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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你還氣不氣我了

十一二月的天氣很冷, 院子裏靜悄悄的, 仆人婢女不見一個。

寝宮裏添了火盆, 只門大開着, 裏頭也沒多少暖意。

賀盾進去說了句恭喜,發現地上她零零碎碎的小東西灑滿了一地, 楊廣手裏正拿着一卷明黃的絹布, 坐在案幾後頭靜靜看着她,神色莫辨。

旁邊放着個梳妝盒, 她不用猜都知道是楊堅獨孤伽羅給她的那道空白诏令了。

她這幾月來沒什麽空閑,這诏令拿回來她就放在了梳妝盒底下,這在她眼裏和獨孤伽羅賜給她的這些首飾差不多,都是長輩的心意, 她不覺得有藏的必要,也沒有特別說明的必要,一直放在那兒,不曾想被楊廣翻出來了。

賀盾有些精疲力盡。

她這時候能不把負面情緒帶給別人就算不錯了。

賀盾把東西自地上撿起來,擱在案幾上一一放好,坐下朝楊廣道,“先生過世了。”

楊廣一愣,目光在賀盾臉上轉了一圈, 看她神色憔悴眼眶紅腫, 胸腔裏要質問的怒氣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發不出火來,只手裏捏着的聖旨在他心裏紮了一根刺, 他不得不在意,不解決了這件事,他寝食難安。

他一直坐在這等她,想裝作沒發現這個東西是絕對做不到了。

賀盾沒看出楊廣有什麽傷心的神色,心裏略微失望,又明白他生來涼薄,便也不提李德林的事了,只朝楊廣道,“阿摩,恭喜你,得償所願了。”

身上紫氣勃發,與楊堅上位時如出一轍。

她是口甜心苦,楊廣拒絕聽她甜言蜜語了,只道,“父親母親對你是真好,你求這個,他們也敢給,我倒不像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了。”

不是親生兒子豈會把皇位給他。

“說什麽賭氣話。”賀盾伸手想把東西要回來,耐心道,“阿摩,給我罷,這是父親母親給我的心意。”

楊廣目光暗沉,拿了筆遞給她,“阿月,你有什麽想要的,你寫,你寫,我定然滿足你。”

“這聖旨只能管後宮之事,我沒有什麽想要的。”賀盾哭笑不得道,“阿摩,我回來晚了是我不對,別鬧了好不好,我很困很累了,想休息了。”李德林雖是楊廣的師父,但這麽多年楊廣也未學得李德林的十分之一,反倒是她,算是李德林的半個弟子,做醫師的不能救下自己的親人,接二連三,她現在是真的沒有力氣陪他再掰扯這些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覺,趕走一些負面情緒,亡者不在,生者過活,她得打起精神來,哪怕是接着研究醫術,繼續李德林未修完的國史都行。

楊廣看着她道,“你既然沒什麽想要的,那這個留着也沒什麽用處,你不如把它燒掉好了,今日是我登基的日子,你一整日都不在,把這個燒掉,算是送于我的賀禮如何?”這個東西不能留,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現在還是以後,她的名字前頭都只能是他,後人提起她賀盾,都會說她是他楊廣的皇後。

賀盾不肯寫,楊廣收回了筆,把聖旨遞給她,含笑道,“阿月,我是怕你在上頭寫了要休夫,這個東西你燒了罷,我能安心些,你曾經答應過要善待我,現在毀了這個,就是善待我了。”

“…………”賀盾簡直不知道他腦子裏在想什麽,楊素知道李德林亡故,還悵然感慨了兩句,他在這跟着她東扯西拉。

他臉上帶笑,眼裏卻一絲笑意也無,分明就是生氣了。

賀盾疲于應付,接過這卷明黃的絹布,擱到了火盆裏。

這裏頭含了蠶絲,入火即化,很快便燒了個幹淨。

“那阿摩,我去睡了。”賀盾起身,本是想去拿點楊堅的舊物,瞧着一應陌生嶄新的布置,想起楊堅的東西在皇帝駕崩前的那日便不能用了,便也沒翻找,去浴池沐浴後,回來上了床榻,裹了層被子打算好好睡一覺。

累。

賀盾在床榻上裹着被子翻了個身,閉着眼睛想聖旨的事。

白瞎了楊堅獨孤伽羅的一番心意。

她想留着這個聖旨,多是想留着個念想,畢竟這個聖旨對她來說沒什麽實際的意義。

她和楊廣的感情很好,大約不會走到這一步,當真走道了這一步,大概也不是這一道旨意能解決的,前路不知,她現在也不需迷茫,生命愛情自由哪個價值更高,她還是留在當真需要考慮的時候再考慮,多想也無疑。

就是楊廣這笨蛋,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賀盾腦袋發脹,身體很困很累了,意識卻還清醒着,聽銘心進來低低禀報說楊素求見,他說去書房,躺了一會兒等人出去了,便擁着被子坐了起來……

楊廣是皇帝,又加上對李德林感情沒有她這麽深,尋常便不樂意她出宮給旁人看病,這次沒看他登基,心裏不高興了。

賀盾杵着下颌坐着,長長舒了口氣,打算在這坐着等他來了,與他好好解釋一通。

楊素進宮來尋楊廣說事,沒進門銘心先低聲說了一句,“楊大人來得正好,吵架了,主上正生悶氣呢,楊大人勸兩句罷。”

楊素進去便沒提李德林離世的消息,也不說政務,只以友人的身份朗笑邀請道,“阿摩,換身衣服,出宮去,我請你喝酒,不醉不歸。”

楊廣把玩着袖間的石塊,搖頭拒絕了,“我已是皇帝,不好在外花天酒地了,處道以後這些事不用約我,你們自玩去。”

楊素啞然,“為兄這不是見你和阿月不愉快,想拉你出去透透氣麽?”

