亡故幻化成了涅槃成佛。

他舌燦生花,将皇後去世的場景闡述得如同菩薩涅槃重生一般,去往之地為往生佛國。

楊堅失去獨孤伽羅,精神和靈魂無處寄放,渾渾噩噩過了幾日,看了王劭的奏疏,破涕為喜,招了楊素商議皇後葬墓之事。

臣子們摸清楚了皇帝的脈門,很快長安城便來了個天竺聖僧,聲稱皇後已經被諸位神佛迎接到了西方的極樂淨土,讓皇帝莫要悲傷,此事是喜不是哀。

皇帝悲喜交加,一口氣賞賜了這位聖僧財物兩千餘段,這是賞賜給忠義節烈有大功之臣的厚禮,天下人看在眼裏,有樣學樣,皇後轉為神佛的言論滿天飛,神乎其神,天下皆知。

楊堅着令楊廣和楊素共同主持喪葬的禮儀。

楊廣白日與楊素商定喪葬禮儀,晚上在靈堂前祭拜守靈,日夜不休。

賀盾做着子女該做的事,并未管外頭飛得漫天滿夜的無稽之談,她很清楚這是楊堅轉嫁痛苦寄托精神的途徑,便和這天下人一樣,覺得随他了罷。

到最後獨孤伽羅依然愛着楊堅。

她若執意不肯見楊堅最後一面,楊堅只怕現在也走不出悔恨和遺憾的陰影。

賀盾把獨孤伽羅要她轉達的話轉達給了楊堅,楊堅悲怆不已,潸然淚下。

賀盾看在眼裏,想了想,如果楊堅沒有變成更好的人,她還是不想祝福他們來生再遇。

獨孤伽羅值得更好的人,與更好的人相伴一生,并且徹頭徹尾,再不要三年五載便要受這錐心刺骨之痛。

楊堅着令楊素與諸術士勘定陰陽舛謬,修訂喪葬郊祭五服禮儀,幾日後又诏令楊素、蘇威、牛弘、薛道衡、許善心、虞世基、王劭等人修訂五禮,衣冠禮樂盡在此。

楊堅招來賀盾與術士蕭吉為獨孤伽羅蔔選葬地。

賀盾對這些并不講究,覺得人活着的時候重要,人活着的時候就要善待對方,死了以後陵寝修得再豪華,追悼傷懷再隆重,又有什麽用了,缺失的缺失了,痛苦的痛苦了,傷害無法彌補。

況且獨孤伽羅不會為他這些驚天動地天下同哀隆重的喪葬而高興。

賀盾在蕭吉呈上來的五個風水寶地裏,挑選了個山清水秀寧靜祥和的地方。

蕭吉并不敢反駁她,牽強附會,扯出一大通風水論将這地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報以楊堅,楊堅大喜,重重厚賞了蕭吉。

獨孤伽羅安葬于太陵,諸子諸女回朝送葬,五子三女皆在其列,以後她就是長嫂了,長嫂如母,她應下了獨孤伽羅,承諾照拂他們,便要一心一意把這件事辦好,如此不負臨終重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