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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點點發展起來

賀盾收到封賞诏令以及信件的時候,剛剛交兵回來,途中還遇上了一隊供叛軍驅使的突厥兵,但好在始畢可汗下了令,兩軍遙遙相看,突厥兵便在小頭目的示意下後撤讓路,随後便撤出河南往邊塞去了。

突厥騎兵撤出中原,高熲也依兩國約定,放還始畢可汗的兒子與突厥民衆,并領兵回撤幽州。

八萬大軍接着兵分兩道,一路由史萬歲統領,鎮守邊關,防止始畢可汗出爾反爾入侵大隋,另一路南下分往并州,與自南而上的楊素、屯兵洛陽的太子楊昭,三路圍堵,八月,賀盾分撥了一隊人馬,赴山東河南,檢查水工堤壩,九月,山東、河南諸地又發大水,賀盾與楊素商量過,決定還是用皇後的名頭安頓救濟災民。

災難催生強盜劫匪,民心更易動蕩,好在這兩地的叛軍已經被楊廣派來的平叛将軍來護兒清理得差不多了,有特意煽動民心貳心之人,也被楊素捉拿入獄,再加上赈災得力,沒在這檔口上雪上加霜,三大主力軍回合,合力三十餘萬衆,叛軍雖是勢衆,分散又易死灰複燃,但最終還是被消滅了。

楊素接了楊廣的旨意,凡有盜賊,打家劫舍者,一律誅剪,賀盾聽說皇帝駕臨東都洛陽,心裏對他身為一國之君卻喜歡四處亂跑的脾氣很無奈,但因着戰事平息,分別一年多很想他,便交接了手上的事,打算去宮裏見他。

一年來賀盾四處跑,尋常聽楊廣的诏令比較多,看他用人得當,調兵遣将沉着冷靜游刃有餘,是真替他高興,北地這一塊因許多叛軍對突厥俯首稱臣,幾乎成了突厥的小國,突厥起兵骁勇,比叛軍難對付,若非她身份掩藏得好,他又及時扭轉了敗局,她當真被始畢捉去也說不一定,畢竟是真的遇上了突厥兵。

賀盾兩次預測山東河南諸地的濁河水災的事,百姓們不清楚,但幾位官員都知道,對賀盾便又敬畏客氣了幾分,賀盾心有無奈,卻也不好解釋,只好由得大家神神鬼鬼的揣測她了。

賀盾去東都見楊廣,只還未出晉陽便遇上了楊廣的車架,驚得連見面的喜悅都沒了,呆了半響跑上前氣道。“怎麽跑來這裏了,大局雖定,但北地還不算太平,你……”雖說是着了便服隐瞞了身份,但他人跑來這裏,總歸不安全。

正是涼寒的一二月,涼風習習,又加之歷時一年的戰亂紛争,城裏凋敝,城外亦沒什麽行人,荒涼得很,賀盾見楊廣身後還帶着了李靖段文振楊玄感等朝臣,又看了看他,只覺他比一年前挺拔硬朗不少,知道他确實有按時吃藥規律作息,心裏稍稍放松了些,無奈道,“阿摩,往後你可得學學垂拱而治的精髓之處了。”

一年不見,楊廣很是想她,想她的容顏,也想她的聲音,便是這般不着調的數落擱在他耳朵裏都很好,光是這樣看着她,心裏的想念翻騰,感情濃烈得他不知說什麽,做什麽,聽她說也好。

賀盾見楊廣不說話,只微微低着頭看她,目光又深又重,看得她覺得裏頭有濃濃的思念和感情,臉上不由卷起一層熱浪,覺得氣氛莫名火熱尴尬,擺擺袖子不說話了,也好好看了看他,便眉開眼笑地比劃道,“阿摩,你身上紫氣旺盛了。”

是真的旺盛,比他決定征伐高句麗時還旺盛,雖還比不得當年她在長安城遇到的始皇陛下,但鵬程勃發,濃郁深邃,賀盾猜測是因為他克服了自己弱勢的一面,比以前進步了。

只是他身為一國之君,真不好到處亂跑四處巡游的。

賀盾看見遠處跟着的朝臣,忍不住道,“只是阿摩,你不是答應我會好好坐鎮長安,掌控大局麽?怎麽跑來這裏了。”雖說朝廷大臣與他一樣出行多半也是錦衣玉食,短不了吃穿住行,但實在太累太奔波,當真累病累垮了許多大臣,大隋的朝臣累死累病實在不是什麽稀奇事情。

“來接你。”楊廣看着她精神奕奕的模樣,心裏貪戀,有些忍不住,篤定了後頭的大臣不敢朝這邊偷觑張望,手臂一伸便把人摟來懷裏了,抱着她,只覺悠悠蕩蕩了一年的心總算是落地了,安穩了。

賀盾臉色大紅,雖是一樣想念,打你顧及體統,又是皇帝皇後,年紀也大了,當真不好這麽孟浪的。

楊廣見她掙紮着想掙開,便笑道,“阿月你莫要再念朕了,你說若無性命之憂不可離開長安,可相思也是病,朕若再見不到你,茶飯不思夜不能寐,當真要有性命之憂了。”他知她的心意,這一年多再想她,頂多是一遍一遍發诏令招她回來在,這時候來,一是天下大定,他無危險,二則他也得來看看北邊這一塊的情形形勢,以便将來好控制,三來他往東都洛陽,是專程來看看太子。

