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十五
赫連昭離京的時候,天氣已經涼了下來。沈清的轎子是從宮中出來的,那天也是沈宴嫁入陳家的日子,雙子在同一天出生,也在同一天出嫁。
沈清這一個月來,與平時并無二致,甚至還同沈宴一同做出嫁的嫁衣,此時那一簇殷紅的牡丹,就躺在他手心下,針腳很平整,凝結着一個男子對未來最好的祝福。
沈清手心裏握着一枚翠綠的簪子,是陳英送的,算來陳英也不曾薄待了他,松子糖、簪子和好玩的小玩應兒,從來都是一式兩份。他從沒有動過自己的那一份,那一份不屬于他,他走之前将所有的東西都放在了自己房中,他告訴自己該放下了——只除了這個簪子。
大梁曾有個風俗,若是拿了心愛之人的簪子,戴在發間就能長長久久,這樣的風俗更像是男孩子心裏不成文的約定,你看,他也曾想與那人白頭偕老的。
沈清将簪子捧了起來,放在手心摩挲了兩下,閉了閉眼。轎子走得很平穩,轎夫都是燕北軍中的人,大概是赫連昭事先囑咐過了這群莽婦不要傷着沈清。
忽然轎子停了,不等轎夫出聲,轎子外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哥哥!”
轎夫也很無奈,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路中央站着一個穿着喜服的人,那人與轎子上的帝卿長的一模一樣。
“帝卿?”
“落轎,我跟他說。”沈清輕聲對轎夫囑咐道。
沈宴看見那轎子落了下來,他伸長了脖子看着他心心念念的哥哥從轎子上下來了。
沈清并沒有像沈宴想的那樣走進,只是站在遠處問道,“阿宴,怎麽在這裏?”
沈宴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将即将模糊雙眼的眼淚眨去,“哥哥,我去。”
沈清像是沒聽懂的樣子,輕輕側了側頭,他跟旁人囑咐了兩句,那些轎夫行了禮,就紛紛退下了。一時間花園中就剩下了兩個人,沈清卻仍然沒有動,沈宴按捺不住提着喜服跑了過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哥哥,我替你去,我替你。”他哽咽着說,眼淚從眼眶中滑落,将臉上的妝沖花了,上好的胭脂像是一道道血淚,留在他臉上。
其實沈清與沈宴還是不一樣的,沈宴是一雙杏眼,藏着朝陽,沈清的眼睛卻更加細長,像一筆濃重的墨色。他們似乎從來都不太一樣,只是從沒人記得,沈清不說話伸手在懷中掏出一個帕子,為沈宴細細地擦臉。可沈宴的眼淚卻像是止不住。
沈清開口了,“早點回去,不然沈家找不到人了。”他笑地溫和,像是往常一樣。
沈宴心裏像是針紮那樣,眼淚掉得更洶湧了,他伸手握住了沈清的手,“哥,我,我不嫁了,我們長地那麽像,我替你去,沒人會發現的。對不起,哥,對不起,我只是想讓他們看看你,你的劍舞練了很多年了,整個徽州不會有比你跳的更好的,我哥那麽好,憑什麽沒人知道,哥,我不知道母皇會讓你去和親,我不知道。”
沈宴的聲音在哽咽中支離破碎,沈清卻全都聽明白了,低頭苦笑了一下,“那然後呢?”
沈宴愣了一下,“什麽?”
沈清耐心回答道,“我說那你替了我,然後呢?”
沈宴以為沈清心動了,抓住那一線希望,“哥,我知道你喜歡陳英,她會娶你的,你會過得好好的。”
沈清的笑卻隐沒了,臉上顯出一種極為嚴厲的表情,“沈宴,這麽多年,父皇母後是不是太慣着你了!家國天下你心裏可有多少?欺君罪一,負國罪二,”他頓了頓,“你有怎麽能欺騙你的妻主呢?”
沈宴被他嚴厲的樣子吓住了,半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沈清嘆了口氣,将手中的簪子插上了他的發間,“別多想了,你回去吧,這簪子我往後也用不上了。”
沈宴知道這只簪子,忽然踉跄了幾步,近乎是撲在地上嚎哭,“哥!哥,你不喜歡她了麽?哥,你不要我了麽?”
