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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不早了快些睡罷

賀盾囑托之事幹系重大,功業還在其次,動辄關乎全族性命,但這一戰倘若敗了,恐有國破家亡之險,楊素高熲皆不是迂腐之人,雖未明白應下,但必定知曉輕重緩急,全軍三路總共一百三十萬軍士,倘若是進攻是防守都得聽皇帝調令,勢必延誤戰機。

違令者斬,将士将軍們為求活命,不敢下決定,賀盾給楊素和高熲兩封信,是希望介時當真出了這樣的事,能暫時擋一擋楊廣的怒氣,希望有用罷。

楊廣搬到她私庫裏的珍品寶貝裏有六幅鎖子甲,扣環細密制作精良,因着鎖子甲制作起來費時費力,也難出合用的成品,這六件铠甲雖不能完全做到刀槍不入,但擋一擋普通的刀劍長槍沒問題,賀盾去了山東一行,見楊廣的部署和歷史記載的差不多,心裏憂心,回宮去私庫拿錢的時候看見有這個東西,檢查實驗過,确定可用,便拿出來分發了。

高熲楊素史萬歲各一件,剩下的兩件她暗中讓人送給了第一次東征中戰死的兩位将軍,再加上一些救命的藥包,她征召了将近一千醫師,介時随着楊廣一道出征。

鎖子甲這樣的護身铠甲,在這時候還是很珍貴的東西,一名武将終其一生都不一定能得到一副這樣的铠甲,賀盾以楊廣的名義送出去,物值所用,比堆在庫房裏強上數百倍。

賀盾辭別了高熲楊素,急匆匆回了宮,楊廣近來忙于政務,賀盾晨間自山東回來也未能見到他,拿了東西便出宮尋高熲楊素了,午間才回來。

楊廣已經在宮裏等了她大半日了,賀盾一去三五月,楊廣知曉她今日回來,朝會特意提前了一個多時辰,只稍稍被絆住了些腳步,回了寝宮便聽下人說她出宮去了,他也靜不下心來處理政務,索性去迎了她一段路,在宮門口接到了人。

寝宮裏舊物雖是換得勤,但賀盾待過的那塊玉石成年累月時時刻刻都在他袖間,二十幾年除卻沐浴更衣,幾乎沒拿下來過,上頭紫氣旺盛,賀盾光拿着這一樣,獨自在山東的這五個多月也還好,少有噩夢纏身的時候,只畢竟幾個月都是連軸着忙碌,她又緊繃着心神,風塵仆仆這時候整個人就好不到哪裏去,至少很明顯消瘦了一大截。

楊廣薄唇緊抿,一言不發快步迎上前把人抱進懷裏,心裏情緒翻騰,手臂攬着她不由越箍越緊,晃悠煩躁了五月的心這才服帖下來,分開這麽長時間,實在太久了。

楊廣抱着人大步往寝宮裏走,路上的宮仆紛紛埋頭行禮,目不敢視,賀盾窩在他懷裏雖是很放松,但好歹顧及着體統,掙紮着想下來,“阿摩快放我下來,這麽大年紀了。”

這麽大年紀了,這樣真是挺奇怪的,又不是新婚夫妻,賀盾覺得不妥當,臉熱的更厲害,覺得青天白日太放浪,掙紮得更厲害,手腳并用。

楊廣不撒手,只低頭在她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凝視着她的容顏,低聲道,“你累了,朕抱你。”