透什麽氣。

在外待着見不到她,牽腸挂肚,畢竟是離了他便會噩夢驚醒不得安眠的人了。

楊廣心不在焉問,“處道你有要緊事麽?”

楊素知他心情不虞,想着不是甚要緊的事,便擺手道,“沒甚大事,不若讓銘心去我府上把好酒拿來,我陪你喝。”

楊廣搖頭,喝什麽酒,縱是被她氣得七竅生煙,他現在不還得去給她暖被窩。

楊廣想着自己起身了,“沒什麽事朕回房陪皇後了,讓銘心送你。”

“……”楊素被噎了一下,見天色也晚了,也不用銘心送,苦笑一聲自己回府了。

楊廣是想等賀盾再睡熟一些,再進去陪她,沐浴後便坐回案幾前,接着給她整理東西,把那些珠釵簪子一樣樣給收整齊了。

賀盾等了半響不見他進來,她又實在困撐不住想睡,只好下床去找他。

楊廣見她這會兒還沒睡着,只着了單薄的中衣,起身将人抱起來了,微微蹙眉,“做噩夢了麽?”

賀盾見他二話不說上來抱人,一時間真是沒說出話來,他們不是吵架了麽?

只賀盾很快便被旁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力。

她不用特意看便能感受到楊廣身上紫氣很濃,說實話她從來像現在這樣直接泡在紫氣裏過,以往都只能在外圍沾沾邊,現在這樣還是頭一次,感受也非同一般,身體在發暖,連日來的疲倦一點點消散,直到完全恢複了狀态,整個人像是置身在清新亮麗陽光明媚的花園裏,一點都感受不到外頭還吹着寒風,真是說不出的……

這感覺太新奇,賀盾連月來抑郁的心情不由自主都跟着好了很多。

這感覺跟跟嗑[藥沒什麽分別了,靠得這麽近,遲早要上瘾。

賀盾發現自己想賴着不起來,頓時有些發窘,蹬了蹬腿想下去,“阿摩你放我下去,你不是在生氣麽?我們還在吵架中。”

再是吵架,他總不能放任她夢魇不寧不管罷。

楊廣沒撒手,把她抱回了床榻,“吵架也不妨礙我抱你。”

楊廣能感受到她慢慢放松放軟的身體,還有她身上有別于以往顯得溫熱的暖意,連身體也不自覺緊緊貼着他,猜到是因為紫氣的緣故,唇角勾了勾,方才壓抑的心情就好了很多,她日日像現在這樣依賴他便好。

賀盾無奈,在床榻上坐起來,離他遠點了,坐正看着他道,“阿摩,如果你是因為我沒來看你登基大典生氣,那我跟你道歉,一來我确實有事,二來我對這些儀式素來都不太看重,畢竟再大也不會大過人命去,所以沒放在心上,你若介意這個,下次我會注意的。”

楊廣看着賀盾,半響才道,“我沒有生氣。”

賀盾哭笑不得,“那你說什麽氣話,我休什麽夫,還逼我把父親母親賜的遺物給燒了。”

無論她怎麽說,那種先皇先皇後留下的遺旨,絕不能留。

楊廣不答,只道,“今日有個女子途中來自薦枕席,我拒絕了。”

楊廣目光灼灼,賀盾忽然就懂了,失笑了一聲,湊上前親吻了一下,回應道,“我知道了,阿摩,我很高興。”他和楊堅一樣,沒有身心皆忠貞不二的觀念,所以登基後能拒絕那些女子,她确實是很高興。

楊廣松松攬她入懷,低頭看她,“燒了那道聖旨,你還氣不氣我了。”

賀盾搖頭,燒是她自己決定要燒的……賀盾泡在紫氣裏暖得犯困,揉了揉眼睛,笑道,“阿摩,你不懷疑我在利用你的紫氣便可。”

楊廣把人壓在了床榻上,摟着人閉上了眼睛,她盡管利用,并不沖突。

賀盾昏昏沉沉想睡覺,她其實很累了,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精神疲憊到了極點,也似乎好幾個月不曾好好這樣看看他了,賀盾看着咫尺之間的容顏,低低說了一句,“抱歉,阿摩,這幾個月我太忙了。”

她确實薄待了他,自先皇後病故以後,不是忙着研究醫術,就是挂心楊堅的身體,後來還加了個李德林,再加上操心幾個兄弟姐妹的事,忙得腳不沾地,幾月以來少有與他好好說話的時候,不是一個稱職的妻子……

楊廣低聲道,“家裏公主皇子們的事,以後我接手了,你往後不用這麽累了。”他本不想管,她非要管,他便也管一管罷,左右費不了什麽勁。

賀盾點點頭,摟了摟他,低聲道,“睡罷,阿摩。”

楊廣本是想碰她,念着李德林剛去世,她心情不好,便也沒多餘的動作,只自後頭摟住她靜靜待了一會兒,看她睡得安穩,唇角勾起些笑,緩緩閉上眼睛,不一會兒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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