沈清往轎子跟前走了兩步,忽而擡起了眼睛,笑得有些釋然,“喜歡過就喜歡過吧,她又不喜歡我。阿宴,你好好過日子,來日在風口浪尖上,可別忘了過去的日子,哥哥保護不了你了。”
他沒再回頭看沈宴,上了轎子,轎夫早早就等着了,紛紛回來擡起轎子往前走去。
沈清撫了撫自己的頭發,轎內無人,才看清他眼底似乎有淚光閃爍。轎子外沈宴哭得聲嘶力竭,卻換不來沈清一個回頭。
沈清也有私心,就像他不會跟沈宴解釋自己不怪他自作主張,他清楚這些年沈宴是如何費盡心思讓自己在衆人面前露臉的。他也不告訴他其實就算他不讓他出來舞劍,自己也會去和親,皇宮中适齡的皇子就剩下他們兩個了,陳英定然會請旨娶他,陳家不會讓沈宴嫁給赫連昭的。他的和親,其實與沈宴沒關系,時間早晚罷了。他嘆了口氣,任誰求而不得都會有幾分怨氣,既然如此,就讓他背幾年愧疚吧,等他長大一些自然就懂了。
他這麽想着轎子忽然就停了下來,轎簾被一雙手掀開了,他看不見那人的臉,卻也知道這人定然是赫連昭,赫連昭他只遠遠見過一面,印象也是模模糊糊的不清楚。那只手不像京中貴族那樣白皙,一看就是風沙中來去的将士,修長而有力。
他的心遲鈍地開始跳動,她……是個什麽樣的人?身體卻輕輕地将自己的手遞給了赫連昭。
赫連昭心中嘆了口氣,真是一雙柔軟的手,用力大了都怕捏碎。随即手中輕輕用力将人拉了起來,沈清的喜服很長,他有些緊張,一個不小心就踩到了自己的外袍,赫連昭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低聲道,“小心。”
沈清緊張地不知所措,接着就被人騰空橫抱了起來,方才那個帶着笑意的聲音,在頭頂響了起來,“別緊張。”
沈清靠着赫連昭的胸口,忽然就感覺到了她的心跳,“嗯。”
赫連昭為了表示對這位帝卿的重視,專門下馬将人抱上了馬背,這是燕北的習俗,她也不為難沈清,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我一會要抱你上馬背,別害怕。”
沈清聽這人一直在安撫自己,不由覺得有些熨帖,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自己知道了。
南念站在一旁靠着沈追,低聲道,“今日赫連将軍臉上的笑可算是很多了。”
沈追輕輕地哼笑一聲,“怎麽這麽了解。”
可南念的心去額全然不在沈追身上,一捶手心,“不行,我要去囑咐清皇子一句。”說完不等沈追攔着就跑了下去。
南念跑着堵住了正準備上馬的赫連昭,赫連昭心情很好,并且當真有事情要與南念交代,“殿下來此做什麽?”
南念在沈追身邊被寵得脾氣出來了,瞪了一眼赫連昭,“誰來找你!”
赫連昭大為驚訝,上次見他這樣,還是出事以前,轉念一想,倒覺得自己當初選的人是對的。
南念對坐在馬背上的沈清道,“她要是對你不好殿下就給我傳書。”
沈清在馬上聽他這孩子氣的話,不禁彎了彎嘴角,“謝過世子了。”
赫連昭摸了摸鼻子,不知道怎麽自家孩子就成了別人家的人,輕哼了一聲,“還是等殿下成了上面那位的時候,再管臣吧。”
南念愣住了,赫連昭利落地翻身上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燕北走去。
“怎麽,舍不得?”沈追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南念身後。
南念卻愣愣的回頭,“殿下,她好像想讓我回去做皇帝了。”
沈追眯眼笑地毫不在意,“哈,那我可以當皇後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雙更。推一首歌《誰》廖峻濤,很适合沈清,但好像也沒有那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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