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四
第二日早晨,南念難得起早,倒不是南念轉了性子,昨天夜裏他專門吩咐了十九叫他,沈追靠在榻上笑,“你起來那麽早作甚?”
南念爬回榻上,“明天一天宮裏都會來人安排,我不能回去太晚。”
沈追笑道,“怎麽就沒人給我安排?”
南念腹诽,慶安侯的大門誰能進得去。第二日早起,十九在外面輕輕敲了敲門,南念就起來了,穿戴整齊悄悄踏出了房門。沈追在他走後睜開了眼,無聲的彎了彎眼角。
沈追白日沒什麽事情,坐在院子中讀沈平飛帶來的話本,沈平飛這些年走南闖北,整個大梁境內幾乎就沒有她沒去過的地方。其中有一本叫做《刀林記》,講的是個小地方的官員,中正廉直,一心為民,與當地富商的小兒子相愛,兩人經歷千難萬險在一起了,從此安居樂業。看開頭其實是個十分俗套的故事,沈追讀得索然無味,直接翻到了結尾,那男子一身缟素,撞死在妻主墳前。
沈追一頭霧水,這怎麽就突然自殺了,忙從斷點繼續看,原來這官員發現州府刺史克扣朝廷發下來的饷銀,并且坑殺百姓,貪贓枉法,這小官員拍案而起,最後正不壓邪 ,被人沉了塘。
正讀到興起,長生居被人破門而入,林勸急着找她商量事情,走到一半才想起來通報這件事情,平時冷面橫眉的林大人有些尴尬的在院門口站成了一塊木頭樁子。沈追也不惱怒,将手裏本子放下道,伸手招呼林大人進來做,“免禮了林大人,若孤計較這個,林大人怕是都進不了第一個院門。”
林勸也知道自己的德行,拱了拱手幹脆就坐了下來,“那就叨擾慶安侯了,說實話,我也不想爬那麽長的石階,殿下怎麽喜歡這種風格的小院子。”
沈英為兩人上了茶,沈追抿了一口,“這是那群方丈的想法,跟孤沒關系。”
林勸牛飲一口,也沒管林勸口中的方丈,從懷中掏出卷宗,冷淡道,“說來慶安侯真是俗事纏身,下官怎麽都找不到大理寺少卿商量這個案子。”
沈追拱手告饒,“是本侯失職,林大人說說看。”
林勸攤開案卷,“這案子了解的草率,定性的是流民傷人案,雖說處置者不多,可後面涉事者人數也太多了,臣還查了這幾年的死亡名冊,這案子裏的流民十有八九竟都死了。”
沈追伸手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手指,“先不論這流民死活,哪來的這麽多流民死者不過十一二,怎麽涉事流民這麽多,粗略估計一下得有一二百了吧?看這死亡名冊裏,好多人都是一個村子的,多半剩下死在半路的人都沒記載。各方刺史都是吃幹飯的麽?”沈追冷笑了一聲,“再者說,若是有流民,那就有饑荒或是——”
“瘟疫——”林勸接道。
沈追贊同的點了點頭,“若是這麽大的事情都沒給朝廷上報那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再進一步,這流民是怎麽死的?怎麽半分都沒提。”
林勸補充道,“而且這些流民倒像是從四方大範圍聚集過來的。”
沈追沉思了一會,“最後他們在何處聚集?”
林勸顯然已經查的一清二楚,“平川,臣想着想去平川走一趟,只是臣若是不在京城,還請殿下多操心些,下官在此謝過了。”
沈追點了點頭,半途中忽然想起了什麽,“林大人客氣,這事情還是托孫大人啊,雖說她沒什麽本事,可中規中矩也出不了什麽亂子,平川剛本侯有個故舊,孤跟你一同去。”
林勸擡眼皺眉道,“侯爺怎麽好如此奔波,畢竟貴體金枝玉葉。”
沈追一聽她這個調子就頭疼,心道,我金枝玉葉?瞎扯,面上卻還是不顯,眯眼道,“分內職責,不然本侯怕林大人再破我侯府門,侯府可是我那一批六親不認的暗衛守着的。”
林勸平日裏對人總是極其冷淡,遠遠看着總跟欠了她錢似的,怪不得在官場中吃不開,只能放到大理寺的位置。若是跟人熟悉了,切極其對她的胃口,林大人就不僅僅是冷淡了,還能多說兩句,不過沈追得承認,就這麽個人榆木腦袋,倒真是個腳踏實地的好官,只可惜林家要的不是腳踏實地,是善于權術的人。
沈追低頭喝了口茶,林勸忽而擡眸道,“殿下跟那燕北世子是什麽關系?”
沈追不動聲色,甚至還懶洋洋展了展腰,“林大人覺着呢?”
林勸狐疑的看着她,沒輕易開口,沈追心道,腦子還是有的,“林大人心裏有數就行了,不必要明說,只肖知道本侯不會做那小人之事罷了。”
林勸聽聞此言,也知道慶安侯是個一諾千金的人,放下心來,“那殿下今日夜宴過後,不如來臣院子中,在商讨商讨這個案子如何?”
沈追擺了擺手,“只要孤那時候還沒給那一群金枝玉葉的廢物灌醉就行。既然大人來了,不如在我這小院子轉轉,雖說不是孤的意思,可倒還有三分景色看,如何?”
林勸也算是風雅之人,沈追這邀約可算是正中下懷,于是欣然起身。
兩人沿着那條長長的石階往後院走去,後院裏還是一條石階,直直通向林海中松濤陣陣,碧浪千頃。
林勸在沈追一側道,“這路是通向什麽地方的?”
沈追跺了跺腳下青苔,誠實的回答道,“不知道,這條路是我小姑姑家鋪的,權切就是為了好看吧,若是她想,大抵會将這路鋪到山下去,只是還未曾鋪完。”
林勸鼻不是鼻眼不是眼道,“敬國公財大氣粗,這點錢當是不放在眼中的”
沈追無視了這人話裏的諷刺,穩如泰山的推了回去道,“怎麽好意思在林家人面前提銀兩。”
林勸眼中霎時蒙上了一層陰霾,卻也沒反駁,只從鼻子中冷哼了一聲,沈追晃蕩着廣袖,遠遠看去青絲博冠,當真像是誰家仙人隐居于此。沈追其實是個極為通透的人,她有心提點林勸兩句,這樣的人,不該毀在林家手裏,沈追眯了眯眼,林勸她還有大用處。
沈追想到此處,忽而回頭道,“林家是林家,林大人是林大人,不一樣的。”
林勸愣了一瞬,随即就明白了沈追的意思,誰人能說三歲識得千字的林家大小姐傻,她只是不屑罷了,陽光從林中落下,照得她瞳色極淺。面容沒了平時那樣的似有似無的陰沉,反而帶上了些慈悲。那一瞬林勸想起了沈追的父親顧存青,年幼時,她曾在皇宮中見過他一次,素衣長發,驚鴻一瞥,天下驚絕。有些人,注定是留不下的。
作者有話要說:
誰慫了 誰眼睛紅了
失無所失計較着什麽
分別後的難過都是依靠
無法相擁的人要好好道別。
——至此流年各天涯
今天晚上很感動,推個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