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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很有男子漢氣概

銘心本是回來通報有太子差遣來的人進宮求見皇後,好把賀盾名正言順地摘出去,來了正趕上帝後一曲,大飽了一通耳福,回過神樂颠颠跟上了。

銘心也不上前打擾,只在後頭遠遠墜着,不一會兒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瞧見是水榭裏品茶的人散了場,出來的人個個都一副大受打擊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看着自個兒樂了一會兒,心說以後可就清淨了。

這些姑娘們面皮薄,知書達理,一時半會兒擡不起頭來,無事多半不會進宮晃悠的。

暗地裏有關皇後的傳言也多了起來,鳳求凰人人彈唱在長安城很是風靡了一陣,昉間有關皇帝皇後伉俪情深的版本傳了好幾種,文采高超的都能信口編出一段傳奇故事,栩栩如生繪聲繪色。

楊廣對此樂見其成,心情一直都不錯。

這一場宴會的效果立竿見影,還不待楊廣插手後宮內務,長安城裏便傳出了好幾門親事喜訊,紮堆了成親,連郭衍家的小女兒也嫁了個好人家。

銘心樂呵呵報來賀盾這裏,都是貴胄大員家的子女,宮裏按例都有賞賜,賀盾一應都辦妥帖了,賞賜和賀禮差銘心挨家挨戶送過去。

宮裏少了很多脂粉香,待這年告祭宗廟,臣子袁充上奏天象雲裏霧裏說了一通,大概意思是先帝身邊缺了誦經念佛的人,宮裏為數不多的幾位太妃裏三兩個生辰應了天象,最合适為先帝盡忠。

楊廣欣然應允了。

安太妃在其列,宮裏自此就安靜了很多。

這些事處置的時候距離品茶宴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賀盾忙着糧草銀錢的事,早把品茶宴抛在了腦後,只不可避免朝內朝外留下了一些傳說,她外出做事,總覺得落在身上的目光都熱烈許多,當然她若是擡頭去看,也是看不見的。

大家都只是好奇,她身份放在這裏,也無人敢上前造次,賀盾慢慢也就習慣了,更多是因為楊廣在朝政上的舉動拉扯住了她的注意力,讓她分不出其它心神來。

首當其沖的自然是大運河。

這個年代陸地運輸全靠人力畜生,不但運輸量小,而且損耗大,水上航運是最經濟快捷的運輸方式,戰亂時關乎存亡生死,太平時事關經濟貿易,因此自秦皇、漢武、曹操孫權,乃至隋文帝,哪一位有見地的君王都把開鑿運河當成一件重中之重的國家大事。

楊廣修整和開鑿一條能貫通南北五大水系的大運河,恢複和形成因魏晉南北朝年年戰亂毀壞或是淤塞的水路網,發起這一項全長約四千餘公裏漕運過工事,是有歷史根據和社會需求的。

只做出這樣的決定不容易,朝臣百姓們接受起來更難。

楊廣只提了要修一千多餘裏永濟渠,就在朝堂上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風浪,若知曉他的全盤謀算,只怕要驚呆不少人。

賀盾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拿着上帝視角看待這件事,就冷靜理智了很多。

楊廣站在總體全局的角度深度上規劃盤算,規模超過了先前任何一代帝王,這才在後頭惹來諸多非議。

費這麽大工夫開運河,為了下揚州荒淫無道,或是為穿鑿龍氣,衆說紛纭,只無論哪一種,這樣的說法都實在是荒謬之極匪夷所思。

大運河的作用有幾千年的歷史做見證。

就像萬裏長城和秦始皇,大運河是和楊廣的名字連在一起的。

南方長江流域社會繁榮經濟昌盛成為大隋的賦稅重地之後,在整個國家中的經濟地位日益突出,要把這樣一個長期處于分裂的南北兩地真真正正地融成一體,修建南北大運河和營建東都洛陽一樣,都是利國利民順應歷史潮流的豐功偉業。

