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楊昭與大臣為先帝楊廣拟定的谥號為‘明’帝,廟號世祖,這個年代的人對谥號和廟號極其慎重,楊廣一生豐功偉績建樹頗豐,大業年間隋朝達到頂峰,晚年天下大亂也是事實,有功有過,卻是功大于過,世祖這樣一個稱號,是臣子們慎重考慮估量的結果。
天下百姓們并不關心何為谥號,何為廟號,或是帶懂不懂,亦或是大業年間苦于徭役,對楊廣多有埋怨,聽聞前頭有兩個昏君蕭寶卷以及陳叔寶為谥為炀,背地裏私說開始叫楊廣隋炀帝。
時間日久,直至改朝換代,炀帝這個稱呼越發為人熟知,畢竟當年楊廣除卻奴役了千百萬百姓之外,隋大亂時鎮壓了遍地開花的起義軍,那時候參與的百姓民衆太廣,說是每家每戶都有親人朋友牽扯一點也不為過,大隋是收整起來了,也恢複了民生,但楊廣這個人,給大隋的百姓和家庭,留下了不可恢複的痕跡。
世上也不存在萬代千秋的王朝。
是以隋炀帝這個稱呼,漸漸的更為世人所知。
楊廣的抱負本就是亘古一皇名垂青史,得了這麽個天怒民怨糟糕的名聲,很是不高興了一段時間,只人活得久了,眼裏過盡千帆,見得多了,也就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了。
賀盾沒想到的是楊廣依然被妖魔化成了一個吃人的野獸,還有無惡不作的色魔,也依然有好事之徒寫了本隋炀帝豔史,裏頭荒淫無道,五千字裏四千五百字都是各式各樣的色情描寫,裏頭她就成了一名賢德卻不受寵的皇後,因勸誡皇帝不要胡作非為而備受冷待雲雲……
封皮上寫着大大的隋炀帝豔史幾個字,賀盾看見的時候十分愕然,好奇就拿起來看了看,越看越是滿頭黑線,就不能低估人的思維和大腦,信馬由缰之後,當真什麽腦洞都寫得出來。
楊廣本是在旁邊翻着地州志,見賀盾翻書翻得飛快,湊過去看了一眼,這些年這樣诽謗的事他見得多,眼下正是連脾氣都沒有了,只看着賀盾含笑道,“這書裏胡說八道,我楊廣幾百年只專注于阿月你一人,旁的女子連看也未曾多看一眼,天下間還有比我更癡情的人麽?”
賀盾看了他一眼,心裏莞爾,這等小事他們自是不會放在心上,前些年他們在茶肆,還一邊喝茶一邊聽他們的話本來着,說書人有一條好舌頭,說得天花亂墜栩栩如生,觀衆們聽得義憤填膺群情激動,可比現在這個厲害多了。
賀盾不答,楊廣沒得回應,就只看着她,眼裏裝着整個晴天盛夏一樣,賀盾将手裏的書擱回角落裏,無奈笑道,“雖然阿摩你确實很好,但不能這麽比的,而且照這麽說的話,阿摩你也不是最長情的人了,陛下和阿慈才是。”
賀盾說的是先前幫助過她的趙政和董慈,這麽些年來,幾人隔個幾年見一次,積累下來也很熟了,跟家人一樣,尤其他們情況很類似,便越發珍惜彼此,把對方當親人一樣的對待了。
只賀盾因着對趙政太過敬畏,再熟她心裏都存着距離感,甚至到了直呼其名的社會主義社會,她也沒能喚得出名字,楊廣亦是,若非她是他妻子,她大概也不會想直呼其名,畢竟是對社會有巨大貢獻的偉人。
幾百年前兩個野心家出了海,各自占了兩個群島,慢慢經營成國,後面覺得沒意思了,找了個機會上交給了國家,四處游蕩,世界在變,卻永遠新鮮,值得他們探索的事還很多。
今年是四個人相約團聚的年頭,阿慈也自外游歷回來了。
賀盾拿了兩張唱片,與楊廣去結賬,這與她前世生活的地方也很不同,東西還需要付錢的年代,賀盾還記得到這幾年阿慈高興的樣子,照他們這麽活下去,始皇陛下和炀帝陛下還能見到真正的世界大同。