賀盾有些發囧,累自然是挺累,但還沒有累得走不動道了,賀盾見他固執,索性頭埋在他懷裏,攤着手裝睡,假裝昏迷不良于行,青天白日摟摟抱抱好歹有個理由。

楊廣笑了一聲,見她一身疲乏眼下都是青痕,心裏即憐惜又心疼,她什麽都好,就是愛操心喜歡東奔西跑這點不好,害他夜不能眠茶飯不思。

楊廣本是想問問她這幾個月以來睡不睡得好,有無做噩夢,看她在他懷裏慢慢昏昏欲睡,呼吸輕淺,亦不再言語,抱着她先去了浴池。

賀盾體質特殊,原先便有昏睡不醒的時候,自成親以後幫她沐浴更衣這樣的事楊廣時常做,熟能生巧,她睡得熟,迷迷糊糊的看一眼,也就任由他折騰了。

賀盾當真沉沉睡了過去,楊廣把人抱回了床榻上,太陽還未落山,他不大想處理政務,便随手拿了一疊奏章,坐在床榻邊批閱,只他心不在焉,目光和心神總不自覺落在她臉上,半日過去也沒換過幾本,最後索性把奏本擱到了一邊,專心陪她了。

妻子躺在身側睡得安穩,楊廣即不想處理政務,也不睡覺,就這麽靠在她旁邊漫無目的地消耗着光陰,她在這,這五月清冷枯燥的寝宮,也變得溫暖寧靜起來。

涿郡的宮殿格局雖小了些,但寝宮的布置與大興宮一模一樣,她用起來也方便。

無聊虛度的光陰過得很快,楊廣一晃神日頭西斜,先讓銘心擺了飯食,把床榻上睡着的美人吻醒了。

周遭都是熟悉的氣息,賀盾靠着紫氣窩好好睡了一覺,精神好了許多,睜開眼見楊廣正在她臉上啄吻着,很有些纏綿想念的味道,便伸手攬住他的脖頸,眉眼帶笑,“阿摩,我睡着了,阿摩想我了麽?”

想,想瘋了,發了多少次诏令讓她回來,找人替她,她不肯來,他氣極,越發的茶飯不思。

楊廣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道,“起來先吃點東西再睡。”

賀盾纏上去吻他,吻得楊廣氣息不穩渾身滾燙,靠着自制力強行把她拉開了,無奈笑道,“阿月莫鬧,起來吃東西。”她是太了解他,知曉他不知心想她,身體也特別想她,這時候便纏着要給他,可她這一次山東之行,太累太辛苦,他理智上并不想折騰她。

他身體誠實得很,賀盾隔着薄薄的中衣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炙熱滾燙,眼裏騰升起欲望,卻還拿過衣衫給她穿了起來。

賀盾心裏發軟,擺了擺袖子,當個提線木偶,任憑他幫她穿好衣服,穿好後攬着他不撒手了,仰頭看着他嘿笑了一聲道,“阿摩,我在山洞的時候很想你,很想很想。”

楊廣唇角勾起笑,嗯了一聲,“知道了,你想朕想得連收了十二次诏令都不肯回來。”想他是事實,挂心民生社稷也是事實,他的皇後是很厲害,但也很辛苦。

賀盾哈哈樂了起來,她問了暗七暗十一,宮裏朝堂都沒出什麽亂子,他存粹就是怕她在外奔波勞累,要招她回去,只這等風口浪尖上,皇帝朝政纏身走不開,赈災這種事,再沒有比皇後更适合的了,所幸她不辱使命。

賀盾用額頭貼了貼他,暖聲道,“我接手了這件事,自是要接手到底才合适,再加上我沒做過什麽壞事,在民間名聲很好,是名冠天下的賢後,這次去還遇上了許多多年前被資助安置的流民,還有被救治過的士兵,有他們幫忙說服鄉裏鄉親,百姓們信服我,肯聽我的調令,事情便好多啦,而且水災過後極易生疫病,我醫術高超,有我在,疫病很快得到了控制,百姓們就安穩了許多……阿摩,我這次的差事辦得挺好,是不是?”這次河南山東水災一事,再沒有比她更适合的人了。

賀盾說的是事實,但通篇下來都是誇贊自己的溢美之詞,偏生她說得極其認真毫不謙遜客氣,聽得楊廣失笑,只覺她可愛透了,下颌擱在她頭頂狠狠壓了兩下,笑道,“挺好,把頭發束起來。”

