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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三十七

沈追回了位子,見沈平絮伸長了脖子等她,撩袍坐下,“等我呢?”

沈平絮縮了回去,小心翼翼道,“表姐,你和皇姨關系很好嗎?”

沈追漫不經心倒了杯酒,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怎麽?害怕她?”

沈平絮有些別扭,畢竟背後語人是非不是什麽好習慣,“也,沒有,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

沈追放下酒杯,“那你怎麽不怕我?”

沈平絮扭頭看她,一臉茫然無措,“我為什麽要怕表姐啊?”

沈追笑了一下,沒應聲,“這兩年你也漸通政務了,感覺如何?”

沈平絮一下子垮了下來,“母皇太嚴格了,我怎麽做,她都覺得不好。”

沈追盯着來來往往的人群道,“你也确實沒怎麽做好。”

沈平絮這個年紀正是少年氣血上頭的年紀,俗稱說話不過腦子,橫眉道,“我!我哪裏沒做好!”

沈追知道她不服氣,正巧林勸跟在林家人身後落坐,便向那邊指了指,“認得嗎?”

沈平絮帶着點洋洋得意對答如流,“那是林家,林尚書是家主。”

沈追看着她,“然後呢?”

沈平絮與沈追大眼瞪小眼片刻,“然後?”

沈追耐心道,“林家是誰家外家?林家幾個兒子都嫁給了誰家?林家女兒娶了誰家?”

沈平絮哪知道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這,這也需要知道嗎?”

沈追笑了笑,“你大可不放在心上,那最後那個人是誰?”

沈平絮認了許久,含含糊糊道,“好像是林家一個女兒。”

沈追搖了搖頭,“我久不在京中,回來尚且要将人認個全,你自小長在京中怎麽還兩耳不聞窗外事?”

沈平絮頓時面紅耳赤,沈追也不為難一個小孩,“回去重新記。”說完便不再說話,只支着頭看朝臣紛紛落座。

沈平絮像是被打擊到了那樣,像個鹌鹑一般縮在旁邊,沈追甚是欣慰,小時候沈平絮還尚可占着可愛兩字,如今長大了,赤子心腸,懵懂無知,又像小時候那樣粘人,難得安靜會。忽然她開口低聲道,“表姐,母皇越來越急了。”

沈追偏頭垂眼看她,沈平絮微微低着頭,一片小小的陰影落在她的臉頰一側,恍惚間,沈追生出了她長大了的錯覺,“她急什麽?”

沈平絮吸了吸鼻子,“我看不懂政史的時候,她會兇我了。”

沈追挑了挑眉,沒說話。

沈平絮接着念叨,“我能感覺出來她不是生氣,她是着急,就像她明天就不能待在我身邊了似的。”

沈追收起了那點調笑的心思,沉沉的笑了一聲,笑容落去之後,卻像是沉入水中那樣無聲無息,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多是素的,八成沈昌是專門囑咐了人給沈平絮做的素菜,這年紀的孩子,容易貪葷菜,總是吃撐。沈追挪了幾個盤子過去,“太女殿下,臣曾在離京第三年的時候,到了東海一代,那裏流民衆多,食不果腹,臣曾親眼見過一個父親将孩子給了別人,換糧食吃,那時候殿下大概剛剛十一歲。時間不等人啊,殿下雖說這些事情離你太遠,可總有一天是殿下要肩負的,那時候臣站在海邊,落日熔金,水天一色,值得殿下好好守着。”

沈平絮頭一次見這樣的沈追,她呆呆地望着她,一時間竟什麽也說不出。沈追加了塊涼肉給她,“見你盯着這盤肉很久了,吃吧,及時行樂是好的,畢竟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什麽都沒有了,能握住就握住吧。”

山莊屏風樓剛巧建在背風處,就像是一座真正的屏風。沈追等人來得早,只坐在位子上看戲,林勸顧謹都随着世家落座,沈平飛遲遲進來,看到沈追眼睛一亮,擡腿就往這邊走了過來,望見沈平絮耷拉着腦袋縮在一旁啃涼肉,不禁笑道,“哎?殿下這是怎麽了?”

沈平絮耷拉着眼睛擡頭看了沈平飛一眼,“皇姐安好。”

沈追目不斜視,“坐吧,她策論背不過。”

沈平飛呵呵一笑,拍了拍袍子坐下,“今日可有什麽有意思的話本?”

沈追卻像是沒聽見沈平飛在說什麽,漫不經心地看着臺子上的戲子,忽而想起什麽,“你那把孔雀石的匕首呢?”

沈平飛大驚,“我好不容易找來的,你幹什麽?”

