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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七十五

沈追站在門口,沈英與孫成玉都看着她,她們只等着沈追一聲令下,是篡位也好,弑君也罷,她們都跟着,大梁欠沈追的。

沈追卻沉默許久,真的到這一刻的時候,她倒沒了過去的那七年裏,日日夜夜灼心的痛感,倒是浮起了一層說不明白的悲哀。

沈追沒說話,轉身面向大梁的帝宮,雕梁畫棟,熠熠生輝,可誰知道這是死去的鳳尾,凋謝的國色,生死只隔了一道線,只要那麽一點點推力,就能兩清了,多麽誘人的條件啊。

王府的門忽然被撞開了,沈平絮站在門口氣喘籲籲,臉色漲紅,她應當是跑着過來的。

“皇姐!寧大人怎麽被關起來了!”沈平絮急切地問道,“皇姨怎麽也突然叛國了!”

沈平絮的話,說到一半,卻像是被忽然捏住了喉嚨,眼神變得慌亂而不知所措,孩子對于危險有本能的直覺,她忽然退後了兩步,身後很快有人圍住了太女。

沈追緩緩地将目光從宮殿上移到沈平絮身上,沈平絮的驚恐似乎溢出了眼眶,她忽然就崩潰了,眼眶通紅道,“皇姐!你怎麽了!你也要造反嗎!”

她平時直視看着像是長大了,去了外面的殼子,裏面還是一樣柔軟,沈追盯着眼前這個目眦欲裂的孩子,忽然就有些失望,卻講起了另外一個故事,“阿絮,你還記七年前嗎?”

沈平絮不回答。

沈追也不在意,自顧自的說着,語氣平靜的像是将另外一個人的故事,“七年前的時候,我身上填了七道刀痕,有一道穿透了這裏,下雨天就疼。”說着她伸出了手比劃了比劃自己的心口。

“然後我死裏逃生,又尋到了兩個屍骨,都是被亂刀砍死的,其中掩藏在重重刀痕下的致命傷,是驚羽衛的劍痕。”

沈平絮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爬滿了臉,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不重要,皇姐今天就教你最後一課,恩必償,怨必報。”說完,沈追露出了一個陰慘的笑。

衆人将沈平絮架住,軟禁在了慶安侯府,七年前枉死的幽靈,終于從地獄裏爬了回來,沈追入主皇帝寝宮侍疾。

“老君上,慶安殿下,犯的是大忌會啊。”

顧幼安垂着一雙目,冷淡的看着桌上放着的一碗湯藥,那湯藥冒着袅袅的煙,此時在寝殿的人差人送來的。

顧幼安嘆了口氣,“她心裏有怨氣,不算過分。”

付公公看着顧幼安的神情,噤了聲,君上怎麽就不擔心呢?

顧幼安端起那碗藥,慢慢的飲了下去,大不了她去勸勸就是了。

沈英和十三等一幹暗衛都在大殿外守着,驚羽衛的令牌還在皇帝身上,慶安侯舊部也紛紛從被流放的地方悄無聲息的回到了京城,從這一日起,枉死的、不甘心的、都回到了光明之下。

此時寝殿之中,沈昌躺在榻上,四周地龍點的很暖和,并沒有受苛待。沈追坐在塌旁的一張椅子上,久久的凝視着床榻上的皇帝,倒像是真的在好照顧她。

宮燈将整個大殿照的十分昏暗,沈追的側臉上落下一道濃重的陰影。沈昌的眼睛忽然動了動,她費力的睜開了眼,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沈追,她像是早就想到的樣子,廢力的勾了勾嘴角,口中喃喃的說了些什麽。

“皇上,您說了什麽?”沈追傾身,為了聽清楚她貼近了沈昌。

“驚羽衛的令牌……在朕枕頭底下……慶安……拿……拿去……”她這句話說得極其費力,斷斷續續,卻異常執着。

沈追順着她的手,将令牌拿了出來,她垂着眼看着令牌,有些嘲諷,“皇上不怕臣造反麽?”

沈昌眯着眼睛,喃喃道,“朕……朕不在……在乎。”說完就有昏睡了過去。

沈追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忽然全部消失了,她閉了閉眼,起身走到殿外。

雪越來越大了,宮殿殿角欲飛,卻被重重白雪壓住不能動彈。沈英見沈追出來,上前低聲道,“殿下,太女在府中聲嘶力竭的砸門,不吃不喝,今日好像已經發起了高燒。”

沈追沒回頭,淡淡道,“去找個太醫治一治。”

沈英有些猶豫,“殿下,若是太女還不好呢?”

沈追這次回了頭,“跟孤說一聲便是了。”

沈平絮靠在門上,疲憊的喘着氣,她已經兩天都沒吃東西了,長發披散,眼窩深陷。在最初的怒火過後,她只剩下了深深的無力感,她能夠理解沈追的恨,卻不能接受她這麽對自己。沈平絮的十指已經鮮血淋漓,這是拍門的時候留下的傷口,她将臉埋進了雙手中,眼淚就掉進看不見的暗處。

門板突然輕輕的動了一下,一只腳就落進了她的視線了,沈平絮眯着眼睛,在灰塵中瞧見了南念的面孔,南念也清減了。

“世子怎麽來了?”她啞着嗓子道。

南念端着一盤飯,放在了沈平絮身旁,“太女吃飯吧。”

沈平絮眯了眯眼,突然冷冷地笑了,然後将頭又埋回了膝蓋中,“原來殿下是來當說客的。”

南念毫不在意的坐在沈平絮身旁,“太女是在是——沒出息,你還是個奶孩子麽?只會哭?”

沈平絮并沒反駁,輕輕的說,“我不想的。”

我不想當皇帝,我不想與皇姐兵刃相向,我不想這麽早就面對母親的死亡。

南念奇異的聽明白了,嗤笑了一聲,又看向塵埃裏,“哪有這麽幸運呢?只是活着才有一切,你就是餓死在這裏,又有什麽用,倒不如——留一口氣問問她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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