在賀盾看來,大運河更像是一種社會歷史發展的産物,符合時代的需求。

有些皇帝沒看到,有些或者看到了不想做,又或者是看到了沒有魄力和決心來做。

但楊廣看見了,也做到了,換一個人,大概都不行。

賀盾仔細看過楊廣勾勒出來的輿圖。

以濁河為幹,利用濁河東西南北自然流向的地勢地貌特點,向東南東北發散輻射,将不同水系的水路航運聯系起來,如同一個鮮活有力的大動脈一樣,給整個華夏大地開啓了新的征程。

有這樣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和堅定不移非要完成的決心和魄力,便能讓歷史前進幾十年甚至數百年。

若沒有,可能平平順順也就過去了,誰知道以後又會如何,毋庸置疑,楊廣是一個推動歷史進程社會發展的先驅。

因着工事太過浩大,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大部分臣子們不是很能接受,反對的聲音一陣比一陣高。

楊廣并不是一個很能聽得進朝臣意見的人,但聽了不同的意見依然心情不虞,在禦書房處理政務時還是陰沉着臉,看見賀盾端着茶進來了,神色這才緩和了一些。

楊廣拿過茶喝光了一盞,看着賀盾道,“若是那群老頑固們拜托你來勸朕罷手,還是不說了,阿月你也認為朕在做一些用處不大的事麽?”

賀盾搖頭。

營建東都洛陽、開鑿大運河,通漕運築建糧倉,置關防,開馳道,制定禮樂等等諸多舉措,楊廣的目的都是為了加強政治軍事南北文化的統一和融合,同時也在為禦敵吐谷渾突厥高句麗做準備。

一個以洛陽為中心,完整連通長江、黃河、淮河、海河、錢塘江等自然河流的水路體系,一條千百年都擔當着南北交通大動脈的重責,對隋唐宋元明清歷朝歷代的政治軍事文化發展都起着重要的作用的大運河,怎麽能說作用不大。

唐朝和隋朝一樣,政治重心在長安,經濟重心在江淮,充分利用了隋朝開鑿的大運河,将江淮財物運送到了北方,其後唐宋元明清亦是如此。

在隋之民不甚其害,在唐之民不勝其利也。

這是一些後人對大運河的評價。

人們對運河贊不絕口,千百萬子孫後代賴之以生存,歷朝歷代的君王頻頻維護疏通運河,讓其一千多年以後還擔當者運輸命脈的重任,這條運河的發起人楊廣,卻留下了千古罵名。

功過是非,功是功,過是過,他有過,但功績也是實實在在看得見的。

楊廣目光一直盯着賀盾,沒漏過她臉上一絲表情,不用猜都知道她對此事也是有意見的,畢竟他的妻子是是逮到機會就苦口婆心的人。

賀盾知曉自己的意見作用不大,他還是會照着自己的政治抱負一步步往下走,不過她并不會在這件事上阻攔他。

不管楊廣所作所為結果如何,但他确實一直拿秦皇當偶像來看的,他自小熟讀史書,渴望有秦皇一樣的豐功偉績,他雖然不說,但賀盾現在還記得初初相遇那會兒他說秦皇十三為王不必用年紀小觑他時的情形,他現在有大刀闊斧的實現自己抱負的條件,哪裏會因為朝臣有阻攔便撒手不幹了。

再者他在朝中親信勢力威望極大,臣子們最終也拗不過他。

她期待這條運河的落成,不會阻攔他,只是想讓他稍微改變一下方式。

賀盾斟酌了一番,看着楊廣道,“首先阿摩,幾千年以後,這條運河和萬裏長城一樣,并列稱為天[朝最偉大的三大工程之二,舉世公認的文明奇跡之一,後人引以為傲,如果說秦始皇是萬裏長城裏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那阿摩你便是大運河裏最耀眼的那一個。”

賀盾說的是事實,語氣篤定真誠,“它發揮的功效現在的人看不到,或者近期近十年看不到,但這确實是一件很偉大的事。”