這是國人的終極夢想。
楊廣以往并不十分相信世界能達到真正共産,賀盾就想他若是不經歷這中間的千百年,直接自君主制跨越到共産主義社會,那時候估計會很好玩,對他來說是個新奇的世界。
這些年兩人的學識随着年紀的增長越發深厚,吃穿用度完全不成問題,楊廣每隔十年換一行,除了沒當過官之外,其餘做一行精一行,倒是對這個時代的炸彈戰艦航空十分感興趣,這愛好這麽些年也沒變過。
今天中午要去阿慈家做客,賀盾便朝楊廣道,“阿摩,走吧,要去阿慈家,時間差不多了。”現在還是清晨,書店裏沒什麽人,三三兩兩,店員還多一些,自他們進來後兩人便收到了許多目光,不過看的楊廣多一些,這麽些年過去,楊廣身上上位者的威嚴氣勢雖是內斂了許多,眼下也只是一身休閑随意的打扮,但他長得俊美,身形挺拔,俊面含笑的模樣跟會發光一樣,走哪兒都是焦點,姑娘們給他的皮囊給騙了,站在旁邊很容易拘束臉紅,像現在這樣,姑娘大概是被他美色所震,問他們可否需要幫助的時候,微紅了臉,似乎沒覺得楊廣說的話有什麽奇怪,也沒看見他們手裏拿了什麽書一般。
賀盾道了謝,說随便看看,小姑娘有些局促地點點頭,走去了對角的排架邊,接着收書看了。
楊廣把書擱回了原處,拉着賀盾挑揀了兩本曲譜,又逛了一會兒,賀盾看了看時間,見差不多了,便朝楊廣道,“阿摩,走吧,要去阿慈家做客,時間差不多了。”
楊廣點頭,去櫃臺結了賬,這裏是南方的一個小鎮,山清水秀,這一帶是百年前就霸占下來的土地,到現在還沒被開發,就住了他們兩戶人家。
因着要自己做飯,賀盾準備了好些菜,去的時候董慈家裏還放着電視,正巧是個小言劇,半是歷史半是架空,董慈見賀盾來了,招手示意她過去看,樂不可支,“阿月你來看,這個演得還不錯,就是完全不像你不說,裏頭盾盾你還綠了炀帝陛下,真是改得都沒邊了。”
古裝劇很多都會涉及歷史,再加上大秦和大隋都很特殊,被拿出來講的頻率就特別高,腦洞花樣多不甚數,每隔幾年就會翻出來一部,他們有時候坐在電視機前看別人演自己,都覺得很可樂,全當笑話看的,賀盾看了眼電視裏放着的宮鬥劇,莞爾道,“又有新的了麽?”
董慈拿着遙控盤腿坐在沙發上,拍拍旁邊的位置讓賀盾坐過去,哈哈笑道,“我數了數,有五六七個男子同時喜歡你,是真的嗎?”
賀盾有些發囧,連連擺手,“這怎麽可能。”這在那個時代幾乎是不可能的,畢竟女子和旁的男子相處的機會和時間都不可能太多,光是聽聽名聲或是見幾面,沒有感情基礎,如何能愛得死去活來了,她雖然情況特殊,但實在又呆又木,真正喜歡她的也就楊廣一個。
“都魔改了。”董慈看了個大概,見屏幕裏跳出個小游戲框來,來了點興致,朝旁邊淨了手正剝荔枝的賀盾道,“阿月,家裏網好,我們來組隊玩游戲。”
他們幾人各有各的喜好,尋常并不玩這些電子産品,賀盾見離吃飯時間還早,楊廣和趙政兩人正下棋,便應了一聲,洗幹淨手拿了手機,先看了看攻略,就打算上手了。
房子不算很大,外頭院子裏種滿了藥材,真是三五月,萬物複蘇,雨後空氣清新無比,籬笆上爬滿了綠植,開着白色的碎珍珠,陽光照射進來,耳蟲鳴鳥叫不太多,風吹過竹林有沙沙的響動,聽在耳裏十分的閑适舒心,楊廣正在小廳裏與趙政下棋,兩人棋逢對手,在這上頭不分勝負,楊廣下完幾盤,便有些心不在焉起來,他這裏隔着透明的玻璃恰好能看見裏頭兩個女子正坐在一起,挨得極近,時不時有男子的語音傳出來,楊廣下完一盤,便朝趙政閑聊問,“她們在幹什麽?”
