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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聽她說一聲恭喜

翌月, 楊廣在長安城按照文帝的喜好舉辦了無遮大會, 剃度善男信女一百二十人, 奉為文皇帝敬造金銅釋迦坐像一軀, 通光跗七尺二寸,未及莊嚴, 而頂凝绀翠, 體耀紫光,放大光明, 照應堂宇,即感通于嘉瑞。

楊廣繼位,太史令袁充上表稱,皇帝即位, 與堯受命年合,想率百官上表慶賀,禮部侍郎許善心言國喪剛過,不宜稱賀。

宇文述與許善心素來不合,慫恿禦史彈劾徐善心,楊廣未曾受理。

慶賀不慶賀楊廣也未曾放在心上,在太子之位上能做的事太少,他如今坐在上首, 俯瞰着下面的朝臣江山, 只覺天地開闊,隐忍謀劃多年,這一日得償所願。

他是要花上不少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得意忘形, 國喪剛過,他身為人子,在這時候失了神态,難免落了下乘。

慶賀一事,縱是有朝臣提,也被楊廣一應壓下了。

皇帝登基大典過後跟着便有冊封皇後的儀式和大典。

多年前因碰上戰事倉促匆忙,他未曾給她一場盛大隆重的婚禮,這次也可一并補上了。

祭祀宗廟天地,皇帝登基要忙活好一陣的。

那種因得償所願點燃的熱血沸騰慢慢在厚重的儀式裏沉澱下來,楊廣領着文武百官回到了大興宮,問了跟在旁邊的石雲一句,看沒看見皇後,下頭人太多,他看不見她,但還是想要她看見他登基為帝的這一幕。

石雲搖頭,低聲禀報道,“自先皇西去,李德林大人身體不适,皇後每日都去給老大人問診,晨間本是說會趕來看,這會兒許是被什麽事耽擱住了。”

楊廣聽得蹙眉,心裏有些不高興,但未說什麽,在大興宮坐下來,處理這兩月因着先帝駕崩新帝登基堆積的朝政。

處理完政務楊廣自己在皇宮裏逛了兩圈,吩咐暗七回東宮守着,皇後若是回來了,便立刻過來回禀。

暗七領命去了。

楊廣在汜水亭裏站了一會兒,他想見賀盾,很想,想知道她是不是為他高興,想知道他身上可有了紫氣,是否成了她的良藥,往後她是否能在他懷裏安心入眠了。

他想抱一抱她。

楊廣讓石雲去把銘心叫來,吩咐道,“你選一些藥材珍品,快馬加鞭送去李德林大人府上,便說讓大人好生養病,朕過幾日來探望他,問問皇後可還缺什麽,一并給她備齊了。”他這麽說,她該是能想起他今日登基為帝的事了。

銘心領命去了。

埋頭走幾步鼻尖一陣香風,詫異擡頭,猝不及防晃了晃神,一頭撞在路邊榕樹伸出來的嫩枝丫上,慘叫一聲一把捂住眼睛,這才回了神,忙不疊跑了幾步又頓住,回頭看看亭子裏的帝王,又看看這傾國傾城美豔動的美色蓮步輕移往亭子裏去了,腦袋懵了懵,想呵斥一句,想起對方的的身份,臉色變了又變,轉身撒丫子跑了。

銘心那慘叫聲太過滲人,楊廣看這娉娉婷婷舉手投足間萬種風情低頭垂眸我見猶憐的女子,心不在焉地坐着未言語。

“妾身見過皇上。”

聲音嬌軟柔酥入骨,這便是将父親迷得神魂颠倒的美人了,确有傾國之色。

只真有意思,他身邊跟着的暗衛和侍衛,除卻一開始微微晃神驚豔之後,大多都戒備非常,目光裏的敵意盯得這位丹陽夫人臉色越發慘白,身形搖搖欲墜,我見猶憐。

不必想便知是因為賀盾的緣故。

這感覺并不賴,楊廣在心裏估量自李德林的府上到這裏要多長時間,聽丹陽夫人輕輕喚了一聲,這才讓她平身了。

這宮裏的事他再清楚不過,國喪一過,這位美人是想來他這自薦枕席了。

不知阿月知曉了會不會被吓壞了立刻趕過來,等她來了,他拒絕了這傾國美人的自請言事,她定是十分開心的。

楊廣久不開口,丹陽蔡氏自袖中拿出一物,纏枝鴛鴦相繡的香囊,美人未語臉上先帶了一層羞意,眼波流轉間媚色十足,微微上前一步,纖纖玉指奉到了楊廣面前,垂頭間一截玉白的脖頸。

楊廣未接,指了指亭子邊角的位置,含笑道,“你先坐去那裏,等皇後來了你再拿出來,介時想說什麽說什麽便可。”

