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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表弟

“奶,今日吃什麽這麽香嘞?”舅母将将把飯菜端上桌,就聽一管稚~嫩的男童嗓音自院門而來。

衆人轉頭一看,是外公高老頭跟小孫子一路回來了。

那熟悉的嗓音,令江春不自覺地手抖了一下,差點兒掉了手裏的瓜子兒。

要問為何,那都是原身小江春僅有的清晰記憶了。

舅舅高洪與舅母劉氏成親十幾載,生育兩子,長子高平,年十三,現在縣裏宏文館進學,性情頗為穩重,江春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幾面。

倒是幼子高力,小着江春三歲,滿腦子刀槍棍棒蛇蟲,卻被舅舅硬逼着在村裏私塾進學,可謂是要了他的貓命了!私塾裏他今日打貓,明日逮狗的,捉弄同窗更是信手拈來,夫子甚是頭痛。

因舅舅常年在縣城館子作賬房,有時連夜不歸,故每逢舅舅不在,高力就能“猴子稱霸王”,爺奶疼他,舍不得下狠心管教;舅母就算想要剝他皮,也得逮得到這只潑猴吧?

以前倆人一見面,小江春只有被捉弄的份兒,明明比他大三歲,卻從不見他叫“表姐”,跟着大人叫“春丫頭”,叫着叫着成了“蠢丫頭”,把個小江春氣哭。

平素見面不是揪她頭發,就是塞她毛毛蟲的,哼哼,江春咬咬小細牙,來吧,小子,讓你知道姑奶奶的厲害!

果然,高力進屋看到江春,馬上雙眼一亮,屁颠兒屁颠兒書袋一丢,開始顯擺起來:“蠢丫頭來啦?今日莫回去咯,待會兒哥給你看樣好東西!”

江春白眼,姐不好奇好嗎?再說也懶得理你,肯定沒好事兒。

高力再接再厲:“包你沒見過,我用了一刀麻沙紙換來的,反正我也不想寫字,用不着那東西……本來我想連《三字經》都典給他的,但那膽小鬼不敢收。”

江春看了眼舅舅那仿若便秘的表情,哼哼,小子,一頓竹絲炒肉你是跑不了咯。

對于當地方言,江春有一種深深的熟悉感。

竹絲炒肉——當地盛産一種野生的竹沙(是植物),從枝幹到葉甚至花,都類似于迷你竹子。大人常用竹沙條子收拾闖禍的小兒,細條抽在身上熱辣疼痛,不一會兒形成紅色的痕跡,有時會微微腫起,高出皮膚,眼看形如肉絲兒,故名“竹絲炒肉”。

六歲的高力剛念私塾幾個月,字沒認得幾個,筆墨紙張倒是耗費了不少,居然連課本都要典當……舅舅真的手好~癢,好想打人。

“力哥兒別逗你表姐了,看桌上有什麽好吃嘞?”外公果然是老好人。

高老頭是典型的莊稼漢模樣,頭發花白,個子蠻高,但常年勞作佝偻了他的背。穿的雖只是麻布短衫,但勝在幹淨整齊。蘇氏是個剛強女人,與寡言少語、萬事婆娘做主的老頭,倒也正好合得來。

只見七八只螃蟹被舅母用大醬和幹辣椒爆炒過,上點綴着幾段翠綠的小蔥葉,散發着誘人的香味。另還蒸了滿滿一海碗火腿肉,精瘦的紅裏透着油絲,偶有幾塊肥多瘦少的,晶瑩剔透的肥肉也是腌制得軟糯流油。旁有一盆絲瓜豆腐湯,豆腐估計是昨日舅舅捎回的。江家提來的嫩豆角則是幹煸成了蒜泥豆角,此外還有一鍋管夠的米飯。

高力果然被橫将軍吸引,忘了顯擺。

只見外公父子二人将八仙桌合攏到條椅前,端來草墩,衆人圍坐,兩老方提筷,幾個孩子就跟着大快朵頤起來。

桌上的外婆全程開啓“寵孫狂魔”模式,火腿肉大筷兒大筷兒往江春碗裏夾。

江夏自是不需要大人關照的。

高力見捉弄不到“蠢丫頭”,就将槍頭對準江夏。

“黃毛丫頭你碗底怎麽有條毛辣丁?”還配上驚恐的表情。毛辣丁是本地“殺傷力”巨強的昆蟲,全身長滿綠色毛刺,一沾惹到皮膚則紅腫熱辣,“痛不欲生”。

江夏自然被吓到,“哪裏?”

“在碗底啊,你手下邊兒。”

“嘭”飯倒了,碗也碎了,江夏“哇”一聲哭上了。

江春:……熊孩子欠揍。

舅舅咬着牙狠狠瞪了高力一眼,看着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恨不得立馬抓起他照着屁~股上幾巴掌,但顧念着妹妹幾人在,人前收拾他不太好看,只能忍了。

舅母忙瞪了自家那不省心的兒子一眼,和着高氏哄江夏,又給她添了一碗飯。

江春想,遺憾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然非得揍到他分不清東南西北為止。

可惜,如果熊孩子能夠懂得“見好就收”的話,那就不叫熊孩子了。

江夏剛抽抽搭搭消停下來,高力又不死心的惹上江春了。眼見江春要去夾螃蟹,他也跟着下了筷子,大的不要,小的不要,偏要江春筷下那一只。若是江春自己吃的那讓他也無妨,問題那是要夾給外公的啊,不能讓!

