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丁點長進也無
去城郊接人,皇帝皇後自然不好大張旗鼓,兩人都換了一身不紮眼的常服。
自上次穿着那身水藍色的衣裙炫過技以後,賀盾衣櫃裏就多出了好幾樣這個色系的衣裙,和畫像最像的那一套菱紗雲錦,被賀盾收在了箱子底,成了一件藏品,畢竟是炀帝陛下親手繪制設計的,紀念意義非同凡響。
賀盾雖是遮了些容顏,但沒有刻意扮醜,和挺拔俊美的楊廣走在一起,也算是一對般配的男女。
賀盾喜歡熱鬧的地方,楊廣下朝後便陪她出了宮,在街上閑逛,等差不多時候再去城郊,他的皇後大概是平日見識少,街面上見到些珠釵首飾,衣裙冠帶,只要不是特別醜的,在她眼裏一應都非常好看,分辨衣服釵飾美醜的眼光,還不如她分辨美人的十分之一,若非她本身底子不差,氣韻神采好,又有他在身邊,還不知醜成什麽樣。
賀盾逛得興起,這幾年兩人一道在外的時候很多,楊廣很忙,但總是會抽出時間拉着她這裏跑跑那裏跑跑,有時候是為了朝政,有時候純粹就是為了游玩,過年過節,七夕七巧,尋常佛事廟會,上元燈會,沐休日諸如此類,有空他便會拉着她出宮,到熱鬧的地方逛一逛,在風景好的地方走一走,便是朝政纏身去不了太遠,他也會拉着她在長安城裏逛一逛,喝茶聽話本,買衣服置辦首飾……
像現在這樣在衣服鋪子裏轉悠,賀盾習以為常。
楊廣的眼光比賀盾強,買什麽通常都是楊廣做決定,事實勝于雄辯,賀盾樂意聽他的。
賀盾什麽東西都拿起來觀賞兩下,也不見要買。
楊廣挑了些适合她的,覺得自己身為一國之君,陪着她做這些事,可以說是大隋第一好夫君了,嫁給他,她不虧。
賀盾逛了一圈衣衫首飾鋪,越逛越覺得小孩子的衣衫最可愛最好看,楊昭的穿戴宮裏有特制,但賀盾還是忍不住給他置辦了一些。
楊廣見賀盾拉着一套粉色衣裙看來看去,上前失笑道,“阿月你怎麽不看看自己的個頭身長,這個你塞不下去。”
賀盾就嘿笑了一聲,她一個快四十歲的老太太,哪裏能塞得下這個,顏色也不大合适,她就是看着可愛,多看了幾眼。
旁邊還有一套更小的,粉紅粉紅的小衣衫,四五歲大小女孩穿在身上,定會精致可愛得不行……
賀盾把衣服拿起來,擱在胸前比劃了兩下,朝楊廣道,“阿摩,你看,這個衣裙是不是特別可愛?”
楊廣一時未語,她清湛湛的眼睛因為渴盼而發亮,想要再生一個寶寶的訴求如此濃烈。
一個和她很像的小公主,總比楊昭可愛就是了。
楊廣目光未動,只往旁邊一套合适她,她穿起來好看的衣衫擡了擡下颌,示意道,“那個阿月你穿起來好看。”
賀盾以為他沒聽懂,擱下手裏的衣衫,又拿了個更小號,眉目帶笑,幾乎是用着渴求的語氣了,“阿摩,不是給我穿,阿摩,我們再生一個小寶寶罷,是男寶寶給阿昭做個伴,是女寶寶,就是個可愛的小公主啦……”
楊廣不為所動,賀盾接着軟聲道,“阿摩,說不定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呢,比我更漂亮更可愛呢,阿摩……”
賀盾是真的很想再要一個寶寶,這件事她多年前便和楊廣提起過,只不知是否因為他自小性情涼薄與獨孤伽羅楊堅感情不算太深的緣故,他一直不同意她再要寶寶,理由五花八門,說得最多的便是不想要三個字,拖到了現在,宮裏還是沒有其它子嗣。
賀盾見楊廣不應也不說話,真是特別想不避孕來個先斬後奏了,可他們是夫妻,要不要孩子是兩個人的事,她實在不好自己胡來。
無論如何,今年她非得要說服他再生一個寶寶不可。
賀盾就上前低聲道,“阿摩,反正這個月不吃藥了,你若是憋得住不碰我,那算阿摩你厲害。”她配的藥雖是對身體無害,但她真的想小寶寶。
一來是自己想要,二來昭寶寶身一人,總是孤單了些,他小時候看着旁人有兄弟姐妹總羨慕得不行,現在長大雖不說不問,但看着楊俊楊秀家孩子兄弟扶持勾肩搭背,總也會有些失落豔羨在裏頭。
楊廣看賀盾耍起了無賴,心裏有些失笑,又實在不想提将來的事,便只牽過她的手,低聲道,“眼下鋪子裏雖是沒什麽人,但阿月你的話也太浪蕩了些注意體統,時辰差不多了,楊昭也該到了,我們走罷。”
避而不答。
賀盾心裏郁悶,一路都很沉默,她和昭寶寶一樣,都希望再多一個家人。
楊廣對賀盾熟悉之極,很快便發現了她情緒低落,牽着她在這人來人往的路上走着,想着什麽樣的理由,能杜絕她再要孩子的念頭。