楊廣心裏有些莞爾,等阿月來,他便義正言辭的拒絕她,對此等絕色女子不屑于顧,阿月大概再不會說他是好色之徒了。

蔡氏臉色白了白,卻也不敢違抗聖旨,朝楊廣微微服了一服,提着裙角往旁邊坐下去了。

楊廣很有耐性,硬是在這汜水亭裏等了一個時辰,沒等到賀盾,倒是等到了氣喘籲籲跑回來禀報的銘心。

銘心上前行禮道,“皇後說她手裏藥材夠的,只是老大人身體不适命在旦夕,她得候在那施針,讓屬下轉告主上,下午要陪太子課業,讓主上帶着太子一道看書做學問,日落之前回不來也不要等她,讓主上和太子一道用晚膳,早些歇息。”

銘心說着腰越彎越低,實在是壓身上的視線有如刀鋒實質,很明顯自家主上很不滿意他的回禀,銘心抹抹汗,心說即是不想要這女子,直接拒絕了便好,偏生還要叫皇後來看,和做好了功課等着皇後表揚稱贊的小太子也沒什麽分別了……銘心晃晃腦袋,把脫缰了的思緒拉了回來,頭埋得更低了。

楊廣知道他這樣是很遭人笑話,但他就是想她,想見她,想看她立刻奔到他面前來。

楊廣壓下心裏的煩躁和不悅,沉聲問,“你沒把這裏發生的事告知她麽?”

銘心心裏苦味一陣一陣往上湧,擦擦汗哎喲苦笑了一聲,回禀道,“人命關天吶主上,病的又是李德林大人,皇上您這樣……”真是幼稚得可以了!

銘心掃了眼坐在亭子邊角,連香風都吹不到這邊的美人,又放心不少,見皇帝臉色陰沉地坐着一言不發,躬身行了一禮,回禀道,“東宮收拾出來與太子殿下住,屬下這就去忙活了。”

等不到要等的人,楊廣亦不耐在這候着喝西北風,起身回宮,路過蔡氏時腳步頓了頓,不耐道,“東西拿出來。”

蔡氏臉上劃過一絲驚喜之色,将香囊拿出來奉上了。

楊廣心情不虞,銘心知趣上前接了,解開繩頭倒出來看了,裏頭是一個同心結,紅色的絲線相互纏繞,築以同心結,緣以結不解,連銘心這等沒讀過多少書的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了。

楊廣看也未看一眼,只吩咐左右道,“此女不守婦道,對先帝不忠,賜酒一杯,讓她給先帝賠罪,都領旨散了。”此女雖為尤物,卻是先帝碰過的女子,賞賜給臣子屬下不妥當,雖是可惜,也只好賜死了。

蔡氏聽懂了楊廣之言,花容失色地跌坐在地上,哭得我見猶憐,不住求饒。

楊廣充耳不聞,出了泗水亭,裹着一身寒意往東宮去了。

賀盾的東西她自己都收拾過,她不講究衣食住行,這些年也沒攢下多少心愛之物,裝起來的除了書,就是一些別人賜給她的舊物。

宇文邕賞賜的裝了一小盒,先帝給的就多了,兩大箱子,裏面林林總總什麽都有。

楊廣打開看了,握着一只十多年前皇帝贈給賀盾的毫筆,四處看了看心情又好了一些,叫了石雲進來吩咐道,“宮裏這些用過的東西,全部收了換成新的,無需名貴,往後寝宮書房的用具,一應一月更換一次,最好是用些次品。”次得用不到能聚集起紫氣便要換新的最好不過,有他在,她再不需要這些東西了。

石雲聽了令,有些摸不着頭腦,卻還是行禮告退,依令吩咐下去了,連帶着先皇的這些舊物,一并鎖去了庫房,徹底成了一堆廢物。

有婢女進來收拾賀盾的東西,楊廣左右無事,閑得無聊便揮退了下人,在寝宮裏收拾賀盾的東西。

書一本本分類過,給她裝好了,她慣常穿的衣服,一樣樣給她疊好裝起來。

楊廣最後把她裝金銀財物地契房契的盒子倒出來,打算一一給她整理好,待看見盒子底下兩頁紙裏有一層明黃的顏色,目光微微一頓,拿出來翻開看了。

一卷任由書寫的空白聖旨,上頭蓋有國玺,先皇帝皇後的印章,下頭一行小字,留此聖旨于明月公主,大隋後宮之事随其自主,便宜行事。

這是什麽?

不放心他對她的心意,自父親母親那求來為在宮中立足的護身符?

還是給自己留着的一條退路?

