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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十八

那孩子原本是生活在附近的村落裏,剛落地就沒了爹爹,她娘親只得一個人帶着他,沒想到過了幾年的饑荒戰亂接踵而至,他娘親也死了。這孩子從此就跟着乞讨的流民輾轉于平川。他小時候爹娘請人給算過命,是個命裏有貴人的命數。當時給他算命的老瘋子瞎了一只眼睛,一身衣服破破爛爛,扔進乞丐堆裏就找不着影子,靠手中那一串生了鏽的銅錢坑蒙一些糧食。大抵老騙子餓極了,拉住孩子的袖口,“這孩子命中有劫難,但會遇到貴人啊!好面相啊。”

老先生一身髒污,像是幾輩子沒洗澡那樣散發着奇怪的氣息,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毛毛那時候縮在母親懷裏,他不明白這老乞丐的眼睛為什麽亮,後來幾經流離之後,毛毛終于明白了,但凡從死亡邊緣走過一遭的人,看見希望都是這個樣子。老騙子歪打正着,毛毛乞讨的第四年裏,他遇見貴人了,那時候一群流民被烈日曬得奄奄一息,聚衆在城外躺着,有府兵把守的地方并沒有那麽好進去,流民們也不抱希望,能不能活,看天。

貴人,就是從那門裏出來的。秦文嶺那時候也不過年過三十,面上看起來是個尋常儒生的樣子,可毛毛看見她第一眼,就覺得她比尋常人好看。這位好看的大人命令人将這一群流民放進城中,安置了一批小木板房子,他們好歹算是活下來了。毛毛那時候已經七歲了,卻瘦小地像是五六歲的孩子,一群人往城裏沖,他被人推倒了在地上,手掌上擦出好長一條血印。他茫然地坐在地上,感覺不到手掌的疼痛。眼見一個年輕女子跌跌撞撞就要摔在他身上,毛毛被吓得一動不動,眼見這只幹瘦的小猴子就要折在人堆裏,卻忽然被人提了起來。

“你爹娘呢?”一個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毛毛像是才想起來害怕,也許是爹娘早已離去,或是傷口太疼,他抱着秦文嶺的脖子嚎啕大哭。這個脖子他一直抱了很久,直到秦文嶺被斬首示衆。四年,秦文嶺看他可憐,再者說秦文嶺一身孑然,無夫無子,就幹脆将毛毛當兒子養了。

秦文嶺給他起名叫做秦楠,秦嶺綿綿的秦,楠木生煙的楠。

沈追站在秦楠身後看着他将吃的擺在一個破破爛爛的木板跟前。細細看,木板刻着“秦文嶺”之墓,字寫得很好看。

林勸有些遲疑,白從鶴臉色有些奇怪,沈追揮了揮手,讓他們先別說話,那孩子端端正正地跪在這個簡陋的蒲團前面,面上帶着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滄桑與麻木。秦楠将手背抵在額頭上,鄭重地向下叩拜了三次,緊接着卻沒有起身,膝行至沈追身前,叩首道,“大人,草民有冤情!”

沈追挑了挑眉,伸手将人扶起來,看着他的眼睛,“那字是誰寫的?”

秦楠紅着眼睛,眼裏都是恨意,十指緊緊地扣住沈追的胳膊,他有些哽咽道,“秦大人教我的。”

沈追回頭看了林勸一眼,林勸也蹲下身來,“你有什麽冤情,慢慢說。”

秦楠咬着牙顫抖道,“大人,大人是被冤枉的!大人平日裏穿的都是粗布衣裳,連酒會都不去,哪裏會貪贓枉法!”

沈追看着孩子說的激動,幹脆就席地而坐 ,“那為什麽她會被抓呢?”

秦楠臉上露出了有些迷茫的神色,帶着哭腔道,“大人那一段時間發現流民登記在冊的人數不對了,夜裏讓我看好家門,然後自己出去巡查,再就沒有回來過。”他猛地擡頭,眼中似乎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不可能的,大人不可能做那樣的事情的。”

沈追耐心地等他說完,“你有證據嗎?”

秦楠愣了一愣,有些失神地喃喃道,“我我我,我不知道,”忽然他想起了什麽,“那段時間大人一直在翻看一個賬本!可是在大人走了以後,賬本就不見了,她有沒有夫君孩子,她要那麽多錢給誰呢!”