他有他的原因和考量。
賀盾實際上是一個很體貼的人,對親近之人很好,好到哪怕是一些無理甚至是匪夷所思要求,只要不越界,她都很願意為對方考慮,譬如對他,或是幫助,或是理解支持,她能給的都給,這是他們之間很少争吵的原因。
他有時候纏着她胡鬧,她不樂意,但還是随他了。
他有時候心情不虞,她累她困,依然會想辦法幫他排憂解難。
他騙了她,她生氣過一陣,說了信任他,便斬釘截鐵的信任他,站在他身後支持他。
她很想要孩子,但他說了不要他不同意,她便也壓下了想再要一個寶寶的渴望,一壓近十年……
很多事,她對他的好,她用心誠心陪他的這一輩子,他都記着的。
所以他這麽些年,一直說服自己,放她活着,甚至讓她忘記他痛痛快快的活着。
想讓她生生世世陪着他,生生世世記得他的渴望還在。
想同生同死,生同寝,死同xue,一道轉生,一道來世的念頭也越來越強烈,但他思來想去,覺得他大概是舍不得她死,也舍不得逼迫她的。
希望她快快樂樂安心自在的活着。
如此他總有先她一步離去的那一日。
而她長生在世,又絕不是能看淡親人生死病痛的人,他便唯願她在這世上的羁絆越少越好,那樣她不必痛苦,便也能活得自在安然。
否則她看着子孫兒女一個接着一個離開人世,他不在身邊,不知她會傷心難過成什麽樣,當真是死不瞑目了。
任由她再求,他也不會答應要孩子了。
兩人沉默不語地出了城,喧嚣被抛在了後頭,周圍安靜了許多。
楊廣深深看了賀盾一眼,将腦子裏紛雜的念頭壓下去,見她默默跟着不說話,伸手再她頭上狠狠揉了一下,力道大得甚至弄亂了她的發髻,連那根簡易的玉釵都歪了,他是真的愛她,很愛她,她大概成了他靈魂裏不可缺失的一部分,刻骨銘心。
賀盾捧着頭郁悶不已,“……”
楊廣把她拉到了一邊的長亭裏,在石桌前坐下來,朝賀盾靜聲道,“阿月,為夫實話與你說了。”
他不知又要想什麽理由杜絕她的訴求了。賀盾心裏更郁悶,不想回話還是應了一聲,“你說,阿摩。”
楊廣咳了兩下,顯得有些難以啓齒,面色不變,耳根卻有發紅,目光裏隐有狼狽失落,“阿月,其實是為夫有疾,生不出來,你往後不吃藥便不吃罷。”讓他不碰她絕無可能,男子吃的藥也不是沒有,她醫術雖是高,但不是萬能,也有探查不出的隐疾,他硬說不行,她大概也沒法。
有疾是什麽意思?
賀盾呆了一呆,腦子發懵,兩步上前抓了他的脈搏給他把脈,心裏即震驚又不敢置信,心髒都快跳出來了,把脈沒把出問題來,急得一頭汗,腦子發懵臉色發白,一疊聲的問他是什麽時候的事多久了為什麽,慌成了一團,沒多大一會兒眼淚撲簌簌就掉了下來,不知所措……
賀盾四處看了看伸手去拉他,就要拽着他往回走,後悔沒駕個馬車過來,能馬上給他檢查身體,又後悔因着什麽男女之防,這些年少有接觸這類的疾病,連楊約都是張子信治好的,如今張子信爺爺也已經過世了……那還有誰……若能治,他肯定已經暗中尋過不少名醫了……
而且他為什麽會有這種病,記載上他有好幾個子女,唯一的不同就是她這個異類了,她體質特殊,是不是她害了他……
賀盾六神無主,只拽着要給他探查身體,天塌了大概也就這樣了……
這真不是個好主意。
楊廣看賀盾急紅了眼,淚眼通紅,心裏窒痛咬牙将想說清楚的沖動壓了回去,只失落地笑了笑道,“阿月,你是嫌棄為夫了麽……”他真不想生孩子,如若不是她日後還需仰仗楊昭的紫氣過活,他甚至不想她和楊昭太過親近,這一個就已經夠他輾轉反側的了,他這幾年來多有半夜起來處理政務,夜半三更時常想起這些事,至如今都未想出什麽妥當的安置之法來。
賀盾眼淚流得更兇,“我嫌棄你什麽!嫌棄什麽!阿摩你現在跟我回去,我給你看病。”
楊廣便後悔匆忙倉促間找了這麽個理由,懷疑她以後會沉浸在研究男子隐疾這件事情裏,一時間真是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又看她哭得傷心,心裏跟着發疼,看了一會招架不住,只好頂着她怒發沖冠像踩甜瓜一般踩他的風險老實開口道,“阿月,十多年過去,你怎麽還是這麽蠢笨憨厚一點長進也無,我說什麽你都信,我就是不想生孩子奪去你的注意力,随口一說,你還當真信了,你傻不傻……”
賀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