楊廣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認識賀盾以來,這是她誇人誇得最厲害的一次,并且語氣真誠篤定,看着他的眼睛明亮,就像她對他的愛慕都堆疊在這一刻一般,看着他目光裏的感情又專注又深刻,火辣熱烈,她說得那些話反倒不是重點了。

楊廣身體發熱,察覺自己耳根也跟着發燙,甚至覺得她又漂亮又可愛想抱來懷裏親吻,心裏道了句色令智昏,堪堪還有那一絲理智勾着他沒徹底淪喪在她的美人計裏……

楊廣清咳了一聲先別開了目光,又看了她一眼,緩緩開口道,“阿月你想說什麽直說便是,前頭做了這麽長一段鋪墊,後頭是否跟着但是可是然則幾字。”

賀盾冷不防被戳穿,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發熱,辯解道,“阿摩我說的是真的,沒有騙你。”

他倒不是以為她說謊。

楊廣看她實在可愛,忍了忍還是朝她伸手道,“你坐過來,朕聽你說,可是什麽。”

賀盾點點頭,坐過去被楊廣擁進了懷裏。

賀盾覺得楊廣心情不是那麽糟糕了,便從案幾下頭摸出了一本冊子來,一邊翻一邊道,“阿摩你計劃四年之內就完成這麽一項龐大的工事,實在太趕了。”

百姓朝臣都成了他手裏的棋子,他絲毫不顧惜他們的死活,他讓擺哪裏便擺哪裏,苦不堪言,再加上後頭設置的那些糧倉,堆放的都是從百姓手裏搜刮出來的民脂民膏,百姓們過得太苦,長時期處于高壓緊繃的狀态下,一旦有貴族權臣揭竿而起煽風點火,勢必要跟着造反,這是動亂的原因所在。

賀盾抽出了一張紙,指給楊廣看,“百姓們太苦了,阿摩,我體力算不錯的,對勞動也不排斥,在勞役上待了一天,覺得我能承受的力役極限就是這麽個時長,這麽個工作量……”

“我也混在裏面問了問大家,這個時長、酬勞都比較合理,真要按照阿摩你這個進度計劃安排,動辄發丁幾百萬,勞役時間長不能休息不說,還耽誤了春耕秋收,長年累月下來,就是數千萬人的生死大事了。”

楊廣一語不發,賦稅和徭役都是理所當然,當初修建東都洛陽之時,聽從了她的建議不說,還讓她招募的那群醫師随役待命。

這麽一場浩大的工事,一兩年下來竟是沒出現太多的傷亡,力役們有飯吃有糧錢拿,有病痛的還能治好了再回家,大多都樂呵呵熱熱鬧鬧離開了洛陽,這麽一件稀奇事,天下啧啧稱奇。

這件事有利有弊。

好的是他的‘賢名’又上了一個臺階,萬人稱頌。

不好的是他現在發丁開漕運,朝臣們‘痛心疾首’拿東都洛陽的事來頂他,說得理直氣壯。

也慣大了百姓們的胃口,至少現在若是讓他們退回以往徭役的情形,任勞任怨為奴為婢,心中定有怨言。

只這一次的工事非同凡響,當真照着修建東都洛陽那時候的辦法來,這一筆錢糧非同小可不說,漕運落成,不定得拖到他白發蒼蒼的時候。

更何況這時候的賦稅徭役,對比起北周北齊,還是寬松許多,糧産也高,他做這些事之前,這些會出現的狀況以及應對之法,都已經考量過了。

楊廣打定主意這次絕不聽賀盾的話,但看她做得認真,整理出來的資料厚厚的一箱,體貼她對他這份心意,便也不說什麽,松松攬着她聽她說了,時不時應一句。

賀盾正說着人口和賦稅的事,企圖用這個來證明百姓的承受能力就那些了。

高熲當年負責大索貌閱,現在在戶部,內政外務都是一把好手,這些資料賀盾很容易便要到手裏了,具體的方案還有注意事項她也朝高熲王通等人請教過。

花了一兩個月的時間,拿到楊廣面前的數據都是成品了。

賀盾又翻出了一疊,“阿摩,你看總共四千多萬人,按人口、男女老少的人口比例來推算,真正的勞動力不足二分之一,再加上地域分布有很大的差別,阿摩,你一下子抽這麽多一齊上陣,河南山東這些人口大州還好說,其它人口薄弱貧困的地方,就太苛刻了。”