不用多想都知道是後者了,若當真為的宮中立足之位,直接求一道他楊廣永生不可廢後納妃專寵她一人的聖旨便可,何須留有空白……

把人娶進家門亦不是萬全之策,有了這道聖旨,她來去自由,想走便也走了。

楊廣将這一句話在心裏來回念了許多遍,心頭陡然受了一悶棍,握着絹布的手指用力,胸膛起伏,看着滿案幾的財物,一擺袖便全全掃在了地上,這是時刻想着要遠走高飛了,連退路都找好了……

外頭石雲銘心等聽見動靜,慌忙搶進來問發生了何事。

楊廣平喘了兩口氣,勉強壓住心裏翻騰的暴虐和怒意,朝石雲道,“去傳旨,讓皇後立刻進宮!”

銘心看着一地的釵飾珠花,看出來是皇後的東西,頓時頭皮發麻,退出去朝石雲囑咐道,“涉及到主母的事,就耽誤不得,總管你快些去,務必要把皇後帶回來。”

賀盾在李德林的府上給他施針。

他與楊堅認識幾十年,亦君臣亦友人,李德林拿楊堅當朋友看待,吵吵鬧鬧到如今,也未曾變過,自楊堅重病不起,他身體便也不大好了。

楊堅重病中對朝綱政務反思過,後悔不疊,人之将死,其言向善,李德林看了楊堅留下的遺诏,老淚縱橫,自此亦是重病不起,賀盾連續施針半月有餘,未見好轉,至楊堅下葬,撐到了新帝登基這一日,徹底沒了氣息。

楊堅的遺诏裏有悵然未盡之意,他雖為來見過李德林,诏令裏提及的話語正是李德林的治國理念,甚至沿用了李德林的原話,偃武修文,止欲安養百姓,四海百姓,衣食不豐,君之恨也。

醫師大概是個容易讓人抑郁的行業。

賀盾自李德林卧房裏出來,門外李百藥雙目泛紅,朝賀盾重重行禮,賀盾提不住手裏藥箱,跌落在地上,張了張嘴,朝李百藥道,“對不起,我盡力了。”

李百藥人至中年,聞言喉嚨滾動,抖着雙手朝賀盾重重行了一禮,李府裏面哭聲一片,李百藥往裏面走了幾步,忽地又朝賀盾喚了一聲,“皇後留步。”

不一會兒李百藥身邊的仆人捧出一個木盒來。

李百藥打開自裏面拿出了兩本書冊,奉給了賀盾,虎目通紅,“這是家父清醒時囑托臣下必定交給皇後的東西,兩冊文書,一冊是家父贈送與皇後的,一冊是請皇後轉送給皇上的。”

賀盾接過來看了,是李德林的筆記,一本扉頁上寫着承平四海六十策,給楊廣的。

一本是讀書筆記,兵法名儒雜學百家心得,贈于賀盾的。

筆記到了後頭字跡發顫潦草,是李德林彌留之際的殚精竭力之作。

賀盾雙手接過,嘴唇掀動,說不出一個字來,只道,“進去看看他罷。”

皇帝自宮裏連着發了九道诏令,賀盾出了李府,銘心還守在外頭,見賀盾出來,大喜迎上前來,“皇後您快些進宮罷,再不去,皇上得出宮尋人了。”

因着新帝登基,李府裏甚至沒有尋常人家老父亡故那般撕心裂肺的大哭聲。

賀盾未立刻回宮,在旁邊的茶樓裏要了筆墨,将李德林獻給楊廣的承平四海六十策謄抄了一份,先讓銘心架着馬車往楊素家裏走了一遭。

李德林在這個時候離世,對新帝,新的朝臣班子來說,并不是一件吉祥事,賀盾請楊素朝會之時轉呈這本李德林的心血文書,臣子們感念他忠義,李家人也不至于被禦史盯上,遭了橫禍。

楊素素來尊敬李德林,聽得李德林過世,亦是悵然喟嘆,接了賀盾謄抄的文書,應下了此事。

賀盾做完這些,精疲力盡,上了馬車就癱坐下來,頭埋在膝蓋上待了好一會兒,等快到了宮門前,稍稍平複了些情緒,這才喚了銘心進來,啞聲問,“宮裏即是無人生病,皇帝這麽急召見我做什麽,銘心你知道是什麽事麽?”

銘心斟酌道,“屬下也不知是什麽事,不過皇上自晨間登基大典起,便一直等着皇後了,回來東宮幫您整理東西,大概是等得心急了,心情不好。”

賀盾沒有力氣想旁的事,應了一聲,問了他人在哪,直接往宮裏去了。

他籌謀多年,這一日心想事成,大概是等着同她分享喜悅,聽她說一聲恭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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