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問了騙你玩玩的
正月,楊廣下诏誓師,進攻高麗,陸路左右各十二軍,共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稱二百萬,再加上給軍隊将士們運送軍需糧草的農夫,總計達到五百餘萬人。
左十二軍出镂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扶餘、朝鮮等道。
右十二軍出肅慎、戴芳、臨屯、候城、提奚等道,總圍平壤。
每日遣送一軍,相去四十裏,連營漸進,首尾相顧,鼓角相聞,全軍發完總共耗去四十日有餘,旌旗烈烈,招展九百六十多裏。
小國懼亡,敢同困獸。
楊廣此次征遼做足了準備,禦駕親征親為節度,未必沒有大軍壓境迫使高句麗王高元出城投降的架勢,倘若能兵不血刃拿下平壤成,讓高句麗如同其餘西域國一般俯首稱臣,每朝歲貢再不敢侵犯大隋邊疆,甚至移風易俗與大隋融為一體,楊廣便不欲幹戈染血。
只這一次亦如賀盾記得的那樣,高元并未投降,而是掃地為兵,自高元王到士兵,再到百姓們,上下同仇敵忾,殊死抵抗,将隋軍擋在了遼河以西。
為過遼河,必造浮橋,因着這一仗與名将麥鐵杖有關,賀盾還記得一些,大概意思是渡江的浮橋建了尚且差丈餘,高句麗軍趕來拒敵,浮橋未建成,隋軍無法登岸,右屯衛大将軍麥鐵杖請為先鋒,自遼河東路上岸,與高句麗軍搏殺,連同武贲郎将孟金叉等人一同戰死了。
楊廣大軍壓境,倘若越過遼河天塹,高句麗便失去第一道防線,高元手下不乏能臣良将,建造橋梁之時,果真遇到了敵軍襲擊。
賀盾将這些可能告之楊廣,高熲、楊素以及麥鐵杖,是想讓他們想想其他辦法,能夠成功并且不這麽冒險的辦法,只橋必須建,欲登岸,避過遼河天塹,若有高句麗軍偷襲,勢必要有一部分軍隊先鋒強渡江滅敵厮殺,只此一條路,別無它法。
麥鐵杖卻是豪爽一笑,謝過了賀盾,跪地擺手,誓死領下了戰功,“臣負國恩,每懷竭命之志,今日是臣報恩的時候了,此次臣定凱旋而歸。”
賀盾看着面前視死如歸無怨無悔的将軍,心裏動容,麥鐵杖是楊廣一手提拔起來的江南寒門庶士,以軍功受楊廣器重,進位柱國,複又進位右屯位大将軍,他是當真誓死報效皇恩,臨行前給子孫留了遺囑,唯誠之孝之,
“先起來,朕不是讓你去送死。”楊廣目光落在輿圖上,在朱筆圈出來的一處點了點,沉思道,“此山之間江面狹窄,河水湍急山壁陡峭,但朕派人探查過,身手好點的水軍尚可通行,只山路困難,援軍後繼不算多,撐到朕把橋建起來便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聽起來不錯,賀盾看向高熲和楊素,此一役是對高句麗的第一戰,必須十分慎重才行。
高熲與楊素是老将,作戰之前對兩地的地理地勢甚至高句麗的村落城鎮都盡可能詳細的了解過,此時聽了楊廣的話,皆是點頭道,“或可一試。”
軍情緊急,多耽擱一日,高句麗阻水堵截的兵将便多一分,麥鐵杖領命而去,營帳離遼河很近,聽得見風聲,也聽得見戰亂的鼓鳴馬蹄聲。
五百萬大軍,便是兵分二十四路,每一路也是幾十萬人,各部統領數百人,不全都是可信之人,楊廣不設統帥,諸将相互牽制,诏令諸軍有事皆許禀報,令分三道,有所出擊,必三道相知,不得輕易獨自行進。
身為集權專制的君王,楊廣勢必會将兵權牢牢掌控在手裏,這麽些年他也做到了,聲威赫赫,他說一,朝野上下資歷再老道的将軍統領也不敢說二,賀盾可以想象他發這麽一道诏令出去,高熲楊素便是得了她的囑托,也不敢自作主張。
這樣的诏令一來可以防止将領們領兵叛亂,二來是可以防止将士們貪功冒進,但無疑是自己給自己套上了束縛的枷鎖,賀盾雖是沒指揮過戰場,但當初跟着李德林學了幾年,知道仗不是這麽打的。
楊廣未必不懂,他懂,但一方面自負于雄兵百萬萬無一失,一方面對臣子們并不放心,重要的是楊廣對高句麗還存着招降的念頭。
前方将士們正厮殺,楊廣并不輕松,他面上自來神色如常,但畢竟是此次東征的主導者,事關重大,且背着百萬将士的性命生死,大隋的江山命運,哪裏能當真如履平地那般簡單自如。
他也有難眠的時候,賀盾來了涿郡,晨間起來給他更衣着铠甲,梳頭的時候有一日突地在他發間發現了幾根白發,他身體素來很好,白發雖不多不顯眼,但賀盾能理會得到他心裏的煩憂。
是以她并不想和他吵架,但這個聖旨十之八[九會導致東征失敗,賀盾說得喉嚨發幹,勸他放棄招降高句麗的念頭。
