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七
白從鶴這幾日過得有些戰戰兢兢,這幾年她也算是勞心勞力,其間辛苦不足為外人道也。她發現林勸與少時不同了,少時的林勸尚且可以說是冷淡從容,如今長大了沒長成白從鶴小時候想的那種翩翩君子的樣子,反而眉間盡是沉郁之色。白從鶴躺在床上不由得盯着床帳思索了許久,她有什麽不如意的呢?林家大小姐,到最後總歸是林家家主,還有個林貴君做靠山,雖說現在官職低了些,可再等兩年,又有什麽位置是林勸坐不到的呢?天資聰穎,鶴立雞群,不像自己,平平無奇。小人物總是不明白身居高位的人的痛苦,身居高位的人也總是恨那腳下之人不成鋼。其實沒有誰的痛苦是共通的,不過是不同命罷了。
林勸比沈追心急,一大早就敲了沈追的門,将慶安侯拖了出來,沈追對林勸總是十分容忍。
林勸帶上鬥笠,回頭對沈追也遞給沈追一個,“殿下也帶個鬥笠,外面下小雨了。”
沈追接過鬥笠系好,毫不在意,“走,去堤壩上看看。”
白從鶴不敢怠慢,見兩位大人連早飯碰都不碰,急忙拿了幾樣早點用幹淨的布包好,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了上去。
河邊都是人,淤泥也看着比昨日更少了些,好歹兩人能趟着水走過去,被沖毀的堤壩處暫時也被用麻袋圍起來了,百姓們來來往往用砂石修葺着破敗的堤壩。沈追走在最前面,“這堤壩怎麽破的這麽厲害?”
白從鶴撓了撓頭發,十分苦惱道,“下官……下官也不知道,這處堤壩本就是幾年前剛修繕過的,也是邪了門了。”
林勸冷笑了一聲,“難不成這堤壩是豆腐做的?”
白從鶴被林勸黑着臉罵得不敢伸頭,沈追甚少看見林勸這個樣子,畢竟在自己跟前林勸大多數時候都得壓在脾氣,熟悉了之後偶爾也會出來戳自己兩句,她越發覺着林勸适合做個言官了。
眼見白從鶴要被罵成一只鹌鹑,沈追出言道,“成了,回去再說,先看看堤壩。”
林勸聽見慶安侯的聲音,冷哼一聲蹲下了身子,白從鶴哭喪着一張臉,小心翼翼地挪動着身子也蹲了下來。
沈追掃視着水面,忽然目光停在了一處新修繕的地方。
林勸不明所以,也跟着看了過去。水面現在落了許多,露出了平日裏的刻線,沈追彎了彎腰,伸手在一處剛剛堵上的裂縫處抹了一下,林勸見沈追不說話,幹脆也伸手過去抹了一下,兩人都是手指修長,毫不費力就能摸到裂縫的內壁,林勸沒收回手,忽然擡頭看向沈追,沈追點了點頭,林勸明白她的意思了。
那石壁裂痕已經被堵得差不多了,僅僅能容納一根手指,被沖垮的裂痕裏,應當是參差不齊,而兩人卻發現那裂痕平整光滑——就像是被利器砍出來的。
白從鶴試圖伸手,可惜她手短夠不到,只能一頭霧水地看兩人打啞謎。沈追觀察了一下這道裂痕正是整個堤壩最重要的部分,果然有人動了手腳。林勸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兩人都沒準備聲張,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林勸一屆文人,蹲久了,又沒吃早飯,一站起來就晃了一下,沈追伸手将人扶住,“怎麽,頭暈了?”
白從鶴終于找到了一個能插進去話的地方,将捂在懷中的點心掏了出來,“大人要不吃一些?”
林勸擺了擺手,“不用了,站起來太快了罷了。”
白從鶴還想再勸解兩句,林大小姐怎麽能讓她挨餓呢?還沒來得及開口,白從鶴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一個小孩子搶走了她手中的點心,白從鶴火冒三丈,臃腫的身材忽然就變得靈活了許多,追着那孩子就跑。
林勸都沒來得及拉住她,“她莫不會對那孩子動手吧。”
沈追卻沒想這麽多,“追上去看看吧,那孩子怕也是有什麽難處。”
兩人便跟着白從鶴的身影追了上去。那孩子跑得太快了,瘦巴巴的像個猴子,捂緊了懷裏才搶來的吃的,噙着一眶眼淚縮在角落裏。
白從鶴氣得頭發都快豎起來了,“幹什麽不學好,小小年紀就學會搶劫了!”
