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
南念醒來的時候,沈追正靠坐在一旁,膝蓋上攤着一張地圖,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琉璃鏡。從南念這個角度看她,沈追的眼瞳藏在鏡片下,她的眼睛與大梁人略微有些不同,瞳孔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灰色,平日裏掩藏在眼睫下,看起來總是黑沉沉的,可如今躺在她懷中擡頭往上看,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裏,像是藏着星河緩緩流動,原來躺在她懷裏這樣看她,是這麽溫柔的麽?
沈追見他醒了,也不動,只對他笑了笑。南念心裏忽然升起了一點莫名其妙的心疼,世人談到沈追,只叫她笑面虎,忍辱負重,怎麽看都是滿身陰翳,血海深仇,撇去這些就再沒什麽了。他伸手卸了她的琉璃鏡,沈追也不攔着,忽然握着他的手在指尖上吻了一下,“怎麽了?”
沈追的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寵溺,南念握了握她的手,忽然就覺得釋懷了,畢竟能躺在沈追懷裏這樣看她的人,只要他還沒死,就只有他一人,“昨夜我去見雲昙了。”
沈追知道南念有話要說,低頭看他,鬓角長發落在他額頭上,“他見你做什麽?”
南念垂了垂眼睛,“他說他要去燕北,看看雲錦生活的地方,順便将骨灰帶回來。”
沈追眯眼,摩挲了一下南念的臉頰,“你信麽?”
南念嘆了口氣,“我不在乎,他我只要他遠一些,太礙事了。”
沈追也不過問,點了點頭,“你心中有數就好。”
南念翻了個身,“殿下,宮中如何?”
沈追拍了拍他的背,“皇上身體不太行了,能再撐三個月都不容易,太女得多上點心了。”
說完沈追将人抱了起來,“別睡了,都什麽時候了,再睡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南念懶洋洋的勾着她的脖子,“這就起這就起。”
十一月剛剛開頭,滴水成冰,冷成這樣,并不多見。沈昌伏在龍榻上劇烈的咳嗽,寝殿中只有一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擋得嚴嚴實實。
“陛下,思慮過重,太耗心血,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臣也不跟您打啞謎了,陛下若是不好生修養,兩個月都撐不過。”這人的聲音,十分熟悉,赫然就是沈追府中的孫成玉。
沈昌看着包的嚴嚴實實的孫成玉,忽然笑了一聲,“孫卿何故要穿成這樣來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刺客。”
孫成玉低頭為沈昌施針,冷笑一聲,“臣曾在靈位前發誓,不再管皇上死活,如今食言了,沒臉見主子。”
沈昌捂着心口咳嗽了兩聲,苦笑了一下,“朕就知道。”
孫成玉顯然沒心思聽她忏悔,下了最後一針,看這位曾經面如冠玉的帝王,如今臉色灰敗,白發蒼蒼,狼狽至極,心中沉默,這麽多年的痛恨反而出不了口了,“其實是小主子讓臣來的,”她忽然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們沈家人一個個,都不成器,你是怎麽把自己活成這樣的!”活成這樣,居然還有臉叫慶安侯遺孤回來收拾殘局。
沈昌顯然聽明白了她在罵什麽,沉默了半晌忽然攥住了心口,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只呢喃道,“朕還有未完成的事情,朕還得再撐一……”
孫成玉收了那些陳舊的心思,急忙上前拔出了銀針,沈昌劇烈地痙攣了兩下,昏睡了過去,她沒聽清沈昌念那那句話。
沈追在殿外等着,望着陰沉沉的天氣,孫成玉提着藥箱走了出來,沈追沒有回頭,“她如何了?”
孫成玉嘆了口氣,“要是不如此憂心,皇上還能多活一陣子。”
沈追冷笑了一聲,“她怎麽能不思慮過重呢?于心有愧,豈能安睡啊。”
孫成玉沒說話,沈追偏頭,眉目上都像是籠罩着一層冷氣,雙眼沒了平日裏那樣的溫和,眼中似有銀光飛逝,“看這皇城陰沉沉,怕是有雪,去教人把大殿的地龍燒熱一點。”
衆人不敢怠慢,守在宮門口的人都是皇帝的心腹,都對裏面的情形心知肚明。沈追嘆了口氣,望着自己面前忽然散去的白霧發起了呆。沈追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孫成玉見主子又開始走神了,知道她心裏難受,也不點破,只悄悄吩咐下人拿鬥篷來。
忽而沈追覺着臉上有什麽細碎的東西,冰冷卻一閃而逝,她眨了眨眼睛,低聲道,“怎麽下雪了。”
孫成玉為沈追披上鬥篷,“今年确實下雪下得早,也算是天有異象了。”
沈追将鬥篷籠好,低笑了一聲,“也不是沒見過,七年前就下了一場大雪,在十一月的時候。”
七年前可不就是提都不敢提的那個時候麽,孫成玉不答話,只靜靜立在一旁。
皇宮的朱牆碧瓦忽然間像是在飛雪中活了過來,遠遠一個紅色的身影出現在沈追眼中,那人身量還有些小,顯然是早早就看見她了。
“皇姐。”沈平絮披着一身紅鬥篷走了過來,站在臺階下仰視着沈追,臉上沒了從前的稚氣。
沈追忽而就有些心疼她了,她走下臺階伸手撣了撣她頰邊一圈領子上的冰碴子,卻沒行禮,“太女怎麽過來了。”
沈平絮忽然兩手相扣,屈膝行了個大禮,沈追一驚,伸手就将人扶在了半空中,面上卻沒什麽表情,“太女這是何意?”
沈平絮也沒什麽表情,只直直地望着她,等她松手,沈追拗不過她,生生受了儲君一拜。沈追低頭看着她圓潤的後腦,金冠閃爍,她今年才十三歲吧。
沈平絮自顧自的起身,見沈追盯着她,像是能看穿這人似的,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皇姐,其實我十四了,因為小時候跟你說過,你忘了。”
沈追抿了抿唇,十四了,是啊,沈平絮十四了,小時候她跟個牛皮糖一樣粘着她的時候,曾像是倒豆子一樣跟自己說過,沈平絮小時候生出來身體不好,放在大慈安寺中養了一年,對外就折了一歲,這一歲不知道折給了誰。
“是臣記性不好了。”沈追望着沈平絮道。
沈平絮彎了彎眼角,“我知道,皇姐待我好。”
沈追忽然就哽住了,半晌,心卻又硬了下來。
沈平絮眼睫閃了閃,遲疑了一會,“皇姐,你跟我說實話,母皇怎麽樣了?”
沈追只搖了搖頭,沈平絮眼中那點光漸漸的暗淡了下去,脊梁骨卻挺得筆直。
沈平絮搖了搖頭,眼中帶着些祈求,“我能進去看看嗎?”
沈追私心覺得沈平絮不該這麽跟自己說話,卻也沒出口訓斥,“太女小聲些就是。”
十一月小雪,北風平地起。
作者有話要說:
停電讓人死亡,明天開始新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