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7章 姑且能博君一笑

楊廣依然不想處理政務,也不想聽叛軍的消息,但凡聽見奏報說哪裏哪裏又多了些叛軍便心神煩亂,可他的妻子賀盾還在外游蕩,歸期不定。

楊廣心神不寧,每每夜不能寐,寝食難安,幾日過去暗衛遲遲沒有送消息回來,便一日比一日坐立不安。

怕她受傷,也怕她落入叛軍手裏,久久沒有她的消息也擔心她是灰心失望一去不返……

楊廣信任賀盾品性,知道她說不離開他便是不離開他,但還是忍不住會這麽想,茶飯不思。

恰逢幾個臣子獻上珍寶供皇帝玩樂,楊廣心情不虞之下将臣子貶斥了一番,唯獨有蘇威獻上一卷《尚書》,他心裏雖是因蘇威借此書上谏不悅,但到底不似往常那般将人免官下獄,只讓老宰相起來說話。

蘇威性子素來謹小慎微,這檔口上敢拿着尚書勸誡,大概是提着腦袋死谏,他若是把蘇威給砍了,賀盾定然要生氣了。

楊廣未曾像以往那般訓斥問責,反倒主動問起了叛軍之事,老丞相面上動容,激動欣喜之色溢于言表,連同段文振等人,皆是虎目通紅,大興宮朝堂之上,寧死不屈之人竟是當場落下淚來。

楊廣看得心下複雜,極目掃去,臣子的陣容也有變化,王世充、虞世基、裴蘊、王争、張行本這一類人都不在了,臣子的官位也有調整,除卻領兵在外的高熲楊素李靖等人,樊子蓋、蘇威、崔民象、趙才、段文振、王通被提拔到了前頭……

都是賀盾幹的,那些陪他玩樂常說兩句奉承話排除異己的臣子都被她清洗了一遍,提上來這些,多半是些能把他肺管子頂出來的剛臣硬臣,裏頭樊子蓋、元壽、段文振還是重病之中被賀盾費盡心力救治回來的……

亦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譬如裏頭有三人賀盾曾指給他看過。

滏陽尉杜如晦、泾陽令房彥謙之子房玄齡,武陽郡人魏徵,在宮中任職左衛大都督的李密等等,原本都只是些不入流的小官,賀盾或是讓他們跟着楊素高熲獻計平叛,或是周轉舉其為進士,絞盡腦汁想為這幾人博得功名,好把人順理成章自低位上提起來。

偶爾有了空閑,乘着他親她,心情好,賀盾便耳提面命的與他說勿要以貌取人,說這些人才幹非常,讓他好生待之。

楊廣瞧着清一色擡頭看着他即欣慰又激動跪地三呼的臣子,心裏異樣,知曉這些都是妻子的成果,心緒複雜,即覺得甜又覺得懊惱,半晌開口道,“自今日起恢複朝會,先把江南叛亂的事如實禀報上來。”

皇帝第一次未為臣子勸誡震怒責問,第一次早朝,第一次仔細詢問叛軍的情況,似乎那個睿智沉着的明主又站在了他們面前。

群臣起先并不大敢說話,便是禀報叛軍勢頭人數也十分委婉,見皇帝雖面色暗沉卻未發怒也未見不耐之色,膽子這才漸漸大起來,大興宮裏有什麽正在複蘇,蠢蠢欲動,漸漸蔓延開,将大興宮渲染得熱鬧無比。

臣子們堆積在胸腔裏的話壓了将近一年的時間,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得完的,殿堂裏前所未有的熱鬧。

楊廣坐在上首,心說以往他拗不過賀盾,偶爾來一來,臣子說了什麽他不怎麽關心,說好聽的他賞一賞,說不好聽的他将人下獄,佞臣被賀盾排在外頭以後,漸漸朝堂之上也聽不見聲音了,大多時候他坐不一會兒便不耐想回寝宮,眼下這場景,真是陌生。

現在又有些不同,聽着臣子們禀報,想着如何清理平叛,他煩躁不安的心反倒稍稍安定了些,至少他得想辦法先平定江南,楊廣想,她對他是真好,好得他一顆心踩在棉花上泡在蜜水裏,發暖發熱,他很想她了。

若是他罷免除名蘇威或是這一班朝臣,她聽了指不定憂心如焚……

反之聽說他開始上朝,過問朝政,她指不定高興成什麽樣……

中原動蕩不安,叛軍多如牛毛,楊廣聽了煩躁,卻也強迫自己耐下心來聽完,與群臣商議對策。

遼東之戰至如今,除卻楊素高熲麾下各十萬精兵之外,張須陀部下五萬,來護兒統領十萬之外,另有三十萬分守東都洛陽及長安。

楊廣本欲再增兵馳援楊素,聽聞北地形勢,又煩躁起來。

幽州虎贲郎将羅藝殺府衙官員,發庫物開倉赈貧乏,招兵買馬,馬邑校尉劉武周舉兵起事,往北勾結突厥,與突厥聯軍擊敗隋将王智辯,擄掠女子財物贈送突厥始畢可汗,對突厥俯首稱臣,梁師都、郭子和等人引突厥兵入河南,雄踞一方。