江春上激将法:“孔融讓梨,夫子沒教過你嗎?”

高力:“啊哈哈,應該是恐龍讓梨喲。”

江春:你,你才是恐龍,你全家都是恐龍……算了,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世英名別被你毀了,你獨自作恐龍吧,你簡直好一條霸王龍!

“啪”舅母調過筷頭對着小胖手上就是一下,眼見立馬就泛起紅來。“霸王龍”嘴一撇,正要開嚎,舅舅一聲“給我歇了”,将出口的嚎聲一下就沒了……江春只得佩服。

于是,小江春帶着表弟非自己親生的“遺憾”,吃了穿越來的第一頓飽飽的大白米飯,當然,如果可以忽略那塞牙的瘦肉的話。

飯後,舅舅果然很滿意桌上的螃蟹味道,仔細詢問了他們應該怎麽洗刷,怎麽下鍋,配菜特點等問題,并道明日上工就給掌櫃引薦,江家只需多提點兒新鮮螃蟹去就行。

高氏等人喜不自禁,有哥哥一句話,終于安心了。看日頭也差不多了,回去得一個多時辰呢,這又帶着兩個小閨女,腳程慢了還得走夜路,遂打算家去。

外婆和舅母自是百般挽留江春,道自家沒孫女(姑娘),讓留下小閨女陪陪自己這老婆子,待玩幾日讓舅舅親自送王家箐去。高氏心知自家連頓飽飯都無,倒是也想讓姑娘在娘家玩兩日,但江春是想着明日要趕街“見世面”的人,雖貪戀久違的外婆溫暖,卻也只能回了。

衆人将走,卻不知霸王龍從何處奪竄而出,抱着小江春的腰(還沒江春高)不撒手,嘴裏嚷着“蠢丫頭你莫走,嫁給我吧,我們成了親就是大人了,我可以不用上學了。”原來是眼看下午學時間又要到了,又做“垂死掙紮”嘞。

衆人大笑。

江春:……快被霸王龍的花式逃學給感動了,孩子你這樣的智商,上學真的委屈你了!

笑歸笑,外婆堅持要給姑娘拿上一袋米,高氏眼見哥嫂二人也是誠心誠意,只得收下了。衆人将娘仨送到村口,高氏自己接過米袋扛肩上,辭別而去。

江春回頭,眼見自家已走了老遠,外婆人老眼花定是看不清的了,但老太太那佝偻着的瘦小身影仍在村口眺望,與前世的外婆一樣,一樣的歷經生活磨難,卻又滿懷慈愛的老人,江春熱淚盈眶。

且說前世的江春外婆,原是落魄地主家的姑娘,生母早逝,落魄地主爹給娶了後娘,後娘卻也沒有太過苛刻。沒幾年村裏鬥地主,将本就捉襟見肘的家計搞得一貧如洗。爹娘沒辦法,只得将作為長女的外婆送去山裏給人做媳婦兒,那戶人家正好将獨兒子送去參軍。

外婆雖沒見過男人一面,卻每日起早貪黑,下地進田樣樣做,豬鴨雞鵝全都管。那家人吃米飯,自己只得包谷飯;人家吃肉,自己只得兩口苦菜湯……五年時間,生生将自己熬得又黑又瘦。

待男人戰後輾轉大半個中國歸來,鬧着要離婚,一句“新社會要婚姻自由”,就将外婆的五年韶華打得七零八落。二十歲的外婆自知哭鬧無益,帶話給自己爹,把婚給離了,提腳就走。

此後,又過了三年,直到二十三歲時,二婚的外婆經人介紹認識了十八歲的外公,結了婚才有的自己媽媽六姊妹。

外婆二婚,外公卻是十八歲的青頭小夥子,自然要被村裏人指摘。又遇上外公是個老實巴交,口拙心笨的男人,所有的流言全靠外婆一人承下,孩子也夭折了兩個。

其後好不容易靠自己賣菜、養雞、養羊把日子過上去了,好日子沒過兩年,自己又得了胃癌……人生就像一頭捉摸不定的猛虎,它藏起爪牙和風細雨時,你以為那只是一只貓;不妨哪日張牙舞爪血口大開,你才曉得那是要吃人的……它的殘忍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懂。

前世的外婆雖沒讀過什麽書,也沒親娘言傳身授,但苦難的生活卻硬生生将她磨成了一個智慧的女人。她深知沒文化不讀書就沒出路,硬是咬着牙将兒女都供出去,舅舅和小~姨師範畢業,大姨也讀到了高中,最不濟的江春媽也讀到了初中畢業。

當年大姨進工廠當了工人,舅舅和小~姨也端了鐵飯碗,原本,外婆是想要将江春媽留在家招婿上門,家裏積蓄分她一半,給她當家立戶的,誰知江春媽卻沒遺傳到外婆多少“女兒當自強”的精神,一心只想嫁出去。

直到後來生活愈過愈艱難,才知母親的智慧,卻為時已晚。當然,這些都是江春媽經常挂嘴邊的說教,她自己雖沒獲益,但至少江春是聽到心裏的,這或許就是外婆留給她的最寶貴的財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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