賀盾嗯嗯應了,這些年賀盾再沒漏過容貌,連楊纾楊昭銘心都不知道,倒不是賀盾有心欺騙,只這等事太過離奇,這世間大概只此一例,楊昭楊纾還是不知道的好。

飯食很是普通尋常,都是些容易克化的,賀盾給楊廣盛了碗粥,眨了眨眼笑道,“阿摩,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去尋楊素他們是銘心和她一到去的,回來就跟她提了,說這個铠甲皇上很在意,讓她最好說一聲,賀盾想了想,又加之确實珍貴,便打算和他說一聲。

楊廣應了一聲,她在山東所作所為他了如指掌,包括她派暗衛去探查的那幾人,窦建德、翟讓、杜伏威、梁師都、劉黑閥等人,他不用多想都猜得到這些人大概是賀盾記憶裏的重要人物。

山東諸地這次天災非比尋常,又在他征調力役的檔口上,起叛亂是意料之中的事,再加上這些人不是在逃的刑犯,便是雞鳴狗盜身負重債之徒,走投無路最是容易铤而走險。

正所謂富貴險中求,禍亂起于這些刁民身上,意料之中。

一來楊廣未把這些人放在心上,二來賀盾未刻意瞞着他,也未明說讓他防範處置,信他是目光長遠自負的君王和英雄,他便越發不會與這些蝼蟻之輩計較,左右成不了什麽氣候,漫說大隋不會亡,便是亡,也不會亡在這些人手裏。

賀盾正看着他,面色躊躇,似乎當真做了些什麽對不起他的事。

楊廣眼裏笑意一閃而過,嗯了一聲道,“說罷。”

賀盾揪了揪袖擺,老實交代了,“庫房裏不是有六件軟甲嗎,我給幾位将軍送去了,像史萬歲将軍,他慣常喜歡珍寶,而且還是阿摩你贈送的,可把将軍高興壞了,還有楊素吶,麥鐵杖、孟叉将軍吶,他們都很感動,虎目通紅面北叩謝聖恩來着……”

這是冷兵器時代,別小看一件軟甲,戰場上刀劍無眼,有這樣一件軟甲,能多出好幾條命,畢竟只要稍稍減緩一下殺傷力,都還有撿回一條命的可能,再加上是臨行前皇帝親授,足以看出皇帝對臣子的重托和希望,君臣得宜,大抵不過如此。

賀盾聽了銘心的話,之所以有些心虛,是因為想起來楊廣同樣喜好珍寶,這些軟甲連同一些奇珍美玉,都被他珍而重之的收了起來,別說朝臣,她以前沒問過他的私庫,都不知道他有這麽些個寶貝,再者他當晉王時親臨戰場好幾次,也未見他拿出來穿過,鎖子甲也是嶄新的。

楊廣這一生中少有不淡定的時候,當年知曉兩人年紀相差太大算一次,知曉她在那石塊裏算一次,這一刻看着妻子撒嬌撒得憨态可掬大抵也能排上些名號,心裏突突的,眼皮都跳了,問道,“送了幾件?”

賀盾撓撓頭道,“堆着反正也是堆着,我給你留了一件。”

晴天霹靂也不過如此了,楊廣看着平日撒錢撒東西撒成習慣揮金如土的皇後,心裏只有敗家玩意兒幾個字了,他存着那幾件铠甲,不是普通的铠甲,制作精良刀槍不入,價值連城,簡單來說,他拿一件與突厥吐谷渾的汗王換,大概能換得城池幾座,賣出去能堆疊出一個新的長安大富戶……