趙政亦往裏頭看了一眼,看董慈看得認真,便将手裏的棋子扔回了棋甕裏,起身道,“去看看。”
楊廣點頭,他二人關系并不親厚,坐在一起也沒什麽話可說,多是賀盾與董慈關系好,他還記得自己知曉當初幫助賀盾有身體的人是趙政董慈時心裏的驚駭,那時候他剛剛病故,不知是不是因着心有不甘,惦念牽挂妻子,殘留有意識遲遲不肯離去,接連幾個月都飄在了賀盾身邊,她治不好他的時候她痛不欲生,雖是殘忍,但他還是勒令她忘記了一切,只他低估了她強大的記憶和精神裏,兩人的舊物裏有一本小冊子成了漏網之魚,回了長安她看一眼便想起了所有事,自此一直篤定他還有意識,與楊昭楊纾說他還有意識,想方設法都要救他。
可他已經長埋土下,并沒有埋在太陵,反而是落葉歸根,埋在了他們常住的山林間。
一年的時間,他已然化成了一堆皚皚白骨,她不信,兒孫們以為她是傷心過度瘋了,楊廣知曉她能感知到他,想走遠,但無論走多遠,只要念及她,都會回她的身邊,他不得往生,又忘不了她,便看着她被希望與絕望折磨得痛苦不堪,看着她抱着看過他的白骨依然不死心,也看着她身體漸漸衰弱,精神恍惚,在他墳前等了一月又一月,也看着她把石塊擱在了他的白骨旁,埋好後回了宮裏沒多久便病痛亡故了。
她在石塊裏安然沉睡,他躺在旁邊看她,不知外頭滄海桑田日月變遷,直至楊昭臨終前惦記阖家團聚的事,他二人退位詐死的事大白于天下,也正式遷入了太陵,陪葬了許多舊物。
陪葬品裏除卻許多他們用過的玉石靈物外,還有兩副他親筆所執的畫像,一副是賀盾的,常年挂在寝宮床帳裏,一副是他當年在江都畫了送與她的自像,他比賀盾早醒來,抱着她欣喜若狂,她卻呆呆看着他看了好幾日,權當是夢境之中,他心痛心疼,告訴她他一直在她身邊未曾離開過,她又哭又笑,說她感覺到他還活着了,說了無數遍情緒無法平複,楊廣便抱着她一遍一遍說對不起,說抱歉,說虧欠她生生世世,說是他不好,讓她受盡折磨……
除了她,這世上大概難有什麽事情能奪去他的注意力,楊廣看賀盾手指在屏幕上不住滑動,坐去她旁邊,見她都沒注意到他過來了,看了一會兒便忍不住問道,“阿月,你在玩什麽。”
因着是團戰,賀盾發育不好或者被吃便要拖隊友後腿,是以玩得十分專注,聽楊廣問,便随口回了一句,“玩游戲,阿摩你暫時不要跟我說話,我要被吃了。”
楊廣不樂意,看她操作了兩下,便含笑道,“阿月你在哪兒,朕來帶你。”
賀盾本來玩游戲便不在行,一分神立馬挂了,游戲結束,董慈見旁邊趙政正看着她,便也問道,“阿政,你要不要來試試,帶隊厮殺。”
趙政亦颔首道,“朕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