賀盾拿出來的冊子上記錄着各個州郡的男女數量,還有糧倉數量,這幾年的賦稅徭役都寫得清清楚楚,勾勾畫畫紙張都爛了。

尤其是那些堆滿糧食的糧倉,糧倉多大,夠多少人吃用幾年,能養多少兵都一一換算出來了。

楊廣猜到了賀盾的意圖,不想動這些糧食,看她講解的細致,又控制不住的想親她,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心說她為了說服他,是做足了工夫,裏頭甚至有一些她和宇文恺工匠們商量過的用具改良之法,将渠道往細了延伸,稍稍改一改細枝末節的走向,便能兼做灌溉渠哺育一方……

各渠道所過之地,連地形地貌都有個簡單的探查和設想,避免了許多難以實現或開鑿的山段……諸如此類,用心之處多不甚數。

這是一份工事圖的改良冊。

比起那些口說附議的臣子們,他的妻子似乎用心了很多,真正的用心支持他。

賀盾做的大概更像一份可行性研究報告。

事實上長達四千多公裏龐大複雜的工事只用了六年,這在生産力低下的年代,可以說是奇跡了,背後付出的是數千萬百姓的代價。

一将功成萬骨枯,死在勞役上的百姓不比上戰場的少,賀盾通通理了一遍,把一箱子東西推到楊廣面前,有些忐忑地問,“阿摩,你覺得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她顧惜百姓民力這一點,還有她看着他真切又暗含期待的目光,真是他實現抱負這條路上最大的阻礙……

這件事他得好好想想。

楊廣嗯了一聲,在她臉上親了親道,“國之大事,豈能兒戲,此事你莫要憂心,待朝臣們商議出個結果來,再議。”楊廣在腦子裏盤算減少多少徭役多少時常需要多少年,覺得這麽一個漫長的過程,也不知他白發蒼蒼,還能不能帶着她一道經略西域,開疆拓土了。

賀盾聞言就笑開了來,自當年他騙過她,答應再不敷衍戲弄她以後,這些年他遵守承諾,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現在答應她再議,就是有可能了。

賀盾就笑道,“阿摩,你肯重用高熲,這件事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很有男子漢氣概。”

楊廣聞言看了賀盾一眼,心說若她知曉暗一在高熲常常翻看的國策論裏翻出了一張紙條,大概不會覺得他有男子漢氣概了。

将來若當真與高熲起了争執沖突,他會放高颎一馬,但半點不想高颎對着她的筆記輾轉不眠珍而重之,高熲骨子裏傲氣,生死關頭也不會拿出字條來,他只好竊取了。

高熲吃了這悶虧,也知道是他拿走的,兩人心知肚明,除卻國事政務外,當真無話可說了。

楊廣未發話,把散落在案幾上的紙張理好,褶皺的頁腳抹平,按順序一一收好,擱回了箱子裏,朝賀盾道,“東西留在這裏,你累了這幾月,好好歇歇,楊昭今日自洛陽回來,晚間我帶你去接他。”

楊昭身為晚輩,用不着他們去接,但賀盾喜歡這樣,這些年若得空,他便陪她一道去,左右多是他陪她逛街等人。

賀盾驚喜不已,“我還以為他要下月才回呢。”這時候的孩子當家早,楊昭雖年不滿十二,但已經如小大人一般沉穩有度了,東都洛陽建成,有一套官署在那,楊昭身為太子,便被楊廣派去坐鎮東都,長安離洛陽不近,賀盾已經有半年未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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