告訴皇後這些大概她也沒什麽概念,在他的皇後眼裏,東西就是拿來用的,用起來才有價值,不拘泥于給誰用,送給前方将士,她大概覺得物超所值。

這麽大的禮,史萬歲等人喜形于色再正常不過了。

五件一夕之間不翼而飛,這是他庫房裏最有價值的東西了。

楊廣有些喘不上氣來,心裏極度扭曲可能導致他沒控制好表情,因為對面衣衫簡單樸實的小皇後正面色忐忑地看着他,眼裏清澈如許,一如當年。

楊廣便發現這麽些年過去,她在這方面一點沒變,對收攏自己的錢財沒什麽興頭,留下食能果腹衣能蔽體的用度後,依然是真正的大公無私,這有好有壞,好的是他慣出來的,壞的也是他慣出來的。

賀盾看楊廣臉色有些不好,有些坐立不安,反思過後是真的覺得自己沖動了,雖說他把東西搬給她是都給她處置的意思,但這還是夫妻共同財産,她這樣過分了,更何況兩人理念不同,她覺得再珍貴放在櫃子裏也是落灰,不如發給人家用,但看看楊廣偌大的私庫就知道了,他喜歡收藏,喜歡的東西都藏起來,送給她大概是想和她分享來着,結果這些年全給她花得差不多了。

以後想辦法給他補一些。

賀盾道歉道,“阿摩,抱歉,是我沖動了,我應該先跟你商量一下,我以後賺錢給你補起來,看起來這個東西是真的特別特別珍貴,我便說幾位将軍怎麽老淚縱橫的,處道家財萬貫,都震驚激動不已,不過我還是覺得拿出去用起來比較好……呃,好吧。”楊廣素來不在意她怎麽花錢,這次都在意了。

賀姑娘,這是不可能的,天真。

楊廣靜靜看着賀盾,給都給了,他還能當真罵她一頓不成,她眼睛下還有奔波勞累睡眠不足的痕跡,當破財買她個開心……

這麽想着楊廣心裏好受一些,唔了一聲道,“給了便給了,大驚小怪,朕就是高興阿月你還記得給朕留一件,吃飯罷,吃了陪朕說話,有楊昭楊纾給你送的東西,信什麽的,一會兒拿給你看。”

賀盾聽說有昭寶寶纾寶寶的信,注意力霎時便不在這上頭了,楊廣看她不再糾結于铠甲的事,心裏舒了口氣,給了便給了罷,他給得起。

況且她勞碌奔波,說來說去都是為了他,雖說這些收買人心的事在他看來沒什麽必要,但他知曉她的心意,只會更珍惜,哪裏還會有怪罪她的興頭。

楊昭十五歲,已經有了一定的政治目光,來信裏說了百姓勞累苦于徭役這件事,他也知曉父親的宏圖大業,但覺得太急,想勸誡楊廣緩一緩腳步。

賀盾雖是知道勸誡無用,但還是把信給楊廣看了,楊廣在太子之位上謀劃十幾年,登基之後要做什麽該做什麽自有他的步調,登基以來做的樁樁件件都是大事,除卻大型工事之外,這些年為南北經濟、文化、政治融合統一上廢了不少心血,忙于政務,朝臣、百姓都無一日停歇,臣子累病的事時有發生,偌大一個國家機器,自皇帝起時刻不停歇地高速運轉着。

他和大多數皇帝都不大一樣,有些皇帝可能一輩子都沒做過什麽大事,倘若來做這些事,一個皇帝可能在位期間一輩子也做不完其中一件,譬如大運河,開天塹、譬如經略西域、南洋、打擊吐谷渾、突厥,抵住來自勳貴世族的壓力改革官員選拔制度,征伐高句麗等等……他想做這些,并且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抓住機會做完做好這些事,腳步定然慢不下來。

大概他心裏門清的,畢竟楊廣不反對楊昭跟着薛道衡張衡這些時常與楊廣作對的臣子們學習,楊昭偶爾言辭得當一針見血,楊廣還會贊賞兩句。

他像是站在平衡木上,找着這之間的平衡點,膽大冒險,非要做成不可。

果然,楊昭的勸誡楊廣看過,未置可否,提筆指點了兩句朝政上的事,連着賀盾的信,一道發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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