那孩子吓得都快哭了,還是沒松開,“求求大人了,就給我吧!”
白從鶴瞪圓了眼睛,“門口施粥你沒看見啊!貪得無厭!”
沈追剛想開口讓白從鶴算了,就聽見那孩子大吼了一聲,“那是祭品!”沈追走近了才看清這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緊緊地靠着背後的牆壁,帶着哭腔嘶吼,“你們讓秦大人連墳墓都沒有!我給她一點貢品不行麽?”
沈追與林勸對視了一眼,秦大人?貢品?兩人面色都沉了下來。能與這幾個詞連在一起的人,只有上一任平川太守秦文嶺,只是上一任太守是因為貪贓枉法被下令斬首示衆,秦家也是當地有名的士族,威望很高,出了這事情,秦家連秦文嶺的屍體都沒有收斂。如今再看來,怕是另有隐情。
南念這幾日都被顧幼安留在宮中,與幾位皇子住在一起,沈舒也被老君後宣旨請了過來。沈舒說不出話,身後總是跟着一個侍女,他像是一座無聲無息的雕像,不由得讓人懷疑那日的提醒是一場夢。南念心裏躁動得很,他覺得自己已經靠近真相九分了,再一步,再一步他就能确定了。可幾日下來,南念都沒找到機會與沈舒說話,他身後的人,看得太緊了。
忽而沈宴趴在桌子上,“太無聊了,念念,不如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南念心頭一動,“作詩如何?”
沈清善于此道,欣然同意,幾人商量作詩首尾相連,沈宴擡頭道,“舒哥哥,你也來吧,反正我們都只是用寫的,我們念給你聽。”
沈舒愣了一下,勾了勾唇角,無聲同意。
南念趁着調整順序,坐在了沈舒前面,沈清開頭,提筆一邊寫一邊念,“金烏點紅藥。”
沈宴咬了咬筆,磕磕巴巴道,“藥爐生煙苦。”沈清輕輕瞥了他一眼,沈宴知道自己做的實在是勉強,也不在意回了個鬼臉。
南念笑道,“還有些難呢。”
沈舒的手在桌下攥了起來,半晌就聽見南念道,“苦病落身寒。”
沈舒有些僵硬地握住了筆,大腦近乎空白。忽然雲錦走了進來,對沈舒身後的侍女俯身一禮,“這位姐姐,君後有旨。”那人有些遲疑,卻明面上不敢違命,只得跟了出去。
沈舒感到身邊的人走了,不動聲色地出了一口氣,只下了第一筆,沈舒就知道南念認出來他了。他才是雲錦,他的字是與南念一同學的,只是雲錦有個習慣,總改不掉,寒字他總是多寫一點,南念的一時間眼眶都微不可查的紅了,他終于認出他來了。
南念輕輕握住了他的筆,一字一頓,“寒風知我意。”然後忽而他笑了一聲,“怎麽,下一句是吹夢到西洲麽?”
夜裏南念睡不着了,躺在殿中翻來覆去,跟在自己身邊的雲錦若是安平王的傀儡今日又怎麽會幫自己,兄長又是怎麽變成這個樣子的,一時間思緒太過繁雜,他想得頭疼,正枕着胳膊揉眉心的南念忽然聽到門被人敲了敲,十九悄悄的走了進來。
南念坐起身來,“怎麽了?”
十九給南念端來一碗熱好的牛乳,無奈道,“殿下派人送來消息,要臣每日看着世子喝一碗溫牛乳。”
七竅玲珑的南念忽然就臉紅了,有些無言地接過碗,“還……還有呢?”
十九忍不住笑了,“殿下說府中蓮花開了,世子不妨去看看。”
南念的臉一直紅到了耳朵尖,十九笑道,“世子有什麽要告訴殿下的麽?”
南念将臉埋進了膝蓋裏,聲如蚊吶卻帶着不容忽視的眷戀道,“問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啊。”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糖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