沈追也知道這已經是秦楠能記得的極限了,林勸與沈追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沈追起身将秦楠推給了白從鶴,帶着警告瞥了她一眼。白從鶴立即點頭,命人給這孩子安排了住處。

沈追起身對着靈位欠了欠身,林勸皺了皺眉,剛想說什麽,沈追就擺了擺手,“死者為大。十六,讓十三去照顧那孩子,別怠慢了。”

十六在她身後應聲而去。

白從鶴有些小心翼翼道,“侯女,這靈位能讓下官收了嗎?放這裏怕是要生事端。”

沈追擡眼瞧她,十分稀奇,“準了。”

說罷幾人又在堤壩邊轉了兩圈,沈追便以身體不适為由回了住處。林勸跟着沈追坐下,感嘆道,“出來就是不比京中殿下府裏舒服。”

沈追聞言笑道,“還以為林大人不在意這個。”

林勸搖了搖頭,“說正事,殿下可覺得這裏到處都不對勁。”

沈追眯了眯眼睛,吹了吹手中的茶,“是啊,有人要平川亂起來,可這天災一來,朝中勢必會有人注意到這裏。不論是她想做什麽怕都不方便。”

林勸沉思半晌,“秦文嶺原本關押在什麽地方?下官覺得應該從頭查一下,無論是真是假。”

沈追點了點頭,并無疑慮,“放手去查,誰敢攔着你,讓他來見孤。”

林勸點頭,片刻不敢耽擱,抱拳一禮就走了出去。十六走了進來,懷中揣着一個信封,“殿下,京中的來信。”

沈追頭也不擡,只伸出了手,十六将信件交到了沈追手上,默然退下了。

沈追拆開了信,只一看那字跡,沈追的嘴角就擡了起來。

“殿下親啓,安好否?義兄已經尋到了,沈舒。”

南念沒寫幾句話,一半是問她安好,一半是告訴她義兄就是沈舒,那孩子想她了。沈追将信紙折了起來,尋到紙筆寫了些什麽,然後讓人叫十六進來,交給了她。

十六有些為難,“殿下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正對上安平王,是不是不太好。”

沈追摩挲了一會手中的玉佩,笑道,“籌碼可不就是用來用的麽?難不成要等到她窮途末路的時候?再者說,孤答應世子的。”

十六明白了,也知道殿下心意已決,點頭将此事安排了下去。

南念其實說這事情的時候本沒想着沈追會幫他,畢竟天牢之中,沈追已經盡力了,而如今也只是提醒一下沈追自己身邊那人是細作。

安平王沈和這幾日有些焦頭爛額,沈安前幾日被發配到了陳英手底下,陳英雖說與慶安侯交好,可為人正派,沈和并不擔心,在軍中安排了幾個眼線盯着沈安就是了,可沒想到行軍走了一半,沈安竟然就憑空消失了。陳英一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沈和毫無辦法,氣得牙癢癢。

那日夜裏,一個老者忽然敲了敲門,那老人一身深藍色儒衫,看着平平無奇,臉上皺紋密布,渾濁的眼睛看着甚至有些呆滞。

安平王府的侍衛攔着不讓進,“這位大人究竟找誰?”

那老者笑了笑,“找你家主人啊?”

沈和聽見前廳來報,心中忽然有個極為不好的預感,讓人将老者請了進來,她跨進前廳的時候,果然不出所料是來人是楊敬,楊敬是沈家人上一輩的老師,教幾個皇女功夫,隐居多年。

楊敬對着沈和笑了笑,“老朽受人所托,來跟王女做個交易,用明珠換個石頭。”

沈和擡眼,“天下怎有這樣的好事?”

楊敬不在意她話裏的刺,“那石頭跟您其實沒什麽關系,您想想,在家中私自放一塊石頭,王君心裏舒服麽?”

沈和無言以對,确實她一直無顏對結發夫君解釋沈舒的來歷,他心裏應當明白,這段時間兩人越發疏遠,她傷了謝飛白的心了。

那日老者直到傍晚才扶着牆出門,沈追得到了消息,只說了一句,“賞。”

第三日,京中傳來消息,安平王府失火,沈舒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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