沈追不耐煩伸手道,“少廢話,借我用下,明日還你。”

沈平飛敢怒不敢言地看着沈追,沈追盯了她一會,沈平飛像是認命那樣将匕首從腰側解下來,一臉心痛,“拿去拿去拿去。”

沈追滿意地接過匕首,在手中把玩的一會,轉身向十六吩咐了些什麽,将匕首遞給她。

沈平飛當時就想拍桌子跟沈追打一架,沈追眯眼笑道,“放心,丢不了。”

南念正與沈宴挨個嘗桌上的甜點,十九忽然帶着一個精美的匕首走到了他身旁,低聲說,“殿下送過來的,讓世子随身帶着,也是個好看的小玩意。”

南念接過匕首,确實好看,一層碎孔雀石覆蓋在刀鞘上,在微弱的燈光下也稱得上是流光溢彩。

沈宴好奇的看了一下,随即驚為天人,“真好看,這不是大皇姐那幾天帶來的麽?當時我問她要皇姐還不給我,表姐怕是又搶來的。”

南念笑了笑,沒吭聲,小心将匕首貼收了起來。

沈清笑道,“慶安侯用心了。”

南念抿了抿唇,這兩兄弟說來也奇怪,小時候也算是跟沈追在一起玩過,雖說幾年不見,沈宴卻還是像個孩子那樣跟沈追親近,沈清卻時常沉默許久,甚至人後連一句表姐都不輕易喊。

忽而一陣喧嘩,幾人擡頭,向來人看去。這人一身深藍圓領箭袖袍,眉峰上挑,眼中盡是鮮衣怒馬,南念來京這麽些時間沒見過這人,轉頭本想問問沈宴,結果一轉頭見他幾乎半個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滿眼是不能掩飾的欣喜,男孩青澀的喜歡掩飾都掩飾不住,就差站起來招手了。

南念心裏好笑,轉頭想問問沈清,“清皇子?”

沈清也在看那人,近乎是出神的看着,被沈追一喊,才反應過來,“世子怎麽了?”

南念看他這反應奇怪,“那人是誰?我怎麽沒見過?”

正巧,那人看到了這邊,随即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沈宴得償所願,招了招手,沈清撞上那人的目光,也只是微微颔首。南念看得清楚,沈清喜歡那人。

沈清的笑容慢慢落了回去,“這是鎮邊大将軍陳慶之的女兒陳英小将軍,前幾日才回來。”

南念點了點頭,“好風采。”

沈清沒說話,只是笑了笑。南念望着沈清,他就像他的名字那樣一覽無餘,不争不搶,亭臺樓閣上一柄青松,山川旁一條溪流那樣的無聲,他的喜歡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難以察覺。

南念忽然就握緊了手中的匕首,閉了閉眼睛,雲錦站在他身後,看見了他的動作,垂下了眼。

沈追也聽見了那動靜,陳慶之老将軍與老慶安侯沈盛從年輕的時候掐到年紀大,互相看不順眼,可當沈盛死在瓊州五城的消息傳來以後,老将軍沉默着回了府,當夜開了一壇老酒恸哭一場,自此遠調東海,還幫了沈追許多,自此沈追便知道了什麽叫做口不對心。

陳英與沈追認識,在沈追于東海養傷的時候,兩人相識,陳英遠遠看見沈追也是極為驚喜,他二人已經有近三年沒見過了。

陳英快步走過來對着沈平絮沈平飛行了禮,然後起身拍了拍沈追的肩膀,“你怎麽回來了?”

蒙見故友,沈追心情也不錯,“家裏有事。”

陳英大笑道,“總算是正巧了,不多說,咱們挑個時間喝幾杯,我去拜會其他幾位王女,剛才瞧見安平侯。”

沈追笑着點頭,“萬死不辭。”她心中了然,陳英回來只能是皇上安排的,那也就是說,時日不多了,沈追看了眼坐在身邊的沈平絮,嘆了口氣,歲月真是不等人,沈平絮還沒長大,沈平飛雖說放浪形骸,歸根到底也不過是為了沈平絮,她近乎是有些羨慕這個小孩了,一群人為了她煞費苦心,只是不知道她接不接得住,更何況,她還有帳要算呢。

陳英其實最煩這些繁文缛節,可陳慶之這次說什麽都要她進京,就差提着槍打斷她的腿了。陳英只好耐着性子一個一個拜會過去,好不容易得了空,偷摸跑到了沈宴他們坐的地方。

沈宴近乎是欣喜了,亮着一雙眼睛,“英姐,你回來啦!”

陳英露齒一笑,“傻小子,想英姐不?”說完,從懷裏掏出兩袋糖,放在沈宴桌子上,“這是給你們帶的,就知道你倆喜歡吃糖。”

沈宴接過糖果,“謝謝英姐。”

陳英擺了擺手,“我先走了,以免那邊有人尋我。”

沈宴擺了擺手,她轉身就走了。南念分明看到,沈清的手動了動,只伸到一半,又放了回來。

沈宴沒心沒肺的将糖果都放在沈清和南念桌上,“英姐帶的,可好吃了,哥這是給你的,我其實不愛吃糖,給阿南吃吧。”

南念拆開了一個,果然十分的精致,裏面包着松子,外面沾着一身雪白的糖衣,入口即化。

沈清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糖,沒說話,沈英來去匆匆,大抵是都沒看見他,他連一個眼神都得不到,唯一拿到的糖,還是附贈的,沈清的心像是被什麽攥緊了,他眨去了眼中的水霧,其實他早就不愛吃糖了,愛吃糖的是他的弟弟。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兄弟不會真撕起來的,只不過是因為那個人不喜歡哥哥而已,讓她心動的人,不是他。

評論區有姑娘表示分不清人物,所以我在這裏整理一下。

皇帝:沈昌(慶安侯和安平侯是皇帝的親妹妹)

大皇女:沈平飛

太女:沈平絮

皇子:沈宴沈清

慶安侯:沈盛(已故)

世女:沈追

安平侯:沈和

世女:沈安(觊觎南念)

世子:沈嘉(嫁出去了)

沈舒(眼盲口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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