北地各路叛軍紛紛勾結突厥引狼入室,形勢嚴峻。

蘇威好察言觀色,叩首禀報道,“北地大亂,若叛軍聚集成勢,勾結突厥起兵一路南下,長安危矣,江南有右仆射領兵十萬,情況尚且不明,不若即刻派兵增援雁門,晉陽乃邊關重鎮,一旦陷落,後果不堪設想。”

蘇威見皇帝不語,戰戰兢兢再不敢多言,旁邊楊玄感心裏通透,上前行禮禀報道,“臣等不敢隐瞞,還請皇上速速定奪,皇後偶有莅臨,多有囑咐臣等守好北地,尤其晉陽太原乃兵家必争之地,萬不能失守。”皇後離京之事少有人知曉,他這些年跟在皇帝身邊,深知皇帝的逆鱗和軟肋,提及皇後,也會思及三分。

這些他豈會不知。

楊廣暗自深吸了口氣,心說他即是想對付叛軍,便不得再胡來,将近一年的時間,都是賀盾在苦撐,為他奔波勞累,已經夠了。

他不能不知趣,不知好歹。

楊廣遂吩咐道,“調長安屯軍,來護兒為行軍元帥,段文振為長史,領軍八萬,馳援雁門陳孝意。”

如此長安城只餘八萬兵馬,有臣子憂心長安安危,欲上奏勸誡,被楊廣制止了,“平定不了北地,叛軍長驅直入殺入長安是遲早的事,守城亦無用,長安留有八萬精兵足以。”

虞慶則楊玄感等人附議,舉薦統兵将領,多是些身經百戰的戰将謀将,啓奏了楊廣,楊廣倔做調整調動,基本都準了,又安排軍需糧草,連帶鎮壓招降沿途的叛軍諸多事宜,這一次朝會便格外的長,但臣子們不累不餓,情緒高昂,像是要抓住機會一吐為快一般,事情一樁一樁往上報,什麽事如何處置都有議定章程,只需皇帝點頭便可。

朝中不乏異心之人,但皇帝恢複朝政,冷靜睿智堪比以往,如何想法作為,便須得重新估量。

楊秀楊諒楊俊素來怕皇帝,這幾年為免嫌隙惹出是非,多是閉門謝客,唯有楊勇,自皇帝不理朝政之後憋了一肚子的火,賀盾三申五令之下才沒有沖進宮找弟弟的麻煩,今次聽說皇帝重振朝綱,高興之餘也記不得先前諸多抱怨,拿了兩壇美酒進宮,要找弟弟慶賀。

賀盾還提醒過他若是尋楊廣說話,切記勿要提楊廣這一年中的所作所為,楊勇記下了,見了楊廣硬把要說的話壓了回去,翻篇過往,只拍開封泥朗笑道,“阿摩,阿月不在,大哥陪你飲美酒,慶賀慶賀!”

他這大哥當美酒為寶物,高興的時候總是喜歡找親近之人一同分享,楊廣這些年喝不少,光靠氣味便知他手裏是壇好酒,但還是開口道,“阿月叮囑朕不可飲酒作樂,酒還是皇兄你留着一起喝罷。”

楊勇铩羽而歸,看他面前政務奏報上表堆積如山,還是高高興興地走了。

銘心拿了藥進來,說是皇後囑咐了熬給給他調養身體用的。

楊廣接過來喝了,他鬧得再兇她再忙都不會忘記這個,一年下來他頭發都黑了不少,他精神奕奕身體硬朗,臣子們似乎更安心。

吃喝玩樂失了樂趣,楊廣安下心來處理政務,漸漸有了些初掌朝綱時的感覺,靜氣凝神,也不那麽煩亂了,賀盾在外奔波勞累,要為他鎮守一方,他也想給她看看,她沒有愛錯人。

皇帝親臨朝政的消息傳得很快,與暗衛的速度差不多,賀盾收到信息的時候,和楊素在江南已經小有斬獲,并且迅速控制了聚衆建梁的蕭銑以及沈柳生等人,平定叛軍三萬餘,招降兩萬人,算是一次小勝。

賀盾負責安置流民,偶爾遇上小股的叛軍,也被迫上馬挽弓禦敵。

當年楊廣帶着她每日清晨練習弓馬騎射,她跟着李德林學習內政外務,跟着楊廣南征北戰,這些積累現在都一一派上了用場,甚至因為習得一口流利的突厥語,擒獲了欲與叛軍聯合的突厥人,只她改裝過年輕小将的扮相着實驚到了楊素,再加上她因着記得一些歷史上的事,預知後每每靈驗,若非楊素不拘小節,大概當真要拿她當怪物看了。

捷報與回信一同送往長安,賀盾如數說了江南叛軍的情形,又把自己的經歷簡而言之的交代了一遍。

她說一些熱血沸騰勝利的戰事,也說江都署臣聽聞皇帝臨朝喜悅的反應,都是希望他心情好些,收拾河山的心情更足一些。

楊素亦聽聞北地叛亂太原諸賊勾結突厥反隋的事,見賀盾每日幹勁十足,便問她為何不擔心。

賀盾目光明亮,笑道,“只要他打起精神來,肯用心,這點陣仗,他應付起來,完全綽綽有餘。”賀盾說的是實話,楊廣這個人,驚才絕豔,只要他心态放好了,對付眼下這情形,當真不在話下。

楊素朗笑出聲,傍晚朝長安寫上奏文書,想起這句話,說完政務,便在後頭把皇後的話墜上了,姑且博君一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