賀盾直說了,楊廣不語,面色卻十分不好看,大概是看在這麽些年的情誼上,這麽生氣也沒說出後宮不得幹政的話來,只看着賀盾沉沉道,“你即是知道人心浮動,有人會造反,如何卻想不到那些當真反得動朕的人都在這些手握重兵的勳貴将領之中麽,八大柱國十二大将軍,有威望之人,振臂一呼,一呼百應,這時候當真起了亂,動辄四分五裂難以收拾鎮壓,朕不得不防。”
諸事皆有利弊,賀盾無法反駁,他們思考問題,所站的高度角度不一樣,她只想着眼前勝利的可能,楊廣卻要布控全局。
楊廣見賀盾不語,看着她耐心解釋道,“朕對高句麗确實有震懾招降之意,但也并不意味着朕蠢,高句麗若是安分的外族,這麽些年便不會首鼠兩端,面上動辄遣使求和,暗地裏卻是為了求得喘息壯大的時間和空隙,這些年勢力漸長,是為遼東霸主,和周邊突厥等國聯合對抗大隋,甚至越過大隋出使林邑,其心可誅,朕有招降之意,是做給其它國看的。”
賀盾在旁看了朝堂政事這麽多年,現在聽他說完,腦子裏撥開了迷霧一般清晰透徹起來,抿抿唇不說話了。
确實,倘若一味血腥征伐,勢必惹得其它小國畏懼緊繃,逆反之餘定然如當年五國抗秦一般,團結起來對抗大秦,他現在大軍壓境,以招降為主,即起到了震懾它國的作用,也延續了楊堅對外一貫的懷柔安撫政策,他無論去哪裏巡游,總會帶上得道高僧,圖文書籍,大儒孔xue,詩書禮樂,大概輸出軟實力,用大中華最好的文明移風易俗教化民衆,也算是他征伐中的一部分。
這樣的想法很有些浪漫的氣息在裏面,短期內看不見效果,但長年累月下來,是比強占地盤更有效的辦法,很簡單,殖[民,靠文明和文化,才能做到真正的殖民。
好罷。
賀盾不說話了。
楊廣看着默不作聲的妻子,知道她是憂心他,心說她是這世上最關心他最挂心他的人了,她也是他心裏最重要的人,沒有之一。
楊廣便開口道,“對付高句麗該收手便得收手,但該打也還得打,阿月你說的也有道理,诏令不發便不發罷,朕指派監軍,高熲、楊素、段文振、張衡、薛道衡、李靖、李百藥等人為監軍,分路各處,如此也妥帖些。”她是太了解他,他确實很想親自指揮,親自拿下高句麗。
軍中指派監軍是慣常的做法,再加上這幾人賀盾都很了解,該是不會出什麽岔子,賀盾想到此便長長舒了口氣,這麽做比先前好太多了。
楊廣看她神色,心裏雖知她是為他好,但不可避免有些失望失落,他也未錯過方才他說破敵之法,賀盾看向高熲楊素的目光,她并不信他,或者并不信他的才幹,又或者在她心裏,他确實是那位亡國之君。
賀盾在察覺旁人眼色情緒這件事上頭,并不是很有天分,但她與楊廣在一起這麽些年,對他很了解,這時候被他這樣的目光看着,心裏莫名就起了些慌亂,有些局促地問道,“阿摩,你生氣了麽?”
不是生氣。
楊廣看着她,并不打算把他心裏那點別扭得和閨中怨婦相差無幾的情緒說出來,看她一無所知看着他,又很有些忍不住,便道,“阿月,你放心,朕不會亡國,将來定會護得你周全。”他不想她懷中別抱,他還有許多想做的事,許多未實現的抱負和大業,兩者之間并不沖突,他會步步為營妥帖應對。
“阿摩你不必操心我。”賀盾搖頭,周不周全她從不擔心這個,她只管腳下做着的事,對待着的人。
楊廣看着她易換了的容顏,知道層層掩蓋之下是何等驚豔的美,美得足以迷惑住大部分男子,心裏不由一滞一刺痛,忍不住問道,“阿月,若有一日朕老去,或者朕當真亡了國,你會看上旁人麽?”他教會了她這些感情,它日她把這些感情給了旁人,真是十分不甘……
賀盾不由便想起他頭間起來的白發來,心裏隐有不安,不由便有些後悔将亡國的事告知他了,任是精神再強大的人,都不可能做到知命卻完全不在意,尤其越臨近日期底線……
不足五年的時間……
賀盾将這等不吉利的念頭趕出了腦海,心說這次肯定不一樣了,至少楊廣早早掌握了實權,又是王軌宇文憲兩位名将名臣的徒弟,軍事才幹在朝臣眼裏也毋庸置疑,和詩才有得一拼,眼下又說了對待軍政過問不過分,定會不一樣了。
賀盾搖頭,想說她相信他,又怕他壓力太大,便上前拉了他的手道,“阿摩,我相信你,我就是太緊張了,而且……”
賀盾真是很不想提這些很不吉利的話,但還是輕聲道,“就算當真有那一日,我也一直陪着你,我大概也不可能看上別人,你都說了,我拿你當天神看的,在賀盾眼裏,再沒有另外一個天神了。”
賀盾不說假話,楊廣聽得出來,更別說便是假話說來哄哄他,他也樂意聽,楊廣見賀盾說得鄭重之極,樂了一聲,把人團來懷裏抱住了,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壓得賀盾慌忙摟住他後退一步,便笑道,“問了騙你玩玩,阿月你倒真當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