賀盾聽了臉上更熱,她勞累奔波,窩在紫氣堆裏渾身都很放松,只是她現在還穿着男衫,又在外頭,便在他胸膛上撓了一下道,“阿摩,我們先回洛陽。”

楊昭年至十八,這次平叛坐鎮洛陽,進退有度,賢德仁善,在朝野官員中威望很高,得百姓愛戴信服,是真正的能獨擋一面了,楊廣自洛陽走了一趟,住了四個月,看似閑住,但賀盾知道他在觀察楊昭,考察楊昭處理政務的能力,便也未催促他,安心在洛陽待到高熲楊素等領着朝臣聯合上表請皇帝皇後回長安,這才辭別楊昭楊纾,啓程回長安。

洛陽至長安路途不遠不近,兩人多時未見,自是有許多話要說,有一日賀盾正收拾他們的衣衫,楊廣在旁邊靜靜看着她做,半響低聲問了一句,“阿月,若朕為太上皇,身上可有紫氣。”

楊廣眷戀權勢,想做的事也還很多,但一來大隋經歷高句麗和這一次叛亂,确實需要休養生息,這樣的事,他開一個頭,楊昭亦能做好。

二來這麽些年都是賀盾陪他,随他走南闖北,再難再狼狽亦不離不棄,共富貴她沒享受到什麽,共患難在他最落魄糟糕的時候也不曾抛棄他,為他費盡心思,他渡過那段浮躁無所适從的日子,越發離不開她,也越發想為她做點什麽。

往後便是陪她一道修史都成。

賀盾聽了詫異,擡頭看他不似好奇說笑的模樣,心裏咯噔了一下,開始擔心他其實沒有恢複,只是強裝出來的正常……

但他這一年來的所作所為又不像……

賀盾實在摸不透他,心裏又憂懼,便直言問道,“阿摩你問這個做什麽,是不是還是覺得累,想休息便休息,眼下局勢穩定,朝堂清肅,短時間暫時不會出問題。”賀盾說的是短時間,畢竟她一定程度上雖是了解大部分臣子,但時間在走,環境在變,人的性格理念也在變,時間長了,一切都變成了未知,他若把朝政當成一種負擔,那就糟糕了。

楊廣看她憂心忡忡,失笑一聲,回道,“你先回答朕的問題。”

賀盾便道,“有是有的,阿摩你不記得了,當初宇文赟退位給八歲幼子,自己當了太上皇,他身上也有紫氣。”

有便好,兩全其美。

楊廣便道,“朕看楊昭行事,有人君之風,手腕雖稍顯稚嫩,但有這一班臣子輔佐,守成不是問題。”

他這麽愛權權勢心懷抱負的人,眼下竟是有讓位隐退之意了,他如何選擇她都沒什麽意見,但她擔心他後悔,賀盾徹底擱下了衣衫,拉過他的手道,“阿摩,你別灰心,養上個十年,百姓們富裕了,國庫充足了,拿下高句麗,還是有可能的。”

她倒是了解他。

楊廣看着她,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湊過去親了她一下,看着她的容顏,心說好在他不顯老,否則眼下當真要配不起她了,楊廣心裏若有所感,看着她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朕吃喝玩樂時,也時時想朕不若在征伐高句麗時駕崩亡故,也全了一生英明……”若是沒有她,他指不定是什麽模樣……

賀盾聽得即心疼又無奈,暴君與明主之間有時只有一線之隔,譬如楊堅,臨終重病悔悟,亦跟她說當初不若止步于平陳時,那時候他還是英明聖主,天可汗,和獨孤伽羅也是最為恩愛的夫妻。

可這真不是個好想法,賀盾糾結道,“阿摩你不能這麽想,你若先不在了,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感覺挺沒勁的……我也不想面對生離死別……”

賀盾不願設想那些事,搖搖頭将悲觀消極的念頭甩出了腦海,只想過好當下,便問道,“阿摩,你是當真想退位麽,退了位咱們做什麽,游歷天下麽?”賀盾有些動搖,心說他現在想這麽做,便這麽做罷,當真後悔了,後悔的時候再說,大不了她拉着他出海,外頭還好些荒無人煙的島群,聚島為國,他又可以當皇帝了,只是沒有人,要一點點發展起來,那還真難……

賀盾察覺自己竟當真設想他将來後悔以後的事,并且想出這麽不靠譜的辦法來,有些發囧,忙拉回了魂飛天外的神志。

“朕也沒法立刻便退,眼下天下初定,讓江山穩固,突厥契丹高句麗等國不敢進犯,至少也得兩年時間。”楊廣回得毫不在意,含笑道,“至于以後,做什麽都行,你在家修史書,朕在你旁邊給你筆墨伺候也可。”

這真是要當一對閑雲野鶴神仙眷侶了,賀盾點點頭,“那好罷,阿摩。”

楊廣見賀盾什麽都依他,心裏熨帖,和她在一起的時間總覺不夠,他得掰算着日子來過,珍惜每一刻,他不後悔這些年的功過是非的種種事,但眼下當真希望他容貌身形能止于此時此刻,待到他雞皮鶴發,他大概拿不住勇